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异变来得突然, 几乎是瞬间的功夫。
人群外头,炮竹声接地连天的响,噼里啪啦, 空气都是硝烟的滋味, 带来尘雾茫茫。
是打春牛的热闹。
八宝镇祠堂前,所有的人都停住了动作,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个个僵成了木头人。
面上尤挂着喜庆热闹的笑, 眼里却布满了惊骇。
“这、这都是些什么?”
“是我瞧错了吗?豆子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会动——”
一粒粒黄豆从牛皮中倾泻而出,嘻嘻怪笑声传来的同时,豆子落地还跳得厉害。
颗颗混在一处, 黄黄一片,倒让一些迟钝的人看不清, 眯眼认真看了几眼, 这才看清内里的明堂。
黄豆面上, 半眯半阖的是眼, 凸起的小坨是鼻,鼻下头的是嘴……
这会儿, 嘴一动一动,好似恶鬼在骂咧。
黄豆小小, 粒粒皆有人脸。
“脸,是脸!我的老娘遭瘟咧, 于家黄豆上有脸啊!”
人群中有一个汉子吓得不轻, 细密的豆脸凑一处, 让他又骇又恶心,当即凄厉一声嚎。
这一句话像落油锅的一滴水,刹那间, 人群躁动,众人心慌慌极了,丢了手中鞭春的家什,也不管春牛了,眼瞅着竟要四处而蹿。
“于家的春牛肚子里有鬼,有鬼——”
“好多好多,鬼群要吃人,要吃人……大家快跑啊!”
手持红绸牛鞭,于孝宗听到这话,兀自愣了愣。
什么有鬼?
都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于家的春牛怎会有鬼?
莫不是大家嫉恨羡慕他于家去岁赚得的家资多,又大方舍得,今年鞭春庆典出银两最多,得了鞭春的领头活儿?
有鬼——嗬,是穷鬼在嫉妒。
才这样想着,于孝宗转了头去瞧。
还不待看清,就见那从牛皮破肚中倾泻而出的黄豆如潮,嘻嘻笑笑,怪叫桀桀地沿着他的腿往上。
豆子本不会往上,但有了人脸的豆子长了嘴,它们跳着咬住了于孝宗的羊皮靴,一粒粒的,像恶鬼贪婪诡谲,又像虫群密密骇人。
“鬼,有鬼啊。”于孝宗叫得凄厉,拼命地去跺脚。
“踩死你,踩死你!混账东西,我踩死你们!”
怕到最后,他狰狞着脸,带一股凶劲去踩这些黄豆,嘴角边的酒窝隐隐可见,眼也有了凶光。
那厢,牛皮肚里的豆子还在倾泻而下,百鬼音出,阴煞连天,八宝镇这处的天好似一下就黯淡了下来,笼着阴炁阵阵,一股湿冷潮意裹住了人裸露在外头的肌肤。
“姐、姐。”谢邦直喊王蝉,眼睛发直,说话都打磕绊了。
这会儿,他的眼里尤附着王蝉先前点的一道灵,自是比寻常人瞧得更清晰。
只见牛肚皮里黑炁冲天,黄豆裹挟着黑风朝四周的人蹿去,一沾上,人也有了黑雾笼身,眉间好似都晦涩了。
谢邦采没瞧得那样清楚,但也知道鞭春庆典出了事。
他一把拽住谢邦直,小心着四窜乱跑的人,将弟弟护在身后。
“不打紧,你们别跟着人群乱跑,跟在我身后。”
王蝉安慰了一句,掐了道灵成护盾,将谢家兄弟二人护住。
此处人数密集,更有踩高跷的人,脚下是细细尖尖的木头,摔下可不得了,木棍戳人也糟糕,外头的鞭炮还在噼里啪啦地响,喧嚣热闹。
没瞧到黄豆生脸的人莫名,不解为何鞭春庆典乱了。
但惊恐会传染,瞅着人跑,大家也跟着跑,眼瞅着就要出大乱子,王蝉掐了道风炁。
风徐徐将要受伤的人托起,护在其中。
“阿姐阿姐,我怕。”说话的正是码头边要买实心竹玩偶姐妹中的妹妹。
她被人挤摔了,就见巨大的脚丫子一双双踩来,上头是或青或黑的布裤,耳边是姐姐破嗓子的一声“小云”——
惊恐着眼,还不待抬手遮脸挡住那一双双脚,下一刻,就感觉自己一下变轻了。
风送人到半空,将两姐妹送到一处。
扎着双髻的小丫头一头扎进姐姐的怀里,手圈得紧紧,又有些激动地仰头,稀奇道。
“姐,我刚才好像会飞了,你瞧见没,瞧见没!”
“嗯。”做姐姐的牢牢抱住人,一双眼紧张地瞅着四周。
……
“白大哥,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王蝉没想到,一场喜庆热闹的鞭春牛竟有这样的意外。
她本想唤出月光石,以笔点一道笼字诀,将这些黑炁困住,瞧了眼牛皮,想着它先前既然可以将这些阴煞之炁藏住,如今自是也可以,便唤了一声白云阶。
指间凝一点灵,朝腕间缠绕如白玉镯的白蛇残灵点去。
“不,倒是我要向阿蝉道一声谢。”
白蛇知意,蛇目中涌动着感激的光,相处月余,彼此相熟,白蛇不唤小王修士,也跟着唤了声阿蝉。
它知道,王蝉本可自行解决,会唤它一声相助,实际是想要为它积功德——
盼自己有一日能修行积德有成,残灵重淬,再行走蛟一事,蜕蛇身而成龙君。
山中清修可积修为,人间红尘亦可累功德。
年前时候,破晓时一场托梦、淮县码头一巨蛇衔宝相花、祖宗积德,蛇大仙报夙恩的事儿,淮县都传了遍。
不止卫家人感激,淮县的人也道稀奇神迹。
县城中书肆所售的祈福画里,又添了新的一种。
画的不是别的,正是灵蛇衔花,绕石探身来的吉祥图。
想着年节时候,祈福祭祖,家中正好要贴一副吉祥图祈福,盼来年万事顺遂。
新鲜事儿凑热闹,好些人请了财禄寿,也请了张灵蛇衔花图归家。
香火祈福,人的念力凝聚,竟让白蛇的残灵更凝实了许多。
……
八宝镇祠堂。
得了一点灵,白蛇的身影盈着虚光,从王蝉手腕间游走而下。
玉镯大小倏忽变大,腾云驾雾游走,看过去有成年人手臂粗。
它在人群中以蛇形蜿蜒而过,速度极快,王蝉聚三光在它周身,如破竹又似雷霆之力,附了鬼面的黄豆被破去阴煞之炁。
蛇尾一卷,黄豆聚拢至一处。
黄豆上仍有脸存在,但这会儿,那些怪笑骂咧的小嘴闭上了,蔫耷着眉眼,像没了精气神一样。
“幸不辱命。”白蛇支棱起蛇身,神气模样。
“多谢白大哥。”王蝉颔首,又往八宝镇祠堂正前方一探。
刹那间,风炁起,于家那牛皮自桑木架上剥落,随风入了王蝉手中。
“莫怕莫怕,有仙人来咱八宝镇了!”
“对对,大家伙儿别跑了,仔细踩伤了人。”
白蛇游走人群,好一些人瞧见它将黄豆笼住,又听鬼音惨叫消弭,听着像惨败的一方,顿时眼一亮,止住了脚步。
看了白蛇萤光,又去瞧王蝉。
八宝镇和胭脂镇就隔了程水路,也是有生意来往,更有姻亲走动,只消片刻,人群中便有人认出了王蝉。
“是胭脂镇养石的王姑娘!太好了,大家莫慌,我听我大姑她妯娌家的小子说过,别瞧人年纪小,是修行中人,祖传下来的功夫,厉害着呢!”
“你道为何胭脂镇夜里太太平平,就因为王姑娘落了个獬豸石像在镇上,布了阵,一到夜里啊,要是有不长眼的东西来,想鬼鬼祟祟作乱,那獬豸石像就“腾的”一下变这么大,一双眼像铜锣!看一眼,咻的一下光亮起,你道出什么事?嗐,鬼东西就被看死喽!”
说话的人嗓门大又夸张,手舞足蹈,卖了个关子又拍大腿,人群热闹,他说了一通,倒是觉得比在茶楼说书还畅快。
大家伙儿都期待地看向王蝉。
更有人想起了淮县蛇大仙的传说,无他,灵蛇衔宝相花的图画得极好,他家也请了。
王蝉将牛皮一甩,众人就见那张干瘪的牛皮好像活了过来一样,四蹄奔奔而去,牛角顶顶,白蛇笼在一处的黄豆又入了牛肚。
牛皮破口的地方有莹光闪过,须臾的光景,那被鞭牛条鞭破的口子便消弭。
王蝉摸了摸这牛皮,朝于孝宗问去。
“这牛皮你哪儿来的?”
于孝宗充耳不闻,一脸狰狞,又狠狠虚踩了几下地面,状若疯癫,时不时又拿手用力地去拍自己的腿,嘴里喊着滚,滚开。
“他是疯了不成?”周围有人嘀咕。
“也是,那生了脸的黄豆是于家春牛里鞭出来的,我刚才看见爬了好些在他身上,吓人咧,换我我也疯。”
王蝉绘了道天医灵符,“破邪凝神。”
就见灵符半悬于空,符文天医二字莹光一闪一闪,有灵氤氲相聚。
片刻后,一缕灵入眉心,破迷障。
于孝宗面容渐渐平静,混沌的脑子逐渐清醒,瞅着是回过了神。
王蝉又问,“这牛皮,你是何处得来?”
“牛皮?我请的呀,一个和尚指点我请的——说是,说是能发财,发大财。”于孝宗讷讷。
他看着一旁如真牛一样的牛皮,想着它肚里藏的东西,眼里尤有几分心有余悸。
“不不,不能说请,我给那假和尚好些个银子,这才得了他的指点,是买,是买!他诓着我了!”
于孝宗想着方才春牛肚子被鞭破,滚出的不是五谷黄豆,竟有一张张人脸,原先在他眼里是一身慈悲、满身风尘仆仆苦行于路的出家人,瞬间成了个恶棍。
一句请,瞬间也成了买。
于孝宗抓心挠肝的悔。
他被人哄骗了!
丢了财,还沾了邪!
鞭春牛的吉祥日子出这事儿,触霉头啊!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