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2/4)
王蝉将两人的腿换了回来。
赵向生沾了一口尸炁,尸居余炁,将死未死,在天医石的牵引下,他周身的尸炁都引入下肢,此时,王蝉帮他断去这半身,换回他原先的下肢。
而原先的那一半身体,这几日生在赵立泉身上,倒是不沾这尸炁。
如今一换,就如归整一般,各就各位,断口处的血肉急骤地生成,生气自下而上潮涌,只须臾的功夫,赵向生死得惨白的脸吊回了一口气。
柳枝松开,两人都躺在了地上。
赵向生瞧着和在葫芦湾时一般模样和身高,只因失了半身的血,面色有些金灰色,瞧着是大失元气,得躺好一段日子。
赵立泉却有些惨。
他一双腿换了回去,和原先一样是病腿,但里头沾了些尸炁。
便是王蝉使了法子,在这残肢上落了符阵,不让尸炁往赵立泉身上蔓延,但这腿也大变了模样,瞧着又僵又硬,还是发青的颜色,有些怖人。
……
“阿生,阿生,你感觉怎么样?”
周金娘大喜,几乎是扑一样地扑了过去,将人抱着就不撒手了。
她又哭又笑,小心地将人扶着坐起来,瞧了他的脸色又去看他的腿,伸出手想碰却又手足无措。
“好了好了,人有气了,谢姑娘,多谢阿蝉姑娘,姑娘大恩呐。”
王蝉拂了道风将要朝自己拜的人扶起。
“婶儿客气了。”
那厢,赵向生已经清醒,想着这几日受的罪,他的眼一下就红了。
“娘。”
“爹。”
他哽咽得厉害,便是自己做僵咬人的事都记得。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墙里头好黑,我什么都看不见,好闷好闷,喘不上气来了……我、我好怕。”
“不怕了,不怕了,爹娘在这里!”周金娘心中大恸。
赵大山又心疼又生气,抬手想打一巴掌过去,瞧着人脸色,抬起的手又收了回去,紧紧捏着。
“怕?你也知道怕,我早就和你说了,做人立身要正,你偏不听,好了,叫人给你砌墙里生埋了,有这些折腾都是你自个儿惹出来的,你不受罪谁受罪?”
最后,他恨恨丢一句,“等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
“团聚就好,团聚就好。”瞧着赵家三人团聚,花媒婆眼窝子浅,抬了袖子要去擦眼睛,下一刻瞧着周围,立马就又换上了惊怕的神情。
自己几人还在这邪门的村子里呢。
才待要说话,就听砰的一声,又一处的窑子炸了,村子里的流火淌得愈发厉害,便是王蝉那方天医狸的虚影都萎靡了几分。
“咪呜——”
金丝银缕勾勒的猫儿身形也像被火燎了一样,金光没了精神。
许逢春惊跳,“我怎么觉得,这罩咱们的金光薄了些。”
花媒婆拍腿,“哎哟哟,小子你眼睛就是利,是薄了嘞!”
孙乾几人一看,心都凉了两分,就听一阵刺啦刺啦的动静起,流火朝护着他们的金光涌来,像热锅上贴一块五花肉一样的煎着,火一旺,一下就少了油脂。
不远处,钱寂得意得不行。
牛僵亦是在砖塘村中横冲直撞。
这时,就见王蝉掐了一道灵,灵如剪刀,直冲红线牵引的那几处窑子去,钱寂先是一愣,紧着想起什么,抬手想要阻止,但已经迟了。
只听一处又一处窑子炸火的声响,地上的流火愈发厉害。
花媒婆急得不行,“哎哟喂,我的好姑娘,你这是嫌浪不够大还是怎地,咋还帮着这衰人掀浪了?”
王蝉:“婶儿不要急,你且在看这火烧的是谁。”
花媒婆愣了愣神,顺着王蝉的视线看去,这一看,当即又是一阵不解。
只见也不知道是怎的,方才还烧着阵法的流火竟掉了个回马枪,转头去燎巨像处的钱寂。
不止如此,村子里的火原先这里一团,那里一簇,没个章法,这会儿却不一样,像有什么在引着它一样。
牛僵也失神了,丢了一直拢在肚皮下的大和尚,扭头顶着牛角朝巨像顶去。
“这、这莫不是都失心疯了?”
王蝉:“不是失心疯,是反噬。”
空空和尚:“黄茅瘴妖……竟然是黄茅瘴妖。”
牛僵没死盯着它,大和尚寻了个空档,蹄子一刨,自己就朝王蝉跑来。
这时,它也看出了端倪。
花媒婆不明白,看了这个又看那个,“什么黄茅瘴妖?对了,方才阿蝉姑娘你也说了这话,这是什么东西?”
牛会说人话,远着的时候瞧着倒是稀奇,这会儿大和尚牛也入了阵,花媒婆有些怕,又挨近王蝉。
孙乾有几分见识,“莫不是山瘴中的黄茅瘴?”
“不错。”王蝉点了点头。
这会儿,那如人首四肢排列的窑子炸开,流火耀眼,倒是掩盖了流火上头如烟的瘴气。
烟无形,风一吹便散,但这道烟瘴却越来越浓,最后凝成女子婀娜的形态。
也是李盼归冤魂养的那条红线指引,王蝉才留心到,砖塘村窑子下竟压了只瘴妖。
山中林木遮蔽少见天日,阴湿又潮热便容易生瘴。
年有四季,便又有四瘴。
春日时,万物勃发生青草瘴,夏日,阴雨绵绵漫黄梅瘴,到了秋日,黄茅遍野草枯黄,则生黄茅瘴,冬日,山岗清冷,冷雾缠山,瘴又唤作霜雾瘴。
这里头,最毒的便是秋日草枯的黄茅瘴。
炁机盈眼,王蝉瞧到,被红线拘住的黄茅瘴妖和钱寂之间有前缘因果。
甚至,最早时候,钱寂能够以寄死窑的砖头砌成困人偷寿宅子,只最后阴差阳错落为鬼蜮,便是依凭着这只黄茅瘴妖。
……
见几人都好奇,王蝉想了想,组织语言道。
“离这儿很远的地方,有一处荒了许久的村子,唤作幽窑村,那个村子的人常说一句话,老人牙口好吃后人,所以,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被家里人送到山上的窑子里等死。”
都说年少无歹心,这话倒也有一定的道理。
王蝉瞧到,小娃娃时候的钱寂,长在乡野间,生在村子里,倒也颇为淳朴。
他瞧着村子里的老人被送上山,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很是不忍,时不时的,还会偷偷从家里拿一些干粮上山,给被砖砌住的老人送几口饭,捎一壶水,饱一饱肚子,解一解饥肠。
便是救不来人命,多挨上几日也是好的。
这些老人里,有他的亲人,也有的,是瞧着他长大的乡邻宗亲。
他舍不得。
舍不得他们死。
明明人还没有死,为何就要被送上山等死呢?
偷送了粮食上山,下山的时候,想不明白为何要这样,钱寂还会抹着袖子呜呜哭上几场。
山中易生瘴,有一座座寄死窑的山里头,阴瘴更是生得厉害。
见不到日头的山里常有烟雾环绕,渐渐的,山瘴竟生了意识。
因着是秋日黄茅遍地枯黄时候凝的意识,这道山瘴是黄茅瘴。
初生的灵还很小,幻化不成人形,只小小的烟雾,学着人的模样长了手脚,嗖的一下,再冒个头,有时尖脑袋,有时方脑袋,有时觉得脑袋顶得烦了,索性就摘了脑袋搁手中拎着。
轻飘飘地在山上卷来卷去,贴着地上的枯叶和小石子儿。
见着和自己一样是小孩模样的钱寂,它心里多了几分亲近。
钱寂上山时,常常有一道风卷着叶子在他周围。
这便是初识。
只一人知道,一人不知道。
……
人心易变,这是常话,长大一些后,也许是瞧多了也习惯了,又或是不想再受那份沉默的折磨,钱寂上山的日子少了。
提着篮子的人影愈发难见。
有些许意识的山瘴失落。
但它也没做什么,毕竟山中无岁月,这里卷卷,那里漫漫,逛了这座山头又回那座山头,就是一日又一日。
春日花开,夏日浓荫,秋日结果,冬风萧瑟——
就是一年四季。
等它再留意到人影时,它已经由一道细细的风,长成龙卷风一样的瘴气。
而钱寂,也从细皮嫩肉的娃儿变成了老人。
牙掉了好些个。
不是牙好,但后辈也说他吃后人。
钱寂被送上了山。
被砌在窑子里的钱寂不想死,他不甘心,坐在阴冷又黑暗的山窑子里,看着每一回儿子孙儿上山,送着吃的时候还背着砖,儿子沉默地将砖砌高,一层又一层,镐子敲在砖头上叮叮叮的响,他也能清晰的听到胸口咚咚咚的心跳。
活着,他分明是害活着。
孙儿又哭了一场,“阿爷,为何阿爷要在山里住着,我想阿爷和我一起住村里,阿爷还好好的,好好的啊。”
是啊,他还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