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这一下的感觉怎么说呢, 像心脏陡然被一只手攥住,轻轻一捏就要爆炸。
麻婆和赵立泉都僵在了原地。
“夭寿哟!怎么把这倒霉玩意儿露出来了?”
麻婆陡然惊醒,丟开手, 几乎是一蹦三尺高, 半点也顾不上自己发疼的老腰,只三两下的功夫,人连滚带爬,转眼就到了离灶房十来步远的地方。
浑脱脱这块地会烫脚一样。
“哎哟喂, 我的傻儿哟,你还杵在那儿作甚?”
回了心神,不待拍心口庆幸, 麻婆转头一瞧,就见赵立泉还愣在原地。
当即急得不行, 又是拍额头又是跺脚, 冲着人就嚷了。
“你平时的机灵劲儿哪去了?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瞧的, 还能被你瞧活不成?刚才那一下, 你还嫌不够晦气啊!”
说着话,她冲着人摇了摇手。
“过来快过来, 别看了,仔细被他看进眼里, 去黄泉路上还要寻个搭伴的,回头寻了你, 不和挖了我心肝肉一样?到时没了你, 你叫我这个做娘的可怎么办。”
乡间有回魂的说法, 说是七日后,人死会回魂,毕竟阴阳两别, 活人撞上这回魂,是大不吉利的事。
八字轻的,都得病上一场。
更有那死不瞑目的,魂压根儿没走,就留在不肯闭眼的眼睛里。
瞧得多了,就会破了阴阳界限,叫那阴魂盯上,走黄泉时带着一道走。
所以,人死后得帮着阖眼。
实在死得冤枉阖不上的,也得拿布盖了。
“娘一会儿就去找你刘姨,这东西露出来了可不成。”
麻婆一双三角眼瞧过青砖的灶房,眼睛落在夹道里的赵向生面上,吞了吞唾沫,又移开视线,紧着又看来。
饶是人离了几步远了,她心口还心悸得厉害,一双眼发虚得很。
就是这样的寸,灶房的这面墙破了,露出里头的赵向生。
倒也没有露出全部的身子,只歪斜着脖子,洞破在赵向生脸的位置,正好将他不甘愤恨又狰狞的面庞露出来。
瞧着是睁着眼,但那肤色,那发僵的模样,有眼睛的都能瞧得出来。
赵向生死了。
死得痛苦极了。
一时间,麻婆也说不清心底的滋味。
这赵向生被种了药,一双腿换到自家儿子身上,夹道青砖的下头究竟是何情况?
是什么都没有,空空着半截身子?
还是两者相换,他拖了自己儿子的残腿在里头……
嘶——
那不等于自己的儿子也死了一半?
呸呸呸!
麻婆阴晴不定着一双眼,瞧了眼赵立泉,怕自己方才的想法妨碍到儿子,连忙朝一旁的地上重重吐了口唾沫,伸出脚掌用力辗了辗,希冀将这不吉利的想法辗掉。
再看破砖里的赵向生,麻婆恼自己方才竟这样想,也顾不上怕了,脸一阴,当即发了狠。
“回头我再寻摸些青砖来,你唤你媳妇熬点糯米浆,也甭管他闭不闭眼了,咱再将这墙砌回去,砌里头了,钉得牢牢,这死东西是睁眼还是闭眼,都一样!”
“也不知道这种药,里头还有没有别的说道,要是没有,咱这会儿都不用寻你刘姨,自个儿都能将墙砌回去,免得夜长梦多,这死东西,这死东西……嗐,反正我瞧着是怪膈应的。”
乡下地头,丧事无需请就要来,相互帮衬,这是人情往来。
麻婆活到这个岁数了,说来也参加了好些场丧事,算是见惯了生死。
对于死人,她倒不是很怕。
左右不过是身子发僵了些,脸色难看了点,搁上两日便臭了,死鱼死鸡死鸭,都那个样。
冷静下来,她甚至能绷着一张脸,安排下头的行程。
只刚才那一下实在是太突然了。
就像寻寻常常地打开抽屉,一个没注意,往里头一扒拉,不想里头却搁了条蛇——
冷不丁的一个触感,凉飕飕又阴森森,这才将她吓住了。
翻浪一样的地动止住了,窑火一座座像蹲地的巨兽,一座巨像被拱卫在其中,腾空而起。
青铜的炉鼎也若隐若现。
麻婆不知道,被她寄予了厚望的刘药姑几人出了些岔子,以后是帮不上她的忙了。
走在一半的路上,这边还说着人背后的小话,倒不是别的,只老婶婆出声,道人心易变,和刘药姑打小一道长大的四姐,如今心怪狠的。
老婶婆:“心坏倒寻常,世间千人千面,我们也不是多良善的,但不计人好,这就有些无情了。”
做婆母的心狠,儿子做相公也狠。
她又叹不愧是母子,根就在那里。
老话常说,好种不传,坏种不断,竟有几分理。
“你以后啊,自己也留点心眼,别她一哭一闹腾,就什么都应了,平常相处就好。”
刘药姑:“哎!我省得,再说了,她就是想使坏心眼,那也使不得我头上,我是什么人呀,她在我跟前瞎琢磨,不成了关公门前使大刀了?”
说着,想着婶婆的本事,又亲昵挽着人,“不过,也是我婶子想着我,这才念叨,我都记着,心里敞亮呢。”
李长庚:“对,婶婆别担心,我阿娘本事大着呢,任她们有什么坏心眼也不怕。”
倏忽的,几人僵住了身子,不止是刘药姑和她婶婆,就是李长庚也不例外。
原来,三人皆有供了巨像。
李长庚是读书人,向来自恃清贵,他本没有供巨像,只是在淮县的时候,他叫一个女鬼缠上了,跟着阿娘急急回了砖塘村。
女鬼李盼归死得冤,更是被刘药姑养成红线邪器,一朝挣脱,这鬼自然又凶又恶,也是在砖塘村,由老婶婆帮着供了巨像,说来算是占了场地的便宜,李长庚这才有几日宽慰日子过。
福兮祸伏,祸兮福所藏,所谓祸福相依,没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得一事是运道,还是祸殃。
正如此时的李长庚。
他信奉得迟一些,上香也就慢了几步。
“娘,婶婆,你们怎么了?别吓我啊。”
李长庚吓得手脚发软,就见身边人倏忽就不对了。
就如在阴地时的赵大山夫妇和孙乾一样,只听这一妇人,一个婆子,声音含在喉头咕噜咕噜的,蓦地“呵的”一声,三魂六魄出窍,在李长庚惊恐的目光中,头顶上化出了三道线香。
软着手脚,还不待逃离,这一声“呵”像瘟疫、又像勾魂的镰刀,层次彼落,毫不留情收割而来。
或得意、或骄矜、或轻慢的神情一下就僵住了。
李长庚也不例外。
紧着,就见几人面皮发松,眼睛无神。
砖塘村里,好些个村民也如此。
不拘在哪个方向,个个像迷了心神一样,全都扭了头,看向巨像所在的位置,双手直直探出,嘴中无意识地喃喃。
“吾神。”
“吾神。”
“吾神!”
声音一声一道,聚成声浪,瓮闷瓮闷,下一刻又戛然而止。
抬起的手也陡然放下。
巨像周围,窑火一旺,众人头顶上的线香倏的燃火,紧着就朝巨像身前的炉鼎飞去。
如箭矢,又似流星。
……
麻婆和赵立泉的心思都在破了洞的墙上,一时倒没有注意到砖塘村这一头的变化。
“儿啊,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麻婆走近了两步。
赵立泉跌坐在在地,不是不想动,是吓得六神无主,魂飞魄散动不得了。
麻婆的话,他像听到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闻言,他抬起一张有些发白的脸,好半天才道,“娘,你说什么?”
麻婆一瞧他这样子就生气。
“瞧你这点出息,怕两下就成了,还怕成这样?”
心疼儿子,这和惯常嫌弃儿子没出息,没半点冲突,
麻婆还待说什么,这时,屋子里的高姐儿踉踉跄跄走出来了,她扶在灶房的门框旁,稳了稳身子,急急就问。
“娘。”
“相公?”
“你们没事——”吧。
地面似翻浪的时候,高姐儿正在灶房里烧茶水,炉子煨着火,铜皮的大肚茶壶嗡鸣,地软了,大肚茶壶也飞了起来,滚烫的水浇了她大半身,才哀叫两声,便听到灶房外头麻婆唤赵立泉的声音。
高姐儿忧心,顾不得自己,才稳了脚下,急急就出来了。
关心人的话说到一半,顺着麻婆母子的视线,她瞧到了墙里的一幕,瞬间,话卡在喉头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阿、阿生?”
先是困惑,紧着是看清,再然后是难以置信。
高姐儿惊骇着一双眼睛,连连倒退两步,扶着脑袋,面露痛苦之色。
她整个人像是被分做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