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赵大山回头, 瞧到什么,满心的惆怅顿扫一空,吹胡子瞪眼。
贼, 真是个家贼!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搁在院子里的野山鸡就被他这好儿子拎走了,只留了几根野鸡毛和一摊鸡屎在地上。
受了惊,野鸡拉了一大泡的鸡屎,稀稀又绿绿, 糊糊的一坨。
风一吹,野鸡毛乘风飞起,糊了他的脸, 带着鸡屎的味道。
“呸呸呸!”
一连吐了几口唾沫,也没把心里的火吐完。
“好啊, 我就说刚刚瞧着你,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儿!”原来不是空手离家, 是手上拎着东西走了啊。
真是涨能耐了, 怎么不把整个家都搬过去?
赵大山又气又心酸,嗓门又粗了几分, 朝着人追了几步。
“回来,你给我回来!”
“混小子, 人走就算了,你把鸡给我搁下。”
“不要。”远远的, 赵向生应得也干脆。
“你刚才还嫌这东西肉少又柴, 硌牙呢。我又不是真的蠢, 你骂了我,我还巴巴求着你吃肉了?”
“我给泉哥和高姐儿带去,回头熬上一锅汤一道吃, 我和高姐儿说说,再贴几块烀片片,香着呢。”
想着锅炉里烀的饼,炉子的高温将面饼的香气激出,是米面最喷香的滋味,再带几分粮食的焦香,咬下一口,别提多扎实了。
赵向生提着野山鸡,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爹,你不用给我留饭,我上他们家吃去。”
“还想我给你留饭?留什么饭,到家的野鸡你都提走了。”赵大山嘲讽,“呵,我看你是懒汉相亲,光想美事了。”
他越说越气,觉得这小子算是白养了。
“别只今晚留在人家家里吃啊,你涨能耐了,有本事就一辈子吃别人家的,别回来了,瞧着你我就心烦。”
赵向生皮厚,“说哪的话,我是您的儿,又不是麻婶家的。吃一顿可以,哪能顿顿吃人家?那不成不要脸了嘛!”
“呸,你还要脸,我老赵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又骂咧了几句,盯着地上野鸡留下的鸡屎,赵大山只觉得就连地上这摊鸡屎都在嘲讽他。
人都走远了,也停不住的絮叨。
“孽障孽障,我这是养了个没良心的孽障,这媳妇还没找呢,爹娘就扔过头了。”
他一边嘟囔,一边拿了院子角落搁的扫帚簸箕。
撒了些土在地上,土混着鸡屎,再将它扒拉到簸箕里。这坨臭泥巴也没丢,就搁在簸箕里放着,回头攒得多了还能肥田。
这一刻,赵大山分外想念方才离开的王蝉。
“我也是傻,刚才应该留阿蝉姑娘再待一会儿,不说别的,给我家这混小子瞧瞧也好,是不是沾了什么邪门玩意儿?”
“这心眼就跟猪油糊了一样,怎么满心满眼都是那泉哥和高姐儿?”
高姐儿也就算了,少年情热,他也是过来人,是知道这年纪的人犯傻是个啥模样。
以前村子里头也有,不让娶进门,还要死要活的和家里人闹呢。
当然,真要死那倒没有。
就爱感动自己罢了。
真进门了,不用过个几年,就三两月的功夫,本来的性子就原形毕露,待婆娘也就那样,还没他赵大山踏实呢。
但他这儿子赵向生是怎么回事。
爱屋及乌?
人能爱屋及乌成这样?一口一个泉哥,亲兄弟都没这样亲。
“糊涂,糊涂到没边了!”
赵大山恨铁不成钢。
……
前头未成的亲家刘药姑和李长庚,他们是不是见阴,是不是造孽,赵大山不知道。
不过,他倒觉得,他老赵家是造孽了。
赵大山盼着自家混小子是撞邪了。
撞了邪、迷了心,那还有的救。
怕就怕,他这儿子是真的蠢,给人拉帮套,替瘦马拉车拉得无怨无悔。
一旁,牛棚里的牛和尚哞哞了两声。
禁言咒下,声音轻得像老鼠。
赵大山看去,只觉得那大眼牛眸里都是对自己的嘲讽。
撞邪?
哪有这么多的邪门事。
“唉,看来是我想多了。”赵大山叹了口气,心有灵犀一般,有些明白大和尚话中未言的意味。
戏文里那句话怎么唱的?
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因贫。
他老赵家啊,明明穷着嘞,怎么就出了情种?
……
葫芦湾是淮县下的一处小村庄,村子不大,因形似葫芦而得名。
几户的祖宗来了这地儿,住个百余年,这一处就成了村落。
村子里的人多是姓赵的,往上数几代,也都沾着亲带着故。
赵向生心里搁着事,脚下的步子就快。
走到赵立泉家时,落了日的天光,因着天空干净、蓝得耀眼,尤还透亮着。
夜风一吹,吹散暑炁,正是一日清凉舒坦时候。
……
“高——”姐儿。
才抬着嗓子喊了一声,瞧着屋里走出的婆子,赵向生一句姐儿噎在嗓子眼里,挠了挠头,笑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婶儿。”
“是阿生呐,你刚不是才回去,怎么又回头了?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应话的是赵立泉的阿娘,人唤一声麻婶。
只见她腰间围着深青色围裙,应着话的时候,正从灶房提了桶热水出来。
五十来岁的妇人,模样生得有几分愁苦。
年轻时候,因着个子生得干瘦,在妇人间得了个麻杆的诨号。
叫着叫着,就成了麻婶儿。
这两年,许是上了年纪,又或是有了赵向生对家里的帮衬,心中放宽安心的同时,瞧着倒是墩圆了一些。
只诨号叫住了,就不容易改。
她姓甚名谁,大家伙儿闹不明白,也没有没记住,年幼的喊声麻婆,赵向生这样的,都喊她一声麻婶。
赵向生和媳妇高姐儿有瓜葛,这事儿麻婶自然知道。
只是家里没个壮劳力,日子难过啊。
挑水要人,田间种地要人,便是每日烧灶的柴,它都得要人去山里砍,搁院子里劈……
没法子,只得委屈自己儿子了。
说来,赵向生这后生,还是她费了一翻功夫,特特瞧来的。
……
只是心里明白归明白,有时候,她又总有些不得劲儿,为她儿子委屈得紧。
因此,在瞧着赵向生又转回时,麻婶的眉角耷拉了下。
将人往屋子迎的时候,她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数落。
“别老这样大声喊姐儿,给人听着不好。”
……
不好?
怎么就不好了?
赵向生不痛快,“婶儿,瞧你这话说的——我不爱听。”
他拎着山里猎物,上门挑水担柴的时候,婶子可没说不好。
甚至,去岁那一次,他来给泉哥帮忙,大热的天,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也是婶子唤高姐儿给他递了碗凉茶。
可能是天真的太热了,他给晒昏脑子,稀里糊涂的,这才没了清白身。
赵向生年轻,但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性子。
就是对上他老汉,他也像头驴一样,一撅就是一个蹄子,直把他老汉噎得跳脚骂咧,也拿他没法子。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正是情窦初开、冲动犯浑时候。他是喜欢高姐儿,对泉哥也不赖,但没耐心敬着个老婶子。
听着麻婶这话,赵向生圆睁环眼,嘴边细毛的胡子一吹,眼睛朝四周一扫,说的话也有几分阴阳怪气。
“我要没瞧错,婶子是要拎水洗这獐子肉吧。”
“刚才,东西我拿来的时候,婶子可高兴了,那獐子还是活着的,哟哟哟地唤不停,邻居也都出门探头瞧着了,婶子你也没说闹的动静太大,给别人听着不好啊。”
他抱肘,倒竖眉时有些凶。
“怎么,我嗓门比獐子还大?”
赵大山猜得不错,便是天热,今日赵向生进山的收获也不错。
抓了只野鸡,还猎了个獐子。
麻婶动作利落得很,就在赵向生回家、又再折回的空档,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獐子肉已经被她处理得差不多。
只见獐子后肢倒挂,被一根生锈铁钩子勾着,悬在屋檐下。
血淌了一些在地上,麻婶的围裙上也有,只颜色深青色,瞧着不是太明显。
獐子被人从肛-门处剪开,像剥袜子一般。
四肢翻剥,尾骨抽出。
皮囊软趴趴瘪在地上,獐子眼睛处两窟窿,血肉糊糊的肉挂在屋檐下。
“你——”麻婶眼睛阴了下。
“阿生。”这时,一道女声从屋子传出,有些温柔,像春日拂过枝头的风,打断了麻婶要说的话。
是高姐儿。
她二十四五模样,嫁入赵立泉家快十年了,生养了三个孩子,脸上有着属于阿娘的疲惫姿态。
因着丈夫赵立泉前年的伤,眉间常拢着,便是舒展开了都有浅浅的印记,像是有几分愁苦,但不难看。
只见她穿一身旧衣,衣裳洗得有些发白,乌发盘了根木簪子,零星垂了些发丝在鬓边。
五官并不是多出色,眉眼却生得柔和,说话也轻声细语。
“你怎么来了,吃过饭了吗?”
“高姐儿。”赵向生眼睛一亮,挠了下脑袋,因麻婶而撇的嘴,瞬间又成了翘嘴。
“我、我来瞧瞧泉哥。”
“对了,”他将手中拎着的鸡抬起,“我爹牙口不好,不爱吃野鸡,这不,我把野鸡也捎来了。天热,肉搁不住,我怕肉搁坏了,就又回来了。”
“好姐姐,今儿咱们炖鸡汤,再烀些片片来吃,行不?”
高姐儿看着他手中拎着的鸡,抿嘴笑了下,“行,怎么不行,听阿生弟弟的。”
这一笑,一句阿生弟弟,赵向生就像昏头了一样,傻傻笑得和傻瓜一样,蹭前擦后地跟在高姐儿后头,帮着宰鸡褪毛,又去搬那做烀片片的炉子。
炉子沉得很,铁皮的大桶子,里头用黄泥糊着铁筒壁,烧好的炭搁在炉子里。
炭火燃起,黄泥裹着铁壁的炉子内腔能升到好几百度。
面团擀成片,再搁些春日里晒的梅干菜,几口碎肉——
饼的面香,梅干菜的鲜香,只片刻的功夫就从炉子里冒出,蕴得满屋子都是香气。
“对了,婶儿,你不是说那李家好像撞邪了吗?咱泉哥的药就别从她那儿抓了,鬼知道她是怎么惹上鬼的,说不得就是功夫不到家,药死人了。”
赵向生咬了口饼,含糊地说道。
虽然拉帮套开始得稀里糊涂,但赵向生是真心喜欢高姐儿,觉得她性子好,人也温柔。
对赵立泉,他也是真心当哥哥看的。
小娃娃都爱和大孩子玩,都一个村子的,说大也不大,小的时候,他也跟在人后头跑,跟着人去河里摸虾摸鱼抓黄鳝过。
是打小的情谊。
赵立泉伤着腰,赵向生也忧心,说着自己会帮忙,挑水劈柴是基本,药钱也别太担心,他再多进几回山,运道好猎到大家伙了,也寻个正经大夫瞧。
药婆哪里顶事。
便是没有李家撞邪这回事,赵向生对前亲家的本事也有所怀疑。
所谓三姑六婆——
尼姑,卦姑,道姑。
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
妇人在市井讨生活,这几个行当能赚些银子补贴家里,名声却参差不齐,多有搅浑水赚黑心钱的。
一粒米坏一锅粥,提起这行当,不是需要寻着人,大家都不带打交道。
刘药姑既做药婆,又做媒婆,更因着自家妹子巧娘的事,赵向生对她印象差得很。
“你们也知道我妹子,比我强多了,顶顶好的相貌和品性,不说咱葫芦湾,就是在府城,凭着那手做针线的手艺,也多的是好人家求娶。”
“那婆子倒好,我好好的妹子,在她嘴里成了遭污一团。”
赵向生呸了个骨头,“就长舌婆一个!”
“婶,这样的人品性不好,想来做药婆的本事肯定也不行。咱给泉哥换个方子。”
“对了,我家又添了头牛,回头要是进县里抓药瞧大夫,你说一声,我给你们套车。”
赵向生想起才进自家的老牛,那四条腿,那牛皮……啧啧,多好的牛啊,一瞅就是能走好远的路。
“好,换一个。”麻婶细眉垂了垂,没说什么,顺着赵向生的话应了。
先前,麻婶瘦的时候,颧骨高,显得刻薄了几分,这一年多长了肉,圆墩了点,倒是压下了那分刻薄相。
她应着话,还给他又夹了块鸡腿到碗里,说了软和话。
“婶子方才说的话,不是成心的,你别往心里去。”
“你呀,啥都好,对我们姐儿好,对泉哥更是没的说,婶子瞧了,知道你一颗真心,心里都记着这份情。”
“你也知道,泉哥身子不好,以后也就这样了,能太太平平地再熬个几年,起码瞧着娃儿长大,就是我们老赵家祖宗保佑了。”
说着,她叹着气,声音也有些哽咽的酸楚,喝了口汤吸了下鼻子,这才压下。
“对高姐儿,我是真将她当闺女来疼,在我眼里,你就是我女婿,有时话说得重了,不是别的,是将你当自己人看、当后辈看。”
一句丈母娘,赵向生听得诚惶诚恐。
也是,赵立泉要真的没了,瞅着这婆媳处得好,不拘高姐儿是再寻个人进门顶门户,还是重新嫁人,亲都断不掉,她麻婶儿可不是丈母娘么。
眼下,不过是提前当丈母娘了。
这样一想,赵向生瞧着高姐儿又是傻笑了。
丈母娘——
他媳妇儿呢。
一旁,高姐儿拧了拧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侧了侧头,避开了这道目光。
麻婶又哄了人片刻,灌了些酒,又约定好,过两日朝赵家借牛进县城,这才让人回去。
……
“什么借牛?”
赵大山瞅着儿子醉醺醺的回来,还不待生气,又听他讲,过两日要套牛进城。
傍晚才压下的鸡飞屎留火气,蹭的一下又冒上来了。
“你给人讲咱们家老牛的事了?”
自家接受牛儿是大和尚披牛皮,这和大咧咧嚷嚷出去可又不一样。
人披牛皮,到底诡异了些。
回头瞧着乡亲们知道了,通情理的说一声和尚自作孽,是天惩罚他。
不通情理的,还道他赵大山心眼子恁窄,几十年前的仇了,记到今日。
闺女儿出嫁前阴魂附身。
家里老牛是人披牛皮。
这赵家沾阴,邪,当真邪啊!
只要这样一想,想着有人会这样说,赵大山都要冒邪火。
赵向生打了个酒嗝儿,“哪呢,我又不是蠢的,这事和人家说干嘛,它就是一头牛,管它之前是什么,就当重新投胎了。”
红镗镗一张脸,熏得眼睛都不清明了。
“爹,你急啥慌啥,坊间都传着呢,牛这样要下大力的牲畜,本就是人投胎来,是上辈子言行有亏,缺德,缺大德,这才这辈子做牛马来还。”
“人,都是人呢。”可不单单只他家的牛是这样。
“这、这倒也是。”赵大山被说服。
下一刻,他又回过神来,“我眼下和你说的是这事吗?谁答应你借牛出去了!”
“不许借,知道没?”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要借,我还借咱们原来那头,成了吧。”
赵向生醉醺醺地应着,摆摆手,回屋歇着了。
……
时间过得很快,方才瞅着日头初升,锅碗瓢盆一折腾,忙活一通,再看,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边,橘灿灿的一片。
转眼便到了麻婶要借牛车的日子。
赵大山一早便出门忙活,不在家。
赵向生要去套牛车。
此刻,他站在牛棚处,瞧着大和尚牛四蹄如落柱,皮毛光亮,不是头一回瞧了,还是不住地夸。
生得好,当真生得好。
这样的牛,拉起车来才稳当嘛。
泉哥和高姐儿坐着,也能舒坦一些。
这样一想,赵向生顿时将前两日答应自家老爹的话忘光了。
板车拉出,牵出牛缰绳就往车上套。
大和尚想反抗,但一个“赵”字鼻环,一根槐木所化的缰绳,将它压得死死的。
……
很快,牛拉着车上路了。
“阿生啊,我们先不进县城,先去砖塘村。”
路上,赵向生扬起牛鞭,才“哟吁”地赶了两声,就听后头麻婶开了口。
声音和平时比,压低了两分。
“砖塘村?”
赵向生知道这村子,在淮县外头,算是郊外的村子,那地儿的土好,适合窑烧砖头。
“去那儿做什么?”赵向生颇为不解。
不怪他不解,一处村子有一处村子的产出,胭脂镇绯红色山石出名,砖塘村的泥善烧砖,草药便少。
今儿给赵立泉找药寻大夫,该上淮县县城才妥。
淮县虽是建兴府城下的小县,但出息的人都在县城,药堂里的药也齐全,自是比村里好。
便是他前亲家母,刘药姑一家也住在县城里。
当初,寻了这门亲事,他爹高兴得不行,只道闺女也嫁县城了,以后子孙后代也能在城里扎根。
不要像他这样,在葫芦湾这样的小村子,地里刨食,河里摸虾……辛勤大半辈子,也就混了一家子的饭吃。
麻婶不耐,“你去就是了。”
赵向生:“行吧。”
牛蹄哒哒,车辚辚,拉着牛板车上的麻婶一家往砖塘村去了。
麻婶看着前头,想着心事,没有说话。
在葫芦湾的时候,因为年轻时候生得干瘦,大家就唤她一声麻婶。
诨号叫着叫着,就让人忘了姓名。
就是赵大山这样葫芦湾的老汉,他也忘了,麻婶姓刘。
她和刘药姑同姓,是同一个村子里出来的。
一个嫁去了葫芦湾,一个嫁进了县城。
都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知根知底,麻婶知道,刘药姑有几分本事,祖上有点根脚,甚至她有一个婶娘还是师婆。
师婆,又叫巫婆,能画符念咒。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