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这是咋了, 怎么就哭成这样了?”
周金娘突如其来的大哭,惊了花媒婆一跳。
原先,她挪着脚步要往自己大哥的宅子挨, 人都挪到大门口了, 手搭着木头门的把手上,听到这惊天动地的哭声,抬高的脚都僵了僵。
王蝉看了过去。
花媒婆冲她讪笑了下。
倒也不是信不过姑娘,只宅子对人的寓意大不一样, 就像乌龟的壳,蜗牛背上的窝。
遇到心慌的事,总想回家躲一躲, 甭管顶不顶事,起码心里踏实。
毕竟万物皆有灵, 老祖宗死了都能做保家仙。
大哥家的祖宗, 掰扯开了讲, 也是她花媒婆的祖宗。
没得嫁出去了, 就不保佑她。
儿孙是根,她花媒婆还是花呢!
想到这, 花媒婆扶了扶鬓间要掉不掉的大红花。
周金娘哭得厉害,赵大山颓然垂头, 一副七魂丢了六魄的模样,浑然没了方才义愤填膺, 说要拎锄头冲人家家里的气势。
见到这, 花媒婆心里像爬了只老鼠, 刺挠刺挠,好奇得紧。
她挨近王蝉,觑了这对夫妻几眼, 又去看王蝉,压低了嗓门。
“这阿生……是她家小子啊。”
“怎么就也被害了?我听街坊邻里说了,刘药姑擅长女子和小儿的毛病,没听说能治男子的病。”
要她说,能治男子的病才赚钱,没瞧那些戴旧斗笠,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摇着串铃的铃医么,不卖别的,就卖男子壮阳的药。
打出个威风的名字,大力不倒丸。
生意贼好,还没人退货和回头上门找茬。
因为,甭管有用没用,买了这药的,回家吃了……都羞千说没用咧!
王蝉摇了摇头,没有说赵向生的事。
花媒婆瞧着这模样,倒也不好再追问。
周金娘喃喃,“我该劝他的,劝不住就是打,打断了腿,也要将人管着,不让他和高姐儿往来。要是管住了,就没有今天这个祸。”
“实在不成,我不吃不喝地和他犟着,让他和人断了关系,我身上掉下的肉,总不可能不要我这个娘。”
周金娘泪又淌下了几行,只恨自己先头没有下狠了心,还道这露水情缘的事,男娃比女娃娃好,就是吃亏,也吃不到哪里去!
刀子落到心口了,才知道这痛,是剜心肝的痛。
赵大山抱着头蹲地,“别说了,我哪回没劝了?要真能劝住,就不是今天这光景了。”
花媒婆眼珠子一转,听明白了。
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听得周金娘一句不吃不喝犟着,她暗暗摇头。
哪里是这样轻巧的事,这个年岁的孩子,情看得比天都大,有了娘子没有娘的。
阿娘不吃不喝地犟着?
嗬,信不信他能不闷不响、一声不吭往河里跳。
她说媒这么些年,可瞧太多了!
最后多是那些疼儿女的父母先妥协了。
要不怎么说,娘疼儿,路长长,儿疼娘,扁担长。
……
见人哭得实在厉害,王蝉一个小姑娘人小小、细骨伶仃的,瞅着是劝不住人,花媒婆心里又不落忍,几步上来,扭扭腰将王蝉挤开。
“来来,我来劝两句。”
她是吃媒人这口饭的,这行当嘴得巧,眼睛得利,心思也得灵巧,不然吃不开。
只听了周金娘和赵大山喃喃的只言片语,便是王蝉不说赵家是非,连蒙带猜,她也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刘药姑邪门,拿人肉人骨种了药。
得了药、治了病的人占便宜了——
做了药、成药渣的……喏,剩了个家里人到处找,伤心得肠都要断了!
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赵家那小子是给情人的夫婿做药了?
果真是奸情出人命。
你贪着人家的貌,人家贪着你的命!
花媒婆心中暗暗唏嘘。
“老大哥,嫂子,我是不知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但再伤心也不能这样哭,再怎么样,明儿还是东边出日头,西边落日,日子照样得过。”
“哭能顶啥事啊,咱得思量着下一着该怎么办。”
花媒婆拈着个帕子,蹭前擦后地忙,搀了这个,又去扶那个,好不容易将两人劝住了,拎了张长条凳,一扫上头的积灰,让两人挨着坐一起。
扭了扭身子,又去自家大哥家里拎了个大肚茶壶过来。
长长的壶嘴里有水奔出,倒在白瓷的汤碗里,茶汤清亮,零星飘几片粗茶叶在上头。
是一早就烧的茶水,晾来解暑。
茶叶也不是太好,就市集摊位上买的茶,乡亲自个儿洗的晒的,喝了清热解毒。
但这天热,就是搁到现在,还冒了两分热乎气。
周金娘盯着茶。
倏忽的,她猛地抬头朝王蝉看去。
王蝉知道她的意思。
她方才说了,这以身养药、李代桃僵的邪法里,一开始得将活人种下。
活人。
周金娘盼的是,即便赵向生被人做了药,也如这搁置+的茶汤一样,烧开晾凉了,瞅着能入口,但也还有一分半点的热乎气。
赵大山想到什么,忙问花媒婆。
“大妹子,你可知道,这刘药姑带着儿子去哪儿避祸躲灾了?”
“这……”花媒婆皱了眉,拿着帕子给自己扇风,“这我哪知道。”
“嗐,我也就回来走走亲戚,往常没和她家打过交道。”斜眼朝突出的屋檐努努嘴,“喏,你也瞧到了,她家就不是好性子的。我和大哥大嫂不一样,性子爱掐尖,就个把月的功夫,说不到哪里去。”
窄窄弄子里,爬了好些青苔的墙破了口子,方才还阴森得厉害的弄子,这会儿光透了进来,热意一点点爬上来。
许是阴潮了许久,猛地又遭一晒,刘药姑这一处宅子就像上锅的蒸笼一样,熏腾着又潮又热的炁。
只片刻的功夫,花媒婆就冒了一身的汗。
她府城里来的,又是做媒婆,靠着和人打交道吃饭,好讲究,平日里用惯了脂粉。
汗一淋,脸都有些花了,淌了一道道的痕迹。
转头瞧一旁的王蝉。
嗬,做小姑娘就是好啊!皮嫩,这样的日头一晒,脸反而更白了,白得透亮。
这会儿弯着腰,伸手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破砖,捏在手心里看,也不知道里头是否还有其他门道。
阳光下,她面上的绒毛漾得人像晕着光一样。
钟灵毓秀——
这模样瞧着就灵。
花媒婆拧着帕子,又嫉妒上养了漂亮闺女儿的王秀才。
……
赵大山有些失望,但还是振作了下精神。
“劳您再想想,他们走的那几日可还说了什么?”
说罢,他的视线巴巴看过李家,又去看花家。
花媒婆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倒也更上心了些。
也是,东窗对着西窗,隔墙还有耳,别人没听到点什么,她还能不知道个一丝半点儿?
定是忽略了。
当下,花媒婆搜肠刮肚地想。
“嗳!倒是有一个。”花媒婆一拍大腿儿,想起了个事儿。
王蝉砖石还捏在手中,顺着声音看去,就见花媒婆眉一挑高,面上堆上几分喜色,朝她看来的眼里有邀功。
“阿蝉姑娘,我记起来一件事忘说了。”
她快言快语。
“李家空宅前两天,那刘药姑前头还一脸忧心,脸也白得很,那一天瞧着倒是没那样惊了,还让她儿子在窗户那儿写了封信……”
“喏,就那儿的桌上,我透过窗缝瞥了一眼,说是让他写给他四姑,都耽搁老久的事了,他们走了,不好将事情拖没。”
“信不长,两下就写完了,我听了几耳朵,说什么药引子差不多了,回老家服下便成。”
如今一看,这药莫不是就是赵家夫妻的儿子?
那唤做阿生的小伙子?
花媒婆眼睛瞧过赵大山,又去看周金娘,眼珠子转了一圈,脸虽然圆,是和气模样,但透着几分精明相。
至千老家在何处,花媒婆久居府城,和刘药姑打交道不多,不是很清楚。
但她是利索人,见王蝉听着,有心在她跟前卖好,当即撂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