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3/4)
“早知道咱就不在这儿耍了,你们说得不嫌烦,我耳朵都听得起老茧子了!”
刘药姑嗔怪,“你这孩子!我说几句话的功夫?倒累得你一箩筐的埋怨我。”
眼觑了下麻婆,又有亲近之意。
“四姐也是这样,你们啊,简直是我前世的债,这辈子寻我讨债来了。”
“我哪句说错了?你们就是话多。”李长庚皱眉揉了下耳朵,瞧着刘药姑嗔怪也不在意,“喏喏,我耳朵都被你们叨叨红了!”
转头,他又埋怨上。
“也就是砖塘村这儿闹腾,处处都是烧砖拉砖的动静,又热得紧,没别的消遣,都没什么好耍,就这屋子里还凉快些,只能在这儿下棋了,好歹算是消磨消磨时光,哪成想,就这么处忙里偷闲的地儿,还得听你们吵吵嚷嚷。”
“快,泉哥你快甭理她们了,好好和我下,我都快赢你了。”
被这么一拉扯,赵立泉踉跄了下。
他笑着捧了李长庚两句。
“行行,我们继续下棋。”
“还有,那劳什子媒婆爱瞧,也是庚哥儿你面皮生得好,换成我这样的,可没人多看。”
一通话又把被扰了棋性的李长庚哄好。
赵立泉又冲刘药姑和坐高位的婆子笑了笑,这才重新捻了颗棋子,视线一转,落在棋局上,皱着眉冥思苦想。
这会儿,两人坐在靠窗边的方凳上,之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摆了一个四方棋盘。
一人执黑,一人执白。
片刻后,赵立泉将棋子搁进棋奁里,抬手冲对面的李长庚拱拱手,摇头笑得有几分苦意和讨饶。
“长庚阿弟好棋艺,好眼力,你说得不错,这局又是我输了。”
他一指指了棋盘,“不拘是下在这里,还是下在那里,都已是被包抄之势,早输晚输都是输,负隅顽抗,反倒是丢了体面。”
“你知道就好!”李长庚颇为自得,丢了手中捻着的那颗黑子到棋奁。
转头看着阿娘不赞同的模样,他轻咳了下,到底收敛了些自得情况的姿态,也说了几句谦和话。
“不过,我也是占了住城里富庶地的便宜,平日里,我阿娘疼我,使了银子做束脩,送我去书院里学字学画,这才认得些字,通些文墨,多瞧了些棋谱,侥幸赢了泉哥几局。”
“泉哥你才是真的聪慧,都不曾拜师傅,只自个儿琢磨琢磨,就能下成这样,当真是聪慧。”
“要再过一段日子,我这点底子都要不够用,赢不得泉哥你了!”
赵立泉摆手,“我这哪是聪慧。”
“先头时候,因为伤病,只能和废人一样躺在床上,什么事都做不得。”
想起先前的日子,他脸上的苦意又深了深,停了收桌上棋子儿的动作,眉眼一垂,颇为无奈地敲了敲自己的腿,再一指指了自己的脑子。
“这腿废了,要是脑子再不多转转,就当真成了烂到泥地里的废人了。”
李长庚一脸同情,“是遭大罪了。”
“走不来路,哪都去不得,只能困在床上屋里的方寸之地,我只想想,就觉得人生无望。”
“好在如今泉哥你换了腿,也算是大好,否极泰来了。”
“是,万幸有刘姨和婶婆。”赵立泉又一脸感激地朝刘药姑和高位上的老妇人看去。
麻婆也收了闹腾的姿态,擦了下脸,说了几句小意的话。
“是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你都不知道我多庆幸长在砖塘村,同你一道长大,有同乡的情谊,听你叫我一声四姐,别提心里多欢喜了。”
“都是缘分,也是天不绝泉哥的路。”见麻婆母子说得恳切,刘药姑心下的疙瘩彻底消去。
很快,这一处又是和乐融融。
那厢,李长庚又摆了棋盘,只这一次,才落下几个子儿,他便觉得无趣了,唤着刘药姑,又搀扶上老妇人,想着要回去歇着。
麻婆挽留了两句,见留不住,这才将人送了出去。
不多久,三人的背影就远了。
砖塘村青砖的房子多,窑子也多,烟熏火燎的,处处是发黑的烟雾,几人的背影也笼在了烟雾之中,莫名有些打晃。
瞧着人背影,麻婆和赵立泉堆着的笑顷刻卸下,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被日头拉扯的人影。
下一刻,想到什么,麻婆转过身,关切道。
“儿啊,方才我瞧着李家这小子扯了你一把,瞅着身子都被扯歪了歪……怎么了,是脚上吃不上力?可是还有哪儿有不舒坦的地方?”
几番筹谋才得了这一双腿,又搭进了一个儿媳妇,往日里,住在葫芦湾没少被乡亲瞧不起,直唤自家儿子是瘦马瘸马,只得寻人拉邦套,对于这一双腿,麻婆自然是紧张得很。
赵立泉扯了下嘴角,闻言也低头看自己已然站起来的双腿。
再开口,他话里颇有些苦涩。
“站是站起来了,但到底不是我自己的腿,就是换到我身上了,用着也有些不得劲……”
“阿生他、他身量瞧着和我差不多,但他是腿长,身子短,我却是身子长,腿短,如今踩了他这双腿,走起路来倒还成,跑起来就有些费劲了。”
麻婆也没法子。
事难有两全的,如今能站起来,能走路,已然是万幸了。
“你多练练,多练练,指不定回头就好使了。”
越说,她面上倒是愈发肯定了。
“是了,眼下这腿新,不就和人才学走路时一样么,你瞧平根、厚生和安石小的时候,那脚不也走不稳路?多练练就好了,现如今,三小崽子跑得可快了,蹿东蹿西没个停歇,泼猴一样,我撵都撵不到人。”
赵平根、赵厚生和赵安石,正是高姐儿和赵立泉养的孩子。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说起这三个孙孙,说着他们是撵不上的泼猴,话里有嗔意,麻婆眉眼却都柔和了,里头都是喜爱。
抬眼再看赵立泉,麻婆眼里都是怜意。
也是,便是瞧着孙孙的面子,她也得将人容了,没娘的娃儿都苦,回头要是寻摸了个后娘,日子更是苦了,她暂且先忍了。
但忍归忍,要她给个好脸色,那却又不成。
“娘,你说,刘姨这是哪儿学来的手段?不止是她,她那婶儿也厉害的紧。”
瞧着人都远了,应是听不到这儿的话,赵立泉陡然开口问道。
不过,想着换腿时的邪异,他也心惊,眼里不自觉地漫上了些惧意,问着话的时候,声音便压低了些。
但再是惧怕,他也还是问了。
无他,见过这手段,再是诡异,他也心生了分贪念妄念。
她刘药姑和老婶子能使,为何他就不成?
俗话说,大恩如大仇,换腿之前,赵立泉和麻婆是巴着两人,一口一个巧,自家的姿态也放得很低,但真换了腿,却又有些怨。
这腿,为何就要寻赵向生的。
且不说赵向生的腿和自个儿不一样长,如今用着,能用,但也有不便,却又说,他家祖祖辈辈都在葫芦湾,和赵大山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邻,往上数几代还有亲缘。
如今,两人都不知回葫芦湾后,遇到赵家人,如何交代赵向生的去处了。
赵大山可不是个好与的性子。
提及了赵向生,不约而同的,两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灶房。
这一处是刘药姑替人赁下的。
砖塘村别的东西贵,就青砖不贵,这一处屋舍便是灶房都是青砖搭的,但要是真拿了墨斗去量,便会发现,这一处灶房里的宽度,远比外头瞧着小上许多。
前小二尺,后少一尺五。
前阔后窄,正好是棺材的尺寸。
想着人被砌进墙里的哀嚎,对她一口一个婶儿,眼里的难以置信,饶是几天了,麻婆仍打了个激灵,青天白日的,只觉得这一处阴寒得紧。
“能怎么说,我们能说啥,腿长他身上,他跑哪儿去了,哪是咱们说了算的。”
“他赵大山就是再问,我也不知道,也不能给他再凭空变个儿子出来。”
“我们可没欠着他们赵家,是,阿生那小子是帮着家里做了些活,还送了些山货,但咱又不是白得的,他可占了你媳妇的身子便宜,就是上了府衙,我都有话应他!”
麻婆阴了眼,只想来个死无对证。
赵立泉瞥了眼灶房方向,那儿,不知刘药姑几人已经离开,仍在忙活着茶水和莲藕糕,高姐儿热得一头汗,抬袖擦了擦,又继续忙碌。
察觉到注视,高姐儿抬头,瞧到人,眼睛一下就亮了。
“相公。”
赵立泉没应声,别开了视线。
“娘,你别一口一句你媳妇,我不爱听,高姐儿她有自己的名字,你唤她的名字就成。”
“我可怜的儿,这两年是苦了你了。”麻婆话里都是怜意。
她明白,儿子这是做多了绿头的王八,之前没法子,如今脱困,不想再和媳妇扯上关系了,话里的关系也不成。
“好好,是娘的不对,娘说话没经脑子。”
“人都常说了,病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这换腿也是这样,我想着啊,你这腿还不够听使唤,一来是你还不够熟悉,二来,也是要着药再巩固巩固。”
“别说腿已经换你身上就万事大吉了,咱穷人家病好了,也得将那药渣拢一拢,再熬上几次汤药喝喝,就是味儿淡了,也有药性在。”
“咱再在这儿住几日,避一避赵大山那老货,也巩固下药性。”
说到药性,她冲人使了个眼色,让他看灶房的那一面青砖。
挨着那,烧药的炉子也搁在那一处。
话锋一转,麻婆又提了句。
“对了,你不是想问,为何你刘姨和婶婆会这些法子么?这事儿我倒知道一点。”
赵立泉立刻来了兴致,“娘你知道?”
麻婆:“对,说来,这也是和她们供了尊神像有关系。”
话才落地,就见异变突起。
只听嗖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一般,砖塘村里好几处的窑火都炸窑了,烧到一半的青砖带着焦黑四处飞溅,浓烟滚滚而来,刹那间就遮蔽了这一处大半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