第19章
朱武震也留了些许心眼, 没有将话彻底说透,只假托乡间奇诡故事,也隐了自己在其中的身份。
瞧着吴娉婷疑惑的模样, 他眼里有缠绵之色。
“娉婷姐, 不,娉婷,你再等等好吗?我不会骗你,我、不, 是文谦哥,他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履行婚约,从此我、从此你们琴瑟和鸣, 白头到老。”
一段话, 他说得囫囵又激动。
所以, 时隔几月, 那日,见吴九鼎宴请了王伯元, 朱武震怒上心头了。
不是说了要给他朱家守望门寡吗?
不是说了拒了亲事吗?
怎能半途又背诺?
另一边,已经拒了亲事的王秀才, 不知作何考量,竟亲赴了吴府的邀请, 还带了自己的闺女儿。
朱武震一时气怒, 行了荒唐事, 寻上门来,舍不得对吴娉婷撒脾气,尽冲着王伯元去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推攘之中,他动了手,没有伤到王伯元,倒是伤了他携来的幼女。
伤在头上,颅骨最为坚固,却也最为脆弱,只挥石头砸了一下,人就倒了下去,呼吸浅浅,鲜血突突地从脑后冒出来,沾了小姑娘一身的血。
只片刻功夫,人就没了鼻息。
“阿蝉!”
旁边,王秀才目眦欲裂,瞧着那滩血,竟接受不了这巨大的打击,眼白一翻,一下就厥了过去。
……
“再是丫头,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少爷不说我也知道,他是懊恼的,吴老爷你说要将少爷送去庄子,他心里更是难过得紧。”
昆伯懊悔得恨不得捶自己的胸膛。
就是瞧着自家少爷后悔,所以,吴九鼎寻他问话时,又唉声叹气地惺惺作态,叹女娃娃年纪小小就夭折——可怜。
做阿爹的秀才公失了相依为命的闺女——可怜。
回头,要是秀才公性子犟,拼着什么都不要了,闹上了公堂,一命偿一命,他家少爷——
——也可怜!
是以,他被吴九鼎的嘴脸蒙蔽了,再加上那时他心中愁苦,很是喝了些闷酒,嘴上没了把门,这才一时没留神,透了一些口风。
“要是老爷还在就好了,有那鬼菇在,何愁、何愁王秀才这事?便是死了,也能将人从阎王殿捞回来!”
“鬼菇?”吴九鼎按捺住兴奋,“什么鬼菇?”
“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喝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呵呵,醉了醉了。”
昆伯慌了慌,忙侧身又给自己喝了一杯酒,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倒头趴在桌上。
酒壶被碰倒了,里头清透的白酒淅沥沥地流出,在桌面上蜿蜒出水渍,又落了一地。
“滴答——”
“滴答——”
“……”
水声中,昆伯膛红这一张脸,醉眼惺忪,一开始只是装醉,渐渐地,他好像真的醉了。
醉得不清,耳边有吴九鼎放轻的声音,有些蛊惑,让人心生迷乱。
他问了许多,自己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趴伏桌面,伴着一桌的酒香,头旋地转得好似时间流转,刹那间,他好像回到了十年之前。
那一年,少爷死而复生。
……
吴家院子处。
树空了心会枯,人没了良心会死。
昆伯瞧着倒地的罗汉松,盯着那空了心的树干瞧了一会儿,又瞧过鬼嚎声不断的朱武震,转头,盯着吴九鼎,浑浊的老眼里都是仇恨。
字字含恨,字字泣血。
“是你!是你使了诡计套了我的话!枉费我们家老爷将你当做手足挚友,你竟包藏祸心,一直盯着我家少爷,从开始你没安好心!”
“吴九鼎,你也会死!”
“我这一双眼就在一旁盯着,你也会死!”
昆伯知道,朱武震已再无活命的希望。
眼下这情况,和当年少爷死而复生时的一幕相比,全然不同。
那时,朱武震还唤做朱文谦,他自小身子骨便不好,朱家上下宝贝得不行。
后来,朱文谦病得厉害,请了城里好些个出名的大夫,个个都摇头,叹息一声。
“老爷、夫人,你们还是早些做准备吧。”说罢,提着药箱便走了。
“大夫——”
“大夫——”
“大夫你回来,再给我家谦儿瞧瞧,他不会死的,他还这么年轻,你回来,你们回来……”
“滚开,我不要做准备,什么准备,都给我丢了!不许,我不许他死,你们回来啊!”
朱夫人哭得眼都肿了,几乎是昏厥过去。
一开始是求,到后来的骂,再到后来的哀求……道尽了一个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凄。
后来,朱老爷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个奇物。
他坐在床榻边,看着气息微薄,脸色透着死人灰的朱文谦,叹气许久。
将东西拿在手中摩挲了又摩挲,几经思量,面露不舍,最后,到底还是将那东西舍了。
这东西通体暗红,似灵芝又似蘑菇,菇面上还有鲜红的小点。
乍然一瞧,只以为是菇的纹路,然而,仔细一瞧,那小点竟然会动,像卵泡一样。
昆伯是朱家贴心人,那时,他就在一旁,瞧着这一幕心惊不已。
正待擦眼去瞧,那卵泡又好似只是他的错觉。
但很快,事实告诉他,这不是错觉。
只见那东西只贴近少爷的嘴唇,菇的伞柄动了动,一下好似就活了过来,卵泡上有细丝样的东西探出,它们扎根进少爷的嘴巴,一路蜿蜒往下,直到内里,扎根而下。
“切莫妄动。”朱老爷脸上有慎重之色,“这就是谦儿的生机,动了它,就是动了谦儿的命。”
“哎,老爷。”昆伯在一旁瞧了,脸上有敬畏的神色。
朱文谦脸色愈发的苍白,散落一旁的黑发都少了光泽,口含着那怪模样的菇,像是本就生长在那里。
后来,少爷还是没了气息,朱夫人悲痛不已,朱老爷没说什么,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见悲伤,似是心中有底气。
他操办后事,将人葬入地底,只谁也不知道,朱老爷在朱文谦的棺木中留了些孔洞,上头的泥土也虚虚掩实,更是在坟头处插了一根竹枝。
竹枝一插到底,没入棺木,一半露出坟头,一半在棺中。
再后来,朱家意外的遭了难,似被人寻了仇,屋宅被上下翻找,捣腾得一塌糊涂。
人来得快,走得也快,官府也没个定案,最后成了府衙档案中一桩悬而未决的案子。
朱老爷临死的时候,拉着昆伯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人。
“咳——我、我将文谦托付给你,记住,竹枝动,你就刨了土挖开坟……谦儿,谦儿在里头。”
“我只信你,阿昆哥……你带着人去寻我九鼎老弟,他与我最是亲厚,定会厚待我儿,将我子视为亲子,不会、不会让你们过苦日子。”
“……不过,人心可畏,旁的话,你也别多说,只说、只说他是我的幼子,唤、唤武震,朱武震……”
说到这,人便气绝,两眼圆睁,死不瞑目。
昆伯恸哭,“老爷,老爷啊——”
他不明白什么意思,却还是守了一段日子。
坟边清冷,一日一日,竟不知究竟过了几日。
也许是月余,也许数月,昆伯只知道,在他添了一件衣,又添了一件衣,数九寒冬的时候,雪落了一层白白的薄毯在坟头。
那一直没有动静的竹枝,这一日,它竟然真的动了。
昆伯瞪大了眼,慌手慌脚又跌跌撞撞地过去。
他凑近一瞧,一屁股跌在了地里,甚至往后退了两步,盯着那不断摇动的竹枝,喃喃不已。
“动了,真动了。”
“活了?少爷、少爷真活了?”
天冷,地被冻得很硬,昆伯冒着风雪,一把铁锹,一壶温酒,累了冷了就喝口酒,忙活了大半日,在满心忐忑焦虑中,瞧着最后一层的薄土,深吸一口勇气,到底将棺椁掘了出来。
厚厚的棺盖打开,丢在一边,瞧着棺内的一幕,昆伯瞪大了眼睛。
棺里有化了骨的旧皮囊,一身寿衣空荡荡的挂在上头。
在他的注视下,衣裳微微动,下一刻,下头冒出了个脑袋。
乌黑的发顶,稚嫩白透的皮肤,抓衣裳的手甚至带着小孩独有的肉窝窝……
是三四岁模样的男娃。
“昆伯,我这是在哪?”稚童可爱,眼睛黑白分明,有对眼下情况的困惑。
微微皱眉,眼里却又有成年人成熟的冷静。
“这——”他瞪眼,摊开了手,在风雪簌簌中瞧自己的手,惊叫,“怎、怎么变小了?
缓过神,昆伯跳下去抱起人,痛哭,“少爷啊!”
……
“我真恨呐——”昆伯盯着吴九鼎。
“老爷错信了你,什么一言九鼎,什么一诺千金,你们之间的兄弟情谊根本就是狗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