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恶鬼行进无形, 上一刻还在钱家院中,一跳只半步远,转瞬的功夫, 就见地上飞沙狂卷, 虚耗红衣成残影,黄泥地上留一个大脚的脚印,虚耗贴近了林祖德跟前。
林祖德回头,四目相对, 近在咫尺。
虚耗歪了歪脑袋,面上的牛鼻子动了动。
林祖德吓得几乎是心跳骤停,呼吸间都能嗅到对方口鼻中透出的炁, 味道格外重的泥腥炁。
这味道他熟悉,阿爷捏这泥偶的时候, 他就闻到过。
也不知道爷奶从何处寻来的, 捏泥偶的黑泥同地里的土有些不同, 黑黢黢又带着股怪味儿, 捏在老人的手中,像淌着汁儿一样。
那时, 他还想多问两句,爷奶瞪了他一眼, 神情和平时的不大一样。莫名的,他心口紧了紧, 想问的话就缩了回去。
是那尊泥偶!
是阿爷阿奶捏的那尊泥偶!
这下, 林祖德更是万分肯定了。
活了活了, 真的活了!
“不不,不干我的事!救命,救命啊!”
惊惧之下, 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林祖德奋力朝门扑去,这一次,久敲不开的门被他扑,重重砸在地上。
屋里,林家老俩口还有些懵,尤坐在床榻边,披着件单衣,拄着杖待要起身。
“活了活了,那泥偶活了——”连滚带爬藏到人后,林祖德扒拉着老太爷的衣角,白着脸、抖着手指着门外的虚耗。
“不止活了,它、它还长这么大个,追到咱们家来了。”
门外,被喊活了的虚耗并未进屋。
看到这东西,林家二老也惊得厉害,脱口道,“怎会如此!”
“不可能,我们怎么会也在这里?”
说罢,两人不信邪地在屋里摸索了翻,触感皆是真实,真得让两人心惊。一对视,二话不多说,狠心地将手中的拐杖朝对方打了打。
这一打,除了吃痛,无事发生。
“不可能,不可能——”老两口喃喃,“醒不过来……这怎么可能?我们不可能会在这里,到底是哪里出岔子了?”
“说,你真把东西搁钱家墙下了?”转头,林老太爷死死盯着林祖德,眼神吓人,只等一个不对就要将他活剥了。
“爷,奶,你们怎么了?别吓我啊,你们不是瞧着我放的吗?还有,我们不在这在哪?这是我们家啊。”
林祖德没闹明白,松了松攥住的衣角,往后挪了几步,有些担心俩老人是邪上身,就怕两人要血口大张,变出鬼脸害了他。
这是他们家,他们不在此处在哪里?
被这么一说,林祖德惶惶地也四处看。
倒是那泥偶,它才最不该这里。
这几棍可真瓷实,听着那棍杖打肉的动静,王蝉倒吸两口气,待老两口打够了,这才开口。
“看来,两位老人家心中也明白,此处虚幻,是一方梦境。”
虽是梦,但这梦里请了虚耗,梦又不是一般的梦,林老太爷和林老太太明儿醒了,估计腿上得乌青,伤着皮肉不打紧,就怕骨头都伤着了。
伤筋动骨可是一百天。
“是你?”
林家二老这才瞧到,钱林俩家墙破了,钱家院子中,除了钱家夫妇,旁边还站着王蝉。
数盏灯悬浮于空,灯火莹亮,照得阴暗无处藏身。畏惧这灯火,虚耗入了他们的院子。
“难怪我和老婆子也入了这梦,原是有你在,祝家的养石人,果然不容小觑。”
林老太爷面有颓色,脚都站不住了,抖着手摸索着屋里的圆桌,颤颤巍巍坐下。
瞧着王蝉,他心气都有些散了。
胭脂镇谁都知道,王蝉是养石人,如今世道并不是十分太平,她将一方祝家祖上传下、名唤獬豸的奇石养在青鱼街。夜里黑暗,隐隐能见獬豸华光溢彩,护着胭脂镇。
这一次请虚耗,他特特注意着,算着王蝉取石蕴养的时候,想着獬豸被蕴养,定无暇护镇。
再有,虚耗真身在镇里,就如人们常说的灯下黑般,邪在内里,獬豸再是能辨忠奸,也不过是一方石头罢了,哪能那般神异?
果然,是他将事儿想得轻巧了。
一旁,林老太太也耷拉着眼,浑浊着眼睛瞧了悬灯又去瞧虚耗,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一双老眼盯着王蝉,凄惶又恨声。
“咳咳,我林家、我林家究竟是何处得罪你了?小姑娘,害了一次不成,你又害我林家第二回 !”
“我呸!”王蝉还未说话,一旁的金美桂坐不住了。
她顾不得怕林家门前的虚耗,插着腰就骂了回去。
“害你林家?真是千层底做得腮帮子,好厚的一张老脸!这话你说得出口,我都听不得,嫌脏耳朵!”
“阿蝉姑娘神仙样的人物,心肠再好不过了。”
“对,我是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不过有眼珠子的这下也瞧出来了,这恶鬼就是你们请来的!为的是啥,不就是你们家抬了路,原想欺我们钱家,压我们一头?”
“结果好啊,老天爷开眼,作恶的人天都瞧不过眼,你们林家自个儿坏了自家的风水。”
“可恨你俩老东西,恨人有笑人无的肮脏货,听一句牛羊兴旺的话,我家还没发财呢,你就请了虚耗恶鬼,想要让我钱家破财破家去!”
“呸!举头三尺可是有神明的,便是没有,咱们镇上也是有阿蝉姑娘在的,容不得你们这些害人的东西。”
“现在好了,恶鬼在这里,不止我们钱家在,你们林家一家也在这里,现在,咱俩家的墙都破了,瞅着是一家了,我倒要看看,最后这恶鬼要上谁家、破谁的家去!”
“你、你……好利的一张嘴!”林家二老白着脸,想骂回去,迫于这压门处的虚耗,倒一时不好出声了,恨恨骂一句,捏着拐杖不说话了。
“阿蝉莫听他们胡言,这事儿可不干你的事,没心肝的人就是叫恶鬼掏了心肝,那都是他们自找的。”
怕王蝉听了话,将事儿搁心上,金美桂将小姑娘一把拉住,护在身后,不忘朝林家瞪几眼。
王蝉心中熨帖,一笑弯了弯眼,“婶儿,我没事。”
她瞧了眼屋宅大门,视线一转,落在林家人身上,思量片刻,还是据实道。
“老人家倒是高看我了,今夜我会来此处,倒不是察觉到你们请了虚耗恶鬼。原是为了给一位亡者指一指路,带着它走一程。毕竟前些日子,我和它也算有几分缘分。”
“它带了生前累下的一些积蓄,想要给血缘亲人送来。”
俗话说有心算无心,就怕背后一双眼盯着,林老太爷估量得倒是不错,望月时候,王蝉会将青鱼街的石头取回,点灵温养。
今儿十五,正是望月养石时候,獬豸休眠,王蝉阳神化阴神,踏过一阵阵石中炁场,飘飘然如风似光——
耍得正痛快时,忽感沅江上有江浪起,心神一动寻上前,见着临山屯那一杏衣皮囊。
就见它撑船在江中,正茫茫辨不得方向,团团而转。
因着前因,王蝉便引了一段路,这才来了钱林两家门外。
这一来,王蝉就察觉了不妥。
此处竟被人请了虚耗恶鬼。
虚耗贪财破家,能梦中行窃,若是没有钱财可偷,空走一遭的恶鬼生怒,也会窃去他物。
窃人的快乐,留下惶恐心悸,便如方才的金美桂。
窃人的健康体魄,小病不断,大病缠身……甚至性命,便如方才的钱大岭。
钱大岭觉得有重物压身,四处被摸寻——
那是虚耗缠身,寻摸的是财。
眼下钱家只有平常度日的铜钿,并无大富大贵的金银。
如此慎重被请来,兴冲冲摸了个空的虚耗白高兴一场,自是怒得不行,当即咬着人的咽喉不放,可不是就让钱大岭喘不过气来?
“我引着它来的时候,只在门口,许是生前健忘,死后魂残,两家挨得近,又建得差不多,一时间它也想不起来,自个儿的血亲是左边的钱家,还是右边的林家,站在门外倒是踟蹰了。”
钱大岭眼睛都亮了,“啥?我祖宗今儿夜里也来了?”
金美桂用力一踩他,“你又念!睡前是怎么和我说的?”
“嘶,媳妇你轻点儿踩。”钱大岭疼得跳脚,不过,被数落了一通,他面上倒还欢喜得紧。
能不高兴么?毕竟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将祖宗盼来了。
那可不是一般的祖宗,是送财的祖宗呢!
听着就亲香!
“呵呵,今儿真热闹,事儿都赶一趟去了,倒是怠慢了祖宗。”瞧着金美桂还要拧他,钱大岭忙打了个哈哈,瞧了王蝉,又去瞧大门外,殷殷盼亲归。
王蝉忍不住笑了下,又瞧了一眼林家人。
这一眼该怎么说呢,有些唏嘘,有些不落忍,还有些该,就该如此的幸灾乐祸。
对上王蝉的视线,林家老俩口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又白了两分。
林老爷子拐杖一拄,颤颤巍巍往前,“你和我说,这财,究竟是要送谁家的?”
王蝉瞧了钱家夫妇,又去瞧林家人。
什么叫做人有千算,不及天之一算,这便是了。
修行人六感通达,方才领着杏衣鬼来时,见着钱家陷进虚耗梦里,王蝉倒是有些明白,为何之前林家抬了路,会有【进财添丁牛羊旺,子子孙孙福寿长。四边低洼正中高,水流四散杀人刀】的宅相风水。
她下了风水断言,合该今夜在此。
王蝉没有正面回应林老太爷的问话,只手一挥,只见一道风炁自空中拂过,刹那间,漆黑的夜空中有几块莹石被点亮。
并不是太规则的光点。
王蝉:“这是蜃妖残留的碎壳,早些时候,我机缘巧合得到此物。我记得,因为有它,那一片水域都被遮掩成了鬼蜮,江河上的船只入内,轻易脱不开身,人鬼同界,荒诞诡谲。”
“方才,我见钱家入了虚耗的梦,而这杏衣寻亲人又记不得故亲,颇为遗憾又可怜。两家比邻而居,离得又不远,也不是多麻烦的事,索性,我就借着这蜃妖的碎壳,请你们林家人也一道入梦,好让它认一认亲。”
最后,王蝉的视线落在林家二老身上,意味深长道。
“不拘谁是故亲,又是谁得了财,也叫财来不落空。”
人老成精,林老太爷有了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就听大门外有拍浪的动静,一层又一层的浪潮涌来,冲击着两家的屋宅大门,顶了门栓的门砰砰作响。
钱大岭不明白,“这是什么动静,祖宗生气了?”
金美桂:“你话别这么多!还有,别喊祖宗了,它不一定是咱家的祖宗。”
金美桂本就有几分慧巧心思,听了王蝉的话,再看看林家二老的面色,倒是有些明白。
这财,本应是寻隔壁林家的吧。
只不知是抬路的原因,又或是今夜这虚耗恶鬼,亦或是旁的因由,几番牵扯下,竟叫他们家也沾了因果,得见这财。
最后是谁家得财,她倒不敢想了,只盼一家人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就好。
钱大岭尤有些紧张,金美桂宽慰,“你还闹不明白啊,咱们这是梦,是梦!”
是梦发大水有啥稀奇的,“就是下一秒洪水来了,那都正常!”
金美桂洪水一词才落地,就听砰的一声响,落上的门栓被撞开。
果然,门外是大江之景,明明钱林两家门前是一条路,不远处倒是有一条小河,是沅江的支流,并不是太大。
眼下,大江的江水并未流淌而进,宽广见不到边际,只江的另一头悬一轮明月,江面上碎金之色,上头淌着一张羊皮筏子。
羊皮鼓涨,只只像活羊。
杏衣人亦鼓了炁,似充盈血肉般有了人样,倒比临山屯那日多了些人样。
瞧着年轻了些,是不惑之年。
“抽搭。”
金美桂转头,就见钱大岭抽噎了口气,“你怎么了?”
钱大岭吸了下鼻子,声音都闷了,“没什么,就是我想,这确实是梦啊。”
梦里,祖宗都不是他祖宗了。
他想起来了,白日里那一闪而过的灵光到底是啥了。
那时,他想劝着吉荣叔公再娶,又说起林家欺人之事。两相一碰,他恍惚记起,临山屯那老东西为何眼熟了!
乖乖,它不是林家二老前头的那个女婿么!
早死掉的那个!
莫怪在临山屯它就要祸害他,林家人上梁歪,下梁歪,全家都歪,就连早死的死鬼都歪——
就薅着他一个人嚯嚯!
可恶,果然恶邻如恶狗,撵着人就不放了。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