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夜风徐来, 天上的星斗好似都被轻轻摇晃。
谢时化发软着脚,摇着头醒神。
想着方才的一幕,他尤觉脚下似踩着江浪之颠的小舟, 风大浪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把人弄得心口紧提。
便是踩脚上了岸,心肝都还落不着原处。
“原先瞧邦采偷看的那些志怪鬼事,我还嗤笑, 道那些读书人胆儿小,脑子倒是能想,瞧那些故事写得, 一个赛一个的骇人,浑然胡诌一般。如今一看, 竟是也半分不假。”
“这鬼东西果真狡诈奸邪!”
“方才, 瞧着阿蝉你来了, 我才舒心喘一口气的功夫, 嗬,它就又迷我心窍了!”
瞧着地上的老鬼, 谢时化是又嫌弃又后怕。
这口气要是再吞回来,莫说后头会出什么事, 就是当下他清醒过来,瞧着眼前的鬼东西, 呕都得呕死了。
这玩意儿嘴里吐出的东西能吃?瞧着就味儿大!鬼迷心窍, 当真是鬼迷心窍!
“还好阿蝉你厉害, 将它治住了。不然,我和你钱叔的老命,今儿定是要交代在此处了。”
“对, 救命的大恩!”一旁,钱大岭忙点头附和,一脸的心有余悸。
“客气客气,”王蝉笑着应了两声,见谢时化和钱大岭相互扶搀,一副准备打恭作揖的慎重模样,当即唬了一跳,忙将人拦住,又道。
“一家人哪有说两家话的道理。方才来时,表姑还煮了番薯甜水捎来青鱼街,我搭手提了提,篮子沉着呢!姑父和钱叔要是再谢,回头表姑送一食盒来,我就也谢一次。”
她说得煞有介事,“我得好好数数,往前的这些日子,我拢共吃了家里多少顿饭,回头得和表姑说几个谢才够数。表姑要是被我谢烦了,我就都推到姑父身上。”
“这哪能一样?”谢时化愣了愣神,待明白王蝉话中的意思,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几顿饭的事,能费多少功夫和银子?
和救命的大恩,如何相比?
“在我看来就是一样的。”王蝉下定论,“姑父莫说了,钱叔也莫提,再说下去,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谢时化失笑,“成成成,不说不说。”
“那就听阿蝉的——”钱大岭也扯了扯嘴角,正要依着往日的性子哈哈笑两声,风声呜呜咽咽吹来,伴着地上老鬼不知是皮囊还是衣裳的窸窣声,骇得他一口气堵在喉中,吞不进吐不出,最后重重打了个嗝儿。
声音有些响,王蝉都被吸引了注意,视线从石路尽头的屋宅一转,落在钱大岭身上。
钱大岭:……
谢邦直咋呼,“不好了,定是刚才钱叔嘴巴张得太大,咱一不留神,到底还是让他吃了些血炁回肚子,这都吃得打饱嗝儿了。”
话锋一转,谢邦直拉着王蝉,要她给谢时化瞧瞧。
“姐,给我爹再看看,瞧钱叔这样,我实在是不放心。”
王蝉:“没事,钱叔那是惊的,缓缓神便好。”
一旁的钱大岭:……
“对,我这是惊的。”
他又是恼又是好笑,也不管这风声刮得皮囊的动静惹人心里发毛了,朝着谢邦直眼一瞪,眉毛倒竖。
“臭小子,你这心眼也恁偏,就想着你阿爹,也不捎搭着关心关心你钱叔我?今儿着急忙慌地赶路要回去,钱叔我千里扛猪槽子喂的是谁?为的是你呀!小没良心,真是小没良心。”
“嘿嘿,你也说他是我爹了,我心眼偏一点儿,这不是人之常情嘛!”谢邦直理亏,被埋汰着说猪崽也不好生气,讪笑了两声。
他左瞧又瞧,心里怵钱大岭瞪人的凶眉,小步挨到王蝉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朝石阶后头的屋宅看去。
对这宅子,谢邦直只是瞧着,心里便怕得紧。
他小声道,“这宅子真会偷人的寿数吗?”
王蝉点头,示意谢邦直看地上的杏衣鬼。
“远的不说,就是这东西,瞧着是老态龙钟模样,但真要说他死前活了七八十个春秋,倒也不一定。”
谢邦直愣了下,待想明白后,说话声都结巴了,“它、它也被偷寿数了?”
“嗯。”王蝉点头。
春寒料峭,经了这么几通吓,冷汗打得后背衣裳湿了又干,风一吹,本就凉寒,见王蝉点头,三人只觉一股冷炁从脚往颅顶上蹿去,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几人忍不住又去细瞧这老鬼。
杀猪刀仍扎在老鬼的口中。
老鬼被制住了,但还吓人得紧,没了牙的口大张,有嗬嗬桀桀的鬼音从中逸散,却因扎了咽喉要害,叫人听不清其中意思。
人老皮皱,白面红腮,原本内里充盈的骨肉血炁,在杀猪刀的罡气消磨下,像是化作了沙尘,流水激荡,愈发轻薄,最后只剩一张皮。
头颅处的帽子松了,下头花白的发看过去便像是沾在皮囊画上的草一般,瘆人,却也让人觉得不真实。
钱大岭几次张口想说什么,皱着眉,又将话头憋了回去。
谢邦直想着自己在田间听到的故事,少年人心性,不免好奇。
“那他是偷金子的那个小贼?”
说到这,他忍不住又离杏黄衣远上两步。
故事里听得再吓人,也不如真正瞧到的令人震骇。
谢邦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要是他瞧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下便老,牙齿掉光,他也能把自己吓死。
谢时化:“老钱,你发现什么了?”
王蝉看了过去。
钱大岭莫名,“我?”
“不是你又是谁,”谢时化不客气,“从刚才你就一副牙疼的模样,咱在一处多久了,就你这心思还想瞒我,你这人藏不住话,一有点事儿没说便这幅牙疼憋屁的模样。”
王蝉和谢邦直偷笑了下。
钱大岭:……
“谁憋屁了谁憋屁了!”他嚷嚷,自己不要面子的嘛,“我就没有憋屁——不对,我哪有发现什么,我就一杀猪的,刚你还瞪我,生死关头,别以为我没瞧明白,你就怨我没把杀猪刀拿稳,不够顶事儿,剁不来这老鬼。”
“你咋自己不砍?”
说到后头,钱大岭都要鼻孔哼气了。
谢时化:……
他就问上一句,这人顶他十句!
“是是是,你没有憋屁,是我瞧错了。”谢时化也不痛快,摆手敷衍了两句,特特又点了钱大岭跳脚之处。
王蝉听着两人吵嘴,笑笑也不以为意,方才一场又一场的惊,两人憋了劲在心中,借着斗嘴泄力也好。
谢邦直:“表姐,这鬼东西是啥,怎么会在临山屯?”
王蝉想了想,道,“这着杏衣的鬼东西并不是鬼,说来应该是尸身残留了阴魂,尸居余气一般,这才在那换寿宅子中不腐不败,成了类似僵一样的东西。”
“僵?”几人异口同声。
“嗯。”王蝉点头。
“这形如人的宅子不知存在多久,更是成了鬼蜮的存在,如今天上星阵有损,各处异事频发,机缘之下,宅子便在此处的山道出现。”
“杀猪刀的罡唳炁能将那不腐不败的炁消磨,一时半刻的,我们还不能离开此处。”
她想着田埂处听来的故事,估摸着其中年月,又道。
“不过,它应该不是故事里偷金的那个小贼。”
“表姐你怎么知道?”谢邦直好奇。
王蝉:“来的时候,我们不是遇到一片紫雾吗?”
谢邦直忙点头。
这事儿他知道,那会儿自己生魂出窍,还被搁在了瓷碗里。
扒拉着碗沿边,他也是瞧到了那浓浓的黑炁紫雾,乌压压又滚滚如浪,偏生两色又泾渭分明,奇得很。
紫雾黑炁困了王蝉片刻,为防回魂不及时,最后生魂成死灵,王蝉是在白瓷碗上落了符咒,将其往紫雾黑炁中丢去。
人为炁舍,生魂不同于阴魂,本就与人舍有羁绊。顺着这羁绊,只片刻,谢邦直便回了□□。
也因此,王蝉才如此顺利地寻到谢时化和钱大岭两人。
可以说,别人归家可坐车骑马乘船,了不得就车座豪华一些,而他谢邦直可有得吹嘘了,是搭着白瓷碗过雾海回家的!
毕竟,人舍亦是舍。
只想起这一茬,谢邦直便兴奋得不行,直想跳上村子口的大石头上,和小伙伴说上个大半日!
戏文里有八仙过海,如今有他谢邦直大瓷碗过雾海,嘿嘿!
王蝉:“那紫雾是僵吞吐的尸炁,僵拜月修行,成僵时日越久越成气候,我听钱小叔公的意思,那偷金换寿的故事应是有好些年月了。”
“但那紫雾——”王蝉摇了摇头,低头对上老鬼怨恨的眼,瞧着那蔫耷成皮的可怜样,想了想,到底给它留了些脸面,说得含蓄上几分。
“还不算是大气候。”
僵拜月,吞月华吐尸炁成紫雾,尤其是将其覆于口齿利爪处,咬下一口,人便沾了尸炁化僵。也不知是不是它没了牙,将这雾气散在四周,瞧着滚滚如浪,威力却也如点滴之毒入大江,瞧着威风赫赫,厉害却大打了折扣。
要是成气候的,临山屯这一处早就出事,满村都得是活死人,今儿,钱大岭和谢时化亦别想接到杀猪这活。
当然,也就没有今夜这事。
“对对,我依稀记得,我小的时候就听过这故事,是老久了。”
都是胭脂镇人,又同是钱姓本家,王蝉一提,钱大岭自然也模糊想起,自己也是听过这故事的。
“阿嚏阿嚏。”一旁,谢邦直连打几个喷嚏。
谢时化担心,“是不是冷了?”
他想着翻捡背篓,给自家小子找件外裳披着,这往左右一瞧,立马便往自己脑门上一拍,懊恼得不行。
“我也是糊涂了,今儿一通跑,东西是全跑丢了。”
转过头,谢时化问王蝉,“阿蝉,咱什么时候能回去?”
王蝉抬眼看了下天色,“约莫破晓天肚白的时候。”
谢时化:“那还有得等,这样,我去几根柴火烧烧。”
谢邦直皮实,揉着鼻子咧嘴笑,“爹,我没事,我这不是冷,阿嚏阿嚏——说不得是我阿娘在家念叨着我呢。”
“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待着。”谢时化没有理睬。
做惯了活的人动作利索,不消片刻,他便拖了两根枯枝回来,树枝扫过石头路,扎拉扎拉的响,倒是盖过了风吹皮囊的窸窣声。
“腾——”火光冒起。
暖黄的火撩着木头,哔啵哔啵作响,烟炁四散呛出,带着夹生木头的水雾,有些许呛鼻。
但这火光带来的安全慰藉是几代乃至几十代人刻在骨血深处的,是许多东西都无法比拟的。不遇到事便罢,遇到事了才明白,豆大的光也能给人带来无尽的安慰和希冀。
起码,方才喊着自己不冷,是阿娘唠叨念着自己,这才打喷嚏的谢邦直不说话了。
“爹你真好,这火暖和!”他嘿嘿笑了两声,往火堆挨了挨。
火光自是比月光明亮,就着火光,一旁的钱大岭又一副牙疼憋屁模样,倒吸着口凉气,怀疑却又忍不住要说。
“嗐,还真别说,我是真觉得这鬼东西有点面熟,嘶,在哪见过呢?在哪呢?还是人有相像?”
“哎,老谢你觉得呢?”
谢时化没好气,“我又不是你,我去哪里觉得,不知道不知道。”
王蝉瞧他想得费劲,随口附和上了句,“叔,它和你应是有些渊源。”
……
作者有话说:
恢复更新,尽量日更不更日挂假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