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谢邦直心里有些发毛, 眼角的余光扫到一旁的王蝉,忙又挺直了胸膛。
他怕啥,这会儿, 自己脖子上挂着块石头, 里头可是有阿蝉送的小马灵,养大了马灵成骏马,以后,他是要当将军的人呢!
当将军的人可不能怕。
钱吉荣掷地有声, “可见,寿数这东西虽然瞧不到,但和金银之物一样, 宝贵得很,有人生了心思, 使了法子就是能偷。”
“当年的林家定是起了邪门心思, 偷偷抱了小飞出来到墙角根, 哪是什么奶娃娃可人疼, 林家太爷太奶这做邻家长辈疼爱小辈,不忍听奶娃娃哭闹, 想要抱上一抱,又哄上一哄。”
“呸, 这话扯的——”
钱吉荣嘲讽一笑,捡了地上的木犁去套牛儿。
“我瞧就是阎王爷贴告示, 通篇的鬼话, 信了才是傻。”
这一回, 田里说话的人少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出言反驳。
一来, 大家歇也歇得差不多了,咬了馍喝了水,春雨贵如油,得抓着时间播种插苗。
旁人家的事,闲暇时过过嘴,消遣消遣,为乡间平静的日子添道热闹,这就够了。
反过来耽误了活儿,那是万万不成。
二来——
将背篓的稻苗背起,踩着湿泥去插苗,都走出几步路了,大家伙儿还停了脚步,一抬头,眼睛不约而同地瞥了眼田埂边大石头上坐着的王蝉。
小姑娘还在借着落雨刻着石头,速度不是太快,每一刀落下,好似带着特别的韵致,让人忍不住贪瞧几眼。
明明是同一场春雨,落在她周遭就是有些不一样。
春雨落在她手中的石头上,莹润了那一方黑透的石头。
多看几眼,好似能在这方石头中瞧到飞花漫天,当真见着春日一般。
也是,老祝家祖上便是养石头的。
有人能养石头,有人能偷寿,奇门之事,一直都有,说来也不奇怪。
只是有人倒霉碰着了,或是虚惊一场,或是丢了性命,而有人顺遂,只听一耳朵当乡间怪谈。
惊疑叹惊奇的同时,笑笑或唏嘘一场。
“所以说喽,便宜不能沾,沾了便宜,谁知道暗地里自己又付了什么代价——”有人唏嘘。
得一个东西,得拿另一个东西去换,就没有白得的道理。
想着故事里,年轻小伙子一偷偷十二回才出事,也有人叹贼人心眼恁的实在。
再是好偷,也不能尽薅着一只肥羊呀!
“贪心害人啊,要我说,那小伙子要是不那么贪心,偷个一回俩回就收手,又或是换个地儿,不回回可着这一家薅,说不得还能留一条命。”
拿命换金银,听着邪门——
但每一日辛勤劳作,究根到底,不也是拿日子换铜钿?
“要我遇着这事儿,我就拿个一回两回的就收手,嘿嘿,绝对不贪心!”
“舍一点儿寿数出去,得一些金银回家,不用下地劳作——”
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累得像条狗一样,哈赤哈赤大喘气了才回家。而一年到头忙碌下来,像老牛老狗,还攒不下多少银子,米缸里时常见底儿——
手停口就停,皱巴着脸发愁,这日子才苦呢。
“仔细盘算一番,倒也不亏——”
说这话的人越说越得意,像打着算盘,噼里啪啦落了几句话。
“我得金银,他得一点儿寿数,两厢便宜的事儿。”
俩人偷银偷寿,要是双方有度,一人得财,一人得寿,一个不偷个底朝天,一个给人留条性命,给留一点儿余地,倒也算是公平了。
王蝉瞧去,说这话的是个年轻的汉子,年轻力壮,一笑还露了一排白牙。
她弯眼笑了下。
人有什么时,最不珍惜的便是这东西了。
只有手中没了,才会慌了乱了,绞尽脑汁,使了万般法子去抢去夺去懊恼,再叹当日的大方。
……
“天真!”
田间,翠婶直起了腰,老眼一撩。
只听她声音不大,语气不重,目光由上到下地打量了说话的人一眼,深凹又布满皱纹的眼里满是讥讽之意。
“真到那时,哪就是一回两回的事了,你收不住手的。”
“再说了,你又怎知自己有多少寿数能换?别到时抱了金银回来,一头厥地上去,埋成一个坟包,插个木牌,搁一堆金疙瘩银疙瘩的在跟前,都不如烧几张纸在下头好使儿。”
不劳而获的金银把不住,就像流沙,来得快,走得也快。
翠婶想起自家那沾了赌的前女婿,眼一沉,更是厌恶这说法。
为什么沉迷于赌?
就跟钓鱼一样,一开始得舍点儿饵。
赌坊的庄家为了勾住人,一开始是让他赢的,小财喂出,才能兜回大财,当真为了金银拿寿数去换,只有和这贼人一样的下场。
拿了一回又一回,停不住手,最后偷了十二回,丢了性命才罢休。
翠婶这话一出,被财帛动了心思的人脑袋一耷拉,悻悻模样,倒不好再说了。
也是,黄泉路上无老少,谁又知道自己有多少寿数能换金银?
……
雨越下越密,春风吹来,落雨像是拢着轻纱随风而动,不知何时,远处山峦有了青绿之色。
老牛拉犁,将土地翻动,泥水微贱。
钱大岭这一走,好一会儿都没有回来。
“这钱家和林家又出什么事了?眼下天都有些昏了,还不见大岭回来。”有人不放心。
“是啊,不会闹得太厉害吧,见了血可就不好了。”
附和的人停了动作,摘了头上的斗笠抖了抖水,斗笠蓑衣沾水,愈发的沉。
看了眼田埂远处,不见钱大岭回来,也是目染担心。
乡下地方,打起来是真打,争田争地争水,拎了锄头铁锹就干仗,一伙又一伙的族亲抱成一团,要当真出了人命,也多是宗族族老们了断,草草掩盖,没有报到官府。
官府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治下无命案。
如此一来,不会影响当年的政绩考核,也不影响任满之时,调任离职的去处。
怕钱林俩家闹得太过,此时农忙,要当真受了伤,耽误了春耕,影响的是一年的生计。
“应该不能吧,大岭是个体面人,顾着邻里情,当年小飞那事,他不也没计较?”
“那是大岭不知道林家偷寿!”
“算了算了,不说这话,什么偷寿不偷寿的,寿数这东西谁能琢磨的清?咱们都是话赶话瞎猜的,又没个实证,说出来算挑事儿——”
“要当真嚷嚷开了,人只当你是长舌搅屎棍,搅得人俩家鸡犬不宁,还是莫要说这话了。”
一通话下来,田间忙碌的人都怀疑,当年林家就是想偷寿,但谁也不愿意再多提了。
毕竟时过境迁,奶娃娃钱小飞也好好长大,只落了个流鼻涕的毛病。
憨大张就不服气一点。
“我管他林家是不是偷寿了,但那劳什子的凑对儿,纯纯就是胡咧咧!”
“我娘才没想带他们一道走呢,平日里又耍不到一处去。”
他嘟囔不停。
他老娘是个利索人,活着的时候闲不住,爱忙活田里的活计,不种粮食也爱种瓜果蔬菜,将一畦菜地伺候得可好了。
绿汪汪紫莹莹,挂了茄子又挂豆角,风一吹,满是菜香,一派热闹喜庆,叫人瞧了都欢喜。
林家太爷太奶年纪更长,家里富余,平日里倒是爱耍马吊牌和叶子戏。
“我依稀记得,我娘没的那一年,林家太奶那一年冬日是病了一场,听说还险得很,但后来家里养着,还是熬了过来啊。”
王蝉倒是意外,原来,林家太公和太奶还活着呀。
听着憨大张说林家太奶大病过一场,险些没了,病好过后却康健,这么些年,拄着杖还能和人吵吵,说意外倒也不意外。
命这东西奇特,熬了命关,好似又能添补许多寿,直到下一次命关到来。
林家太爷太奶如今一人七十有二,一人七十有五,老态龙钟,但还健康着。
憨大张有些不痛快,为自己阿娘被说会带人凑对儿走。
他娘走得安详,才不会这样呢!
阿娘死后,他更是尽心费心,烧了纸又做了道场,他娘在下头不缺银钱不缺衣,作甚要带不搭边的邻里作伴?
“嗐,咱怎么知道,就是话赶话,乡间有凑对儿这说法,憨大张你别心上,不是有意说到你阿娘的。”
有人笑着和憨大张说了几句,哄得他消了气,冒着春雨和黄昏天光,继续往田间插苗。
一排排稻苗插下,迎着风顶着雨,整齐又生机盎然。
不止田间的众人好奇林钱两家今儿闹的事,随着绵绵雨小,拢了惊蛰惊雷春雨之势,王蝉收了刻刀,抬头朝胭脂镇方向看去。
……
那厢,钱林俩家正闹得厉害。
只见两座宅子连在一处,只一道黄泥墙隔开。
十余年前,林家莫名抱了孩子在矮墙边,墙的那头更站了林家众人,事后,钱大岭一家闹不明白缘由,都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听了一通理由,皱着眉不好追究,却也莫名心惊。
钱小飞大冷天的挨了冻,吃了亏。
但林家也没讨到便宜。
当年,只七八岁的钱小淼见着侄子被抱走,心惊之下暴走,拎了扫院子的扫帚就奔来,舞得是虎虎生风。
“你们作甚,放下我家小飞!”
多年过去了,林家大曾孙林运成的脸上还有几道白疤残留。
疤从额上下来,更在眼皮上留了痕。
可见当年阵仗颇凶,竹条扫帚威力不小,险些将人的眼珠子给呼啦过了。
也因为这些白疤,林运成二十来岁,只比钱小淼长上两三岁,绷着脸不吭声时,朝人看来,有阴森沉闷之感。
让人瞧到,只觉得像看到一条不会叫,但猛不丁就要扑来张嘴咬牙的恶狗。
钱小淼注意到视线,先是楞了愣,随即狠狠又瞪了回去,手更是暗暗抓了院子角落的扫帚。
特特扫了地,磨得韧韧的扫帚条,刮起来正是疼人的时候!
瞧着扫帚,新仇旧恨起,林运成一双眼更阴了。
因着这一通旧事,前些年时候,钱大岭晒了好些黄泥砖,将两家的墙又砌高了几分,这头瞧不到那头,彼此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维持个面子情。
这会儿,钱大岭拿了铁锹,站在屋门之前,一指指了林家门前。
后牙槽咬了咬,绵绵雨中能听到嘎吱嘎吱的声响,可见气得不轻。
“林德祖,你家这是何意?”
只见林家屋子前搁了几个箩筐,里头搁了土,又搁了小碎石,更有河里捞来的细沙。
有几个箩筐已经空了,随意丢在角落边,林家屋门前的路被抬高了几分。
春雨绵绵,却也积水势。
流水从高至底走,本应是顺着钱家往下,再至林家,一路排向更低的位置。
但本在低洼地方的林家一抬路,瞬间,流水淌不出,在钱家门前积聚,更甚至是两边夹攻一样淌来。
今日也没下多久的雨,更是蒙蒙春雨,钱家门前的路就已经一塌糊涂,湿泞得厉害,全成浆糊。
要是等到夏日落雨倾盆,这水一积,更是会往院子里倒流。
“作甚?你自己没眼睛瞧啊。”
被唤做林德祖的人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暴躁地骂咧出声,手中更是动作不停。
他觑了眼钱大岭手中的铁锹,似是嘲讽,又似挑衅,一抬一提,又掀了一箩筐的碎石朝路面铺去。
“我家门前路不好走,一到下雨的日子就滑得厉害,家里又俩上了年纪的老人,可得万事小心,要是不倒腾这路,我阿爷阿奶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要是摔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回头你家给出草药费啊。”
他理直气也壮,拿了耙子扒拉碎石子,耙子和碎石相磨有哗啦哗啦的声响,闹得人眼涨耳疼。
钱大岭就气得更厉害了,一双眼瞪得像牛眼,呼呼间吐的都是压抑的怒火。
林祖德只当没瞧见,视线扫了钱大岭媳妇,又去扫钱小淼和钱大岭。
“我撒点土铺点石头,让路好走一些,就这点事儿,也值得你钱家小题大做?”
“母大虫骂咧完了,小的这丫头又去田间喊了人回来撑腰,嗬!你拿着铁锹是要做甚?干仗不成?我才要问你钱家是何意呢!”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