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那地儿可不近, 远着呢,唤做幽窑村。”
熬过了冬日开春,陈阿奶, 也就是连婆子, 她的身子是一日好过一日。
这会儿瞧着王蝉带来陈明德,欢喜得不行,应着话的时候,不忘热情地喊着儿媳妇帮忙, 将井水里澎着的香瓜捞上几个。
“天热,就不招呼你用饭了,吃些香瓜消消暑, 口齿也舒服。”
王蝉摆手,“暧——不用不用。”
“不用啥呀, 又不是外人, 瞎客气啥。”柳娘子也嗔道, “娘你坐着, 陪着阿蝉姑娘说说话,我这就去。”
井轱辘被摇动, 轱辘轱辘地响。
很快,柳娘子就取了好些个香瓜上来。
只见香瓜圆润, 白中带两分青,刀才贴上皮, 稍稍使了劲儿, 就听“咔擦”一声脆响。
瓜成两瓣, 香瓜的滋味一下就盈了大半间屋子。
还未吃,暑炁就消了两分。
“谢谢阿婆。”王蝉笑着接过,也不客气了, 当即就咬下一口,瞬间,甜丝丝又清甘的滋味在口中漫开。
不愧是唤做香瓜的瓜,清香又利口。
“阿婆的身子瞧着好了许多。”王蝉上下瞧了瞧人,也替老太太高兴。
上次来时,连婆子还卧床不起,周身弥漫着将腐的死炁,那是重病之人的气息。
今儿,人虽瞧着清瘦,腿脚却利索,拐杖也只是搭手的事儿,常常丢在一旁不用。
像一床久不用的棉被,太阳晒上几日,腐炁就散去了许多。
“嗐,不敢不好啊。”连婆子摆摆手,一脸慈爱地瞧着堂屋的重孙孙晗儿。
小小的娃儿天真可爱,瞧着自家阿爹回来欢喜得不行,便是阿爹是个骷髅架子的食炁鬼也不怕,颠颠地抱了两个香瓜满怀,拿了小杌凳踩上,歪了歪头,学着阿娘太奶平时的模样,数了三根香供上。
“爹,快尝尝瓜,香着呢。”
平日里,他们也供阿爹,甚至有时吃饭,太奶还说端了菜来堂屋吃,打上一张八仙桌,不是贪堂屋凉快,是想着让阴间的阿爹也沾一沾人间的烟火香气,权当是吃饭了。
爹吃没吃,他自是不知道。
反正他们自个儿念叨得热闹,可瞧不到阿爹。
这会儿不一样,供了香和香瓜,还能和爹唠嗑上几句呢。
晗儿也不下杌凳,就这样踩着,撑着胳膊肘在供桌边,眼睛一眨一眨,凑近了食炁鬼问。
“爹,香不香?”
堂屋自带几分凉意,正中间摆了一张供桌,上头摆几个牌位。
香插在香炉中,那儿还有好一些燃尽的香脚,食炁鬼骷髅架一样的虚影,在牌位后头若隐若现,听到这一句香不香,它有些为难地左瞧右瞧。
香不香——
它没吃上怎么知道?
娃儿,上了香,你倒是记得将香点上啊。
王蝉瞧得一笑,袖下的手掌一翻,推了道气劲过去。
只听咴咴一声火燃声,香头被点燃,三柱清香徐徐升空。
“好好好,这个香好,吃着香口。”食炁鬼鼻子抽动,烟气顺着它摇头的动作,像是被吸附了一样,瞬间分加快了速度。
香火燃得快极,猩红色不断往下,上头还留着长长的香灰不落炉子。
晗儿瞧了香,又去瞧香瓜,“嗷呜”一张嘴,啃下一口皮,皱巴了下眉头。
唔,这瓜当真被他阿爹吃了,都不香了,像蜡的味道。
蜡他当真吃过,他想爹了,想看看平时他阿爹吃得好不好,人家都说了,日子过得好不好,都在一张嘴上,糊弄不得。
不过蜡不好。
上回啃了蜡,被阿娘揍了一顿,打了几下后,阿娘又抱着他哭,他都不敢动弹了。
也不敢再吃蜡烛。
当下,见食炁鬼阿爹吃得香,小娃娃晗儿不免又好奇。
蜡的滋味他知道。
这香,到底又是什么滋味?
“爹,是瓜香,还是香更香呀?我吃过瓜,没吃过这香,它烫烫的,是火,阿娘都不让我尝。”
何止是不让尝,碰都不让碰。
食炁鬼为难,好一会儿才端水道,“都香都香。”
好敷衍!
晗儿不满意,撅了撅嘴。
小娃儿耐不住性子,瞧着自家阿爹吃香火香瓜,瞧了半响,又想拉了人到外头一道耍。
他捞了好一些的小黑鱼在水缸里,稀罕着呢,最近都成了绿皮大肚的蛙。
别的娃儿让阿爹瞧功课,他想让阿爹瞧瞧他喜欢的。
柳娘小声劝道,说外头有日头,阿爹是阴魂,见不得日光,只得在堂屋这儿耍,小娃儿这才罢休,微微垂头又有些丧气。
“没事没事,”很快,他自个儿又把自个儿劝通了,“瞧阿爹吃饭也有趣,晗儿喜欢看。”
……
连婆子瞧了,是又怜又爱。
“这个家,我还得撑着啊,身子骨可不敢不好。”
王蝉明白,天气重要,心气更重要,这会儿,老太太已然提起了心气。
……
连婆子:“嗐,说多了,扫你兴致了,还请见谅。”
王蝉:“不会不会,就闲聊几句话的功夫,夏日这日头艳,吃上点香瓜,阴凉处一坐,闲说话最舒服了。”
见王蝉笑着应声,连婆子却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说这些事。
她是经了苦难的人,丧子,丧孙,老伴儿也走了,重孙孙还小,孙媳妇又是个性子软的,家,还得靠她着老太太撑着。
再难,她也得挣扎着出来。
她最明白,苦日子的话说上几句,别人听着是同情,说上多了,就成了那嚼在口中的甘蔗渣,毫无价值又让人生厌。
连婆子说起这幽窖村。
“我也就只去过一次,就是给明德他爹说亲之前,如今算来,都好些年了。”
买猪还得瞧猪圈,说亲这等大事更得慎重。
斧头村和幽窖村离得远,要行水,要翻山,也要走一程陆路。
但就是远、麻烦,当年,陈家人也去幽窖村走过一趟。
“只恨太远了,我没有去好好多瞧几回,这才没把人肚子里头的心肝看清楚,到底是黑还是红,是不是淌着毒汁儿!”
想着钱香月包庇二儿子,害了她的孙孙,连婆子懊恼得紧。
王蝉宽慰,“人心搁肚皮,哪能这般容易看清。”
“是啊。”连婆子也叹。
食炁鬼拆台,“奶,你就是多去几回也不顶事呀,要不是有阿蝉姑娘带我回来,你到现在都还被瞒着。”
柳娘也心悸,连连点头。
她搂过晗儿不住摸他的头,后怕不已。
她那婆婆钱香月厉害得紧,唱念做打,样样精通,惯是会惺惺作态。
一张的巧嘴,黑的也被说成白的。
家里的宅子,行当,险些就被她吃绝户,扒拉给后头的那个儿子了。
连婆子没脸,“多话!”
转过头,她又和王蝉继续道。
“明德他爹又死心眼,瞧上了、合了眼缘就认定了人,说她就得是她。如今我再想想,那村子是有几分古怪呢。”
“什么地方古怪?”王蝉问。
一旁,食炁鬼也揉着肚子,连连朝乖儿摆手,小声道够了够了。
人吃三餐一日饱,鬼吃一餐饱一年,晗儿孝子,今儿它是吃撑了。
听到这,当即也竖了耳朵听。
连婆子小声,“那村子的人,瞧着都年轻呐,像我这样年纪的,那是一个也没瞧到!”
“年轻?”食炁鬼猜疑,“难不成是水不好?还是土不好?水土不好,种出的东西磕碜,养的人也寒酸,是不是因为这,这才没有人吃到高寿?”
……
只怕不是。
王蝉想着钱香月一直念的那句,老人牙好吃子孙,心中本就有所猜想,听到这一句,更是肯定了几分。
“阿婆,还有吗?”
“还有啊——”连婆子想了想,又道这村子的名字怪了点,她这才记了好些年。
“村子瞧过去和咱们村一般,都是黄泥混着草,再搭一些木头垒的屋子,墙也都有窗,一眼望去路平着呢,没瞧见窖子之类的屋舍,但它偏偏就叫了幽窖村,你说怪不怪。”
一个幽字,说亲时,连老婆子也嘀咕过几句。
她是老派人,觉得不拘是人名,还是村子名,都得往敞亮了叫,这样才妥帖。
这又是幽,又是窖的,听着就有点阴。
连婆子感叹,“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说头在里头,那时候也没想太多,我也没多问问。”
王蝉明白连婆子的意思。
时下村子的名字,一般都不是胡乱喊的,就像她们镇子,因为山上石头树木有胭脂色,又因水土的原因,不拘男女,相貌都生得不错。
这才得了一句胭脂镇的名儿。
便是被偷牛的赵老汉村子,被唤一声葫芦村,也是因村子形状似葫芦而得名。
葫芦福禄,喊了这名儿,村子好似也添两分福禄太平。
大财没有,但这百年来,大事也没有,村子里也算太太平平的。
“成,今儿多谢阿婆了,下一回空了,我再来看你们。”
再多也问不出来,王蝉问清了村子的方向,瞅着差不多时候了,起身准备要走。
柳娘瞧着晗儿,又去瞧食炁鬼,有些不舍。
食炁鬼也心中有牵挂。
但它看了眼王蝉,到底没有心贪,叹了一声,转头和家人道别。
来时无影,走时也无踪。
等一人一鬼不见踪迹,连老婆子走近孙媳妇。
那双枯瘦但温暖的手抚了抚晗儿的脑袋,手下是小娃儿细细软软的发,她的心也跟着发软。
“好了好了,你们娘俩都莫作这小儿痴态了,就当明德去外头讨生活了,以后啊,总有再见的时候。”
“今儿又见上一面,已经是托王姑娘的大福了。”
她叹了口气,眼里盈着一层湿润的水汽。
“毕竟,老话都说了,生人不进阴地,死人不踏阳门,今儿这样,很好,真的很好了。”
……
后来,王蝉寻着方向,路上又问了路旁的茶寮,这才寻到了这唤做幽窖村的地方。
别瞧茶寮简陋,几根竹竿、几块篷布搭起,里头再摆上几张不齐整的桌子。
炭火煨大肚茶壶。
几捧乡间常见的粗茶,滚水冲了一回又一回,直把苦涩的茶叶冲得没味儿了才罢休。
这地方,人来人往,消息才灵通。
幽窖村早就荒了,后头的后生也少有人知道这地儿。
王蝉去的时候,村子的草都疯长过一茬又一茬,枯败了又长,长了又枯败,泥都肥沃上了几分。
村子破得厉害,锅破灶冷,往前往后十数里鸡犬不闻。
王蝉走了一通,在村子里瞧不出什么,但往山上一走,这一处为何唤做幽窖村,她顿时明了了。
……
只见山野寂寂,地势险峻。
除了老木巨石,还有一个又一个的窖洞,或远或近地错落着,有些风化得残败,有些还能瞧出旧时模样。
是寄死窖。
寻一个山窝形的小窖洞,老人蹲坐在里头,瞧着子孙用青砖将窖洞的出口砌起。
一些残骨被挖出另埋,也有一些就这样垒砌在里头。
山风吹来,将窖洞里残留的篮子残骸吹动,枯枝刮石壁,就如刮骨桀桀的怪叫。
微黄的骸骨搭几缕破布,散在角落中。
眼框空洞,牙齿有些许落牙。
王蝉叹息,拇指在掌心绘出一道往生符,符成,往前一推,风卷起,将亡魂残魄度化去了阴地。
山间的风刮了三阵,这才停歇。
……
乡道上。
王蝉想到这一幕,尤咬牙道。
“莫怪那村子荒成那样,该荒!”
莫怪说老人牙好吃后人,原来都是为自己丧人伦寻的借口。
就是不知道,蜃影中,那一开始以金银置换走林老太公寿命的,那鸦青色衣袍的人,是不是从这村子里出来的。
王蝉瞧着此刻没有青砖的手心,眉眼里透着思量。
这砖,确实是同出一脉。
“大和尚,你听过这号人么?”王蝉问。
“没有没有,”大和尚撇了撇嘴。
要是知道,它定要黑捉黑,死道友不死贫僧,踩着这道黑的,给自己洗白一点,算是赎罪了。
“是个有成算厉害的人。”虽未见到人,空空和尚也赞了一声。
“寄死窖的青砖垒偷寿宅,以老者的怨为基,莫怪那金银换寿的法子能成,妙,这法子当真妙!”
像想到什么兴奋的消息,牛尾巴摇起。
“喏喏,王檀越,你瞧我说得不假吧,这世道就是如此,强的吃弱的。”
这些人啊,要是强一些,心狠一些,就不会活得这般糟心。
吃子孙?
分明是叫子孙吃了。
“那些个老头儿老婆子也是蠢,要是年轻时心狠些,给孩子饿上一饿,训狗一样地训着人,待他们长大,也不过是小犬变大犬,对着主人,做不来那咬人吃肉的恶犬。”
“这天下啊,烂。”
“到处都烂。”
“管不过来,你管不过来的。”
王蝉附和,“听着歪,细细一想,却又有几分理。”
空空和尚一喜,正要说都这般糟心了,多一个它少一个它,没有区别。
“不若——”就饶了我吧。
王蝉:“不能处处都管,就更要管眼下有的。”
她一勒缰绳,将牛鼻子扯痛,笑道,“所以才更要管好你呀。
大和尚吃痛,“臭丫头!”
王蝉:“哼,我就知道你这一路都在骂我。”
一人一牛走在乡道上,瞧过去颇为奇异,老牛横眉立目,牛尾支棱起,瞧着是要发狂的模样。
牛背上的小姑娘半点不怵,牵着根缰绳,路过池塘一片的野荷叶丛,甚至有闲心采了一片。
往头上一盖,正好遮那晃眼的日头。
脚步稳妥的老牛后牙槽都要咬烂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且看它今日暂时受点气,如此胸襟广阔,他日定能出人头地!
忍住,它要忍住。
空空和尚哼唧出牛气,给自己鼓劲儿。
它连自己是秃驴都骂了,臭丫头这点话不算什么,激不到它!
“嗳——这不是阿蝉姑娘吗?”
就在老牛忍气吞声时,前头传来一道颇为兴奋的招呼声。
王蝉瞧去,是镇上去外头采买砖头的几个人。
建书塾要用石头、木头、砖头,胭脂镇背后有山,山林叠嶂,石头和木头自然不缺,但镇上没有烧青砖的窑子。
烧青砖得用好土。
除了山,环伺胭脂镇的便是无垠的大江沅江,山路难翻,可以说,胭脂镇就如一个岛一样。
种田的地儿不是太多。
因此,乡民更是爱吝那些能种地的好土。
原先,这书塾本是要用黄土和木头垒一垒,在王蝉的招呼下,做了几回吃梅子的酸溜溜梦后,镇上好些人开了胃,心肠也跟着通了。
当下便表示,大岭心中有山海,格局大啊!
同为乡亲,他们自然也不能落人其后。
捐。
他们也得捐一笔银。
哪怕几个铜板也好。
娃娃读书,是大事儿。
是长久的好事儿。
这样一来,只怕黄土砖垒的书塾荒败得快,得用青砖里,上好的青砖。
胭脂镇附近,这些年有一处村子烧砖远近闻名,换做砖塘村。
这会儿,这一行人便是从砖塘村买了砖头回来。
……
码头在前方,从船上卸下货,再搁砖头在板车上,大青驴在前头拉着,镇上几个镇民在后头帮忙推车,给大青驴加把劲儿,松快一些。
“大岭叔好,啊,吉荣叔也在啊。”
王蝉打了几声招呼,跳下老牛,几步走到大青驴跟前,摸了摸它的脑袋,笑眯眯道。
“辛苦了辛苦了。”
原先罩在眼睛处的野荷叶往大青驴的头一搭,王蝉揉了下驴儿翘起的耳朵,凑近了小声道。
“今儿是我不知道,累大青你辛苦了,要是早知道,我就让大和尚这老牛来拉砖了。”
“咴咴。”大青驴亲昵,头朝王蝉的掌心顶了顶,说不妨事,它的劲儿也大着呢。
老牛怒气冲天。
臭丫头,说人话否!
王蝉嘿嘿笑,不理后头的牛蹄要将地刨出两个小坑。
不止镇上的人她熟,就是牲畜,夜里阳魂化阴魂,如风似光在镇上掠过,王蝉都瞧过,也都逗趣嬉闹过。
哪只是谁家的,又唤了什么名儿,她都门清。
牲畜的眼睛和人不一样,虽口不能说人言,却能瞧到寻常人瞧不到的东西。
远的不说,就说钱吉荣,他家养了好一些的牲畜,大青驴便是他家的。
除了这,还有好几十只的鸭子。
鸭子这东西,小小的一只,瞧着浑浑噩噩,一双眼却能瞧阴。
每一回王蝉拂掠过,它们的动静都最大。
闹到后头,王蝉都不好意思走钱吉荣家那方向了。
……
自家儿的牲畜,自家心疼。
瞧着大青驴,钱吉荣颇为稀罕地嚯了一声。
“阿蝉你这一手怎么使的?我家大青瞧着都精神了两分。”
可不是精神么。
初夏有些热了,拉着砖走了这么一程路,原先膘肥的肚子一股一瘪,鼻息吭哧着热气,耷拉没劲儿又暴躁。
野荷叶一盖,像得了一道清凉,咴咴的声音又昂昂昂地响亮。
王蝉没说话,笑着又拍了拍大青驴的脑袋。
钱大岭:“小叔公,你快别问了,问了也使不出这一招。”
钱吉荣点头,“也是。”
在钱家这一脉,钱吉荣长不了钱大岭几个岁数,辈分却大得很,是小叔公。
王蝉不是钱家人,也就不认这辈分,瞧着是叔辈的,她都一视同仁,都喊了一声叔。
……
对钱大岭将发的财捐了好一些到镇上,置办学田,建私塾,钱吉荣虽还没个一儿半女,媳妇也没见着影儿,暂时受不到这福气,却对他这义举赞不绝口。
忙前忙后地帮着做了好些活。
这会儿,一行人瞧着池塘高树矮草,索性让牲畜歇一歇脚,避一避日头。
牲畜要歇,人更要歇。
往池塘边一走,池水往脸上一撩,直道痛快。
“都注意着些啊,”钱吉荣朝池塘边大声喊了几声。
“省得省得!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我们都仔细着呢,再说了,这么些人都在,怕啥!要是落水了,拱也把人拱起来了。”
钱吉荣切了一声,“哪是让你们注意这个了。”
“衣裳都穿好,洗个脸就好了,人阿蝉姑娘还是小丫头呢,你们露着个胳膊和膀子、再敞着个胸膛……像什么样儿?不成体统!”
自打春日农耕时,在田里被大小娘们调笑一番好春光后,钱吉荣就格外的注意形象。
约束自己,也约束别人。
当即,好一些人嘘了他一声。
大老爷们,怕什么人瞧呀。
不过,视线一转,瞧见站在树荫下俏灵灵的王蝉,原先打算扯了衣裳往水里跳的人,默默又拢好了。
是不太体面的模样。
秀才公家这姑娘,生得太好了,瞅着这模样,他们都不敢造次了。
钱吉荣满意,收回目光。
他看向王蝉,想到什么,开口道。
“阿蝉呐,上次你问我的那事儿,我后来想了又想,真没想起来——”
王蝉安慰,“不要紧,事情过这么久了,不记得也正常。”
钱吉荣:“不过,今儿我们不是走了一趟砖塘村吗?我这才有了点印象,我以前好像就是在去这地儿的路上,茶寮里歇了歇脚,这才听了那一个困人偷寿宅子的故事。”
“砖塘村?”王蝉凝了凝神。
前些日子,走了一遭幽窖村,村子荒了,没瞧出什么,她将事儿理了一遍,发现一件事有些怪。
村子里一早就有困人偷寿宅子的故事在流传。
说得可真了。
和蜃炁虚影里两相一比,除了说书、亦或是口口流传又添的一些夸张营造氛围,细节大体差不离。
贼子偷金,花楼挥霍,十二次偷金换人寿,年华暗渡,皮囊一日衰老过一日……与此同时,出金的人如枯木逢春。
这浑然是林家二老遭遇的粗略版。
事儿应不是他们传出去的。
偷寿的故事里,林家太公虽然是被偷寿的苦主,但他也窃了后人的寿,说来,他们算是一条藤上的瓜,拔了萝卜就扯出泥,干净不到哪儿去。
这事,林家二老必定讳莫如深,轻易是说不出口的。
王蝉思前想后,觉得会理了这事儿,将其说成故事一样说出去的,应是蜃炁虚影中,那鸦青色衣袍的人。
无声炫耀。
因着有修为,行事又毫无忌惮。
更有,他穿着的衣袍,虽只露出些许,但仍能瞧出,那是读书人常穿的制式。
王蝉从她阿爹这些日子沉迷于给书肆送画、荒了读书反而爱写话本,这一事上看出——
文人,都有一颗爱写爱画的心。
那鸦青色衣袍的人,是读书人?
是以,在怀疑最早说出这故事的,是那鸦青色衣袍的人后,王蝉在镇上一番探问,这才知道,这故事在胭脂镇传开,还是钱吉荣能说。
因此,王蝉寻上人问了几句。
……
钱吉荣挠了下脑袋,“嗐,真太久的事儿了,你也知道,我时常在外头走,去的地方多,记得故事,那是因故事有趣,但我还真不一定记得清听故事的地儿!”
王蝉表示理解。
“成,后头我自己去砖塘村瞧瞧,寻一寻茶寮,就算不是那地儿也不打紧,费不了多少功夫。”
“也是,不耽误你事儿就成。”钱吉荣松了口气,显然是想起钱大岭说过王蝉的神通。
梦都能进了。
走这一程路,应是费不得多少事。
“对了,过两日我又出门,去哪儿倒不一定,等我再回来,说不得等到秋日挂果了,这一路啊,我给你好好留意着,瞧着哪些个果子留树上多的,我一准儿和你说!”
说罢,钱吉荣薅了薅袖子,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
王蝉噗嗤一声笑,“好呀好呀,这等果子做酸梅子最是好了,再多宴几回,应该就没人再说大岭叔了。”
钱吉荣一拍钱大岭的肩膀,声音发沉。
“好侄孙,莫怕,叔公定会护着你。”
钱大岭莫名,“怎么就时护着我了?留树上多的果子怎么了?”
“道旁苦李啊。”王蝉笑道,“叔你没发现吗?要是一棵树剩的果子多,绝对是因为那果子难吃。”
道旁苦李,这才人不吃,鸟不食。
这等果子做酸梅子,最适合宴那些现在还嘴硬嘴碎的。
钱大岭摆手,“嗐,咱镇上水好,土也好,附近的村子也大差不离,就没有不好吃的果子,能难吃到什么程度?我是没吃过。”
钱吉荣嫌弃,“那是你走的地儿不够多。”
“没事,等我为你寻回来,定是那又苦又涩的,要是好吃,我站那儿给你捶。”
“捶就不必了,你是小叔公,辈分搁那儿,我哪敢啊。”钱大岭摆手,想到接下来的话,自己先笑了,“找不到的话,改你唤我一声小叔公吧。”
钱吉荣倒竖眉毛,“大胆!”
两人闹成一团,钱吉荣呸呸了两口尘,下了决心,“成,寻不到我喊你叔公。我就不信了,走那么多路,我就寻不到个结苦果子多的,你等着!”
王蝉知道,钱吉荣这不是夸海口,他是真走的地方多,而且出发时也不知去路。
无他,钱吉荣是个鸭倌。
过几日,他会盘了胭脂镇大数的鸭子,合着他家里现在养着的,赶着鸭子往外走。
鸭子一路吃一路长,随水走,走到哪,他便宿在哪。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