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波浪一层一层地朝码头边拍来, 翻滚着白色的水花,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成宝相花的乌篷船稳稳靠岸。
“快快, 快去搀囡囡上岸。”
面上犹挂着涕泪, 卫夫人拿着帕子的手却顾不上擦,推搡了卫老爷两下,催促他上前。
浪大,可不好叫囡囡落了水。
还不待卫老爷上前, 就见奇迹又起。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江浪盘旋成巨蛇模样,托着那宝相花上了岸。
如龙衔花而来一般。
成柱状的江潮轻轻一碰触码头边的石头, 宝相花上的卫舒窈稳稳落地,巨大的宝相花有莹光闪闪。
下一刻, 如冬夜燃起的火堆, 风一吹, 火星子撩空散去, 巨大的宝相花也消散在晨曦的码头边。
江浪来时如潮,退时亦如潮。
“娘, 爹,是孩儿不孝, 让爹和娘担心了。”
卫舒窈急急几步往前,拉过父母的手, 看过爹, 又看过娘, 心中大恸。
离她印象中的最后一眼相比,爹老了,娘也憔悴了, 发间埋的尽是白发。
她伸手要去摸卫夫人的发,眼里盈着泪花,哽塞不成语,“娘、娘老了,儿瞧了心里难受。”
“窈儿,娘的窈儿,”卫夫人哭得厉害,“莫难受,娘没事,娘欢喜着呢。”说罢,她撑了个笑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卫老爷拍了这个,又拍那个,瞧着镇定,微微低头时却忙抬袖,急急将眼中起的泪花擦去里
“瞧、瞧见没!”码头边的力工商贩等人惊得不行,指着卫舒窈就道神迹。
“是宝相花!蛇大仙衔着宝相花送卫小娘子回来了!”
不是别的,是宝相花啊!
宝相花又被人称作宝莲花,中间如莲,花瓣层层叠叠晕色,祈福吉祥时多用。
乌篷船成这样的花形,谁都道一声奇迹。
花如火星一般散去时,有人忙伸手去触,或跳或跃,双手一拍,将萤光捂在手心,都想沾一沾这吉祥。
摊开手,见萤光不在,众人面上有遗憾却也满足。
不急,定是这吉祥入身体里了。
转头看着卫家三人哭做一团,大家伙儿鼻子都跟着一酸,如看戏折子,大家都爱瞧团圆的戏码一样,谁都喜欢大团圆,这现实中的团圆,更是让人瞧了心酸又欢喜。
“胡三,以后可不许胡说!”
过了片刻,力工中,有人想起方才胡三说的浑话,忙道了一声。
众人连连应是,女儿家的清誉,可不好你一言我一语的毁了。
“对对,大家伙儿可都瞧得真真的,蛇大仙有灵,卫小娘子被它送回来,定是得了它的眼,这些日子不见踪迹,应是得了什么仙缘,又或是有什么奇遇,在蛇大仙座下聆听经书呢。”
“应是这样,”有上了年纪的附和,带几分言之灼灼的肯定。
“话本子和戏折子里不都写了唱了吗?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卫小娘子丢了这么多时日,不是旁的原因,就因为这天上的时间啊,它和咱这儿的不一样!”
看着卫家人团圆,大家伙儿替他们高兴的同时,也稀奇得紧。
好一些人聚了过来,说起蛇这一动物,纷纷道,别瞧是蛇这动物,平日里也常见,草丛里,山间地头……但有时,它真是灵得很。
像什么家中先辈祭日的时候,家中进了蛇,万万莫要打了杀了。
“……那是先辈的魂依附着蛇,归家来瞧后人哩!可不敢赶杀了去,得拿棍儿请出去。”
这样大的蛇影——
想着方才瞧到的水柱,众人连连又道。
“水浪的阵势这样大,也不知道清修了多久,依我看啊,这都不能算蛇妖了,再修行个几十年,说不得能蜕蛇成蛟,成龙君哩!”
“对对!”
众人纷纷附和,话锋一转,又对上了一旁捏着脖间白色巾帕,一脸不以为意模样的胡三,又劝了几句。
“卫小娘子是它送回,定也是它护着的,仔细蛇大仙听着你那些个糊涂话,心里不高兴了,回头寻你的不痛快,折腾到最后,遭罪的还不是你?”
和胡三说起这话,大家伙儿也是好心。
蛇这动物,灵,却也阴。
往时,坊间乡间可有各种的异闻,传出有人事事不顺,更兼病魔缠身的怪事。
人寻着懂事儿的人一问,高人指点道,【阳宅不顺,定是阴宅出事,看看家中先辈的阴宅吧,应是进了什么东西。】
那一户人家是家中之人好些个犯了偏头疼的。
每每到了夜里,紧闭了门窗,也觉得有寒风阵阵吹来。
好巧不巧,这风像对着脑门吹,一阵接一阵,头痛难耐,让人几乎不敢多晃动脑子,一动就钻心的痛。
大夫瞧了,汤药一剂剂地吃——
到了最后,铜钿费了好些,口舌苦着药,几乎是打着嗝都是药味儿,却不见有半分好转。
听了指点后,人将信将疑,动了阴宅后一瞧——
嗬,先人的骸骨中盘了蛇!
只见黑色的蛇盘蠕着蛇身,蛇头搁着,正好对着尸骸的颅骨处。
破棺之时,它尤嘶嘶吐舌。
那风,吹着阴宅先辈的颅骨,痛的却是阳宅中住的后人,想不说一声奇都不行。
胡三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盯着前头抱做一团哭的卫家人,被众人一通说,面上有些挂不住,依然头铁又嘴硬。
“什么蛇大仙,我瞧就是妖物,卫小娘子丢了这么多天,这清白便是没有被人夺了,也该被妖——”
话还未说完,就听众人一声惊呼,连连后退。
大家伙儿瞧着胡三,面上有惊恐的神色。
“叫、叫你别胡说了,遭折腾了吧!”
说话的是个卖糖水的汉子,他一指胡三,凑近说了一句,急急又缩脚,就怕凑近了,被蛇大仙误以为是胡三的同伙,回头沾了霉运。
就见只这么一会儿的光景,胡三的嘴巴一下便肿了起来,像两根大肉肠一样。
他清晨时吃了点有油水的煎包儿,带几分和其他力工炫耀的心思,舍不得擦嘴,尤光亮着一层油花,这会儿是愈发透亮了。
胡三呜呜,嘴巴一动,呜咽不出声音,一说话又一阵细细密密的胀刺痛,他忙捂了嘴。
瞧着四周,又看看卫家小娘子,胡三眼里有惊疑不定,这下是不敢再胡说了。
……
食炁鬼:“阿蝉姑娘,他这嘴——”
王蝉眉眼弯弯一笑,“小惩小戒罢了。”
在众人没有注意的地方,王蝉阴神化阴神,在不远处的一茶寮处显现,手腕间盘着如白玉镯的小白蛇。
小白蛇嘶嘶叫,“不错不错,就该给点惩戒,一个大男人嘴这样碎,胡咧咧些什么。”
它怎么就是胡来的妖物了?
它清修山间,还、还是条元阳未破的蛇咧!
嘴巴一张一碰,就想毁它清白,可恶!
卫舒窈正安慰着阿爹阿娘,视线一瞥,瞧到小姑娘的身影,眸光怔了怔,正待说什么,却见那送自己归岸的小姑娘冲自己笑了笑,转瞬又不见了踪迹。
“窈儿,在瞧什么?”卫夫人顺着卫舒窈的目光看去,没瞧到人,倒是看到一茶寮。
想到了什么,她心下一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
“怪我,一时欢喜过头,杵这儿说个不停,囡囡这是渴了饿了?快快,咱们快回家——”
“等回去后啊,阿娘亲自下厨,给你煮一碗面,面条擀得细细的,又得有韧劲儿,再煲一盅的老鸭汤做汤底,小火煨炉子,肉炖得烂烂的,好吃的都化在汤里,这样的汤做汤头,那才是好滋味,吃了保准暖暖和和……”
卫夫人絮絮叨叨,这几月的担忧牵挂,伤心神伤,都随着絮絮叨叨宣泄而出。
说起这面,她眼里有泪光盈动,又是喜又是伤怀,攥着卫舒窈的手不放,攥得紧紧。
万幸万幸,还能再做一碗面给闺女儿吃。
卫舒窈出事之前,还未过十八岁的生辰,如今,秋日已过,凛冬来临,正值年关时候,卫舒窈的生辰早已经过了。
淮县人过生辰得吃一碗细细的面,面由一个面团擀成,吃的时候,面条不能断,意味着顺顺遂遂。
被搀扶着上马车,卫夫人擦了擦泪,和卫老爷感叹不已。
宝相花——
“那时,阿爹阿娘心中都绝望了,到处都寻不到你,别无他法,没什么能为你再做的,就为你点了盏宝相花的河灯。”
“蛇大仙定也是收到了这河灯,又记挂和咱祖宗的渊源,这才帮咱们寻回窈儿,咱回去后建个小观庙?给蛇大仙塑一塑金身?”
她和卫老爷打商量。
卫老爷也正有此意,自是忙不迭地应下。
“还得再搭个粥棚,为蛇大仙祈福积德。”
经了这一通事,卫老爷更是坚定了老祖宗传下的话。
不论做人还是做生意,顶顶重要的便是良心,心正了,事便顺了,便是眼下一时半刻的,没有瞧见行善所积下的德,十数年,乃至百年后,它也阴泽着后人。
……
宝相花的河灯——
卫舒窈捂了捂头,脑海中有数个片段浮掠而过,卫夫人和卫老爷紧张,忙不迭追问。
“窈儿,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咱先不回去,上药堂寻个大夫瞧瞧。
卫舒窈摇了摇头。
“没事没事,爹娘别担心,我没事。”
她迟疑了下,“我就是想起了一些事儿,我好像,在梦里教过一个小娘子拨算盘,做生意……”
就是那小娘子笨得很,怎么学也学不会,明明一双手巧得厉害,绣的针线活可好看了。
……
却说王蝉,和食炁鬼分别时,掌心托一星火点点,让食炁鬼记下这滋味。
“阿蝉姑娘,这是?”
食炁鬼才凑近嗅了嗅,连连打了两喷嚏,鼻尖那两管炁更是成了两火炁,闹腾得它连连朝鼻子处扇风。
“呼呼,烫、这炁烫着咧!”
“这是方才蛇丹里残留的火炁,我想托你一事,”顿了顿,王蝉瞧向波光粼粼的嘉郁江江面。
流水潺潺,江面上有枯木枯枝漂浮,亦有洗衣时失手任其飘走的木盆和捶衣棍等物,随着流水,它们奔奔腾腾自东向西流去,江底的流沙亦是如此。
“当年,将一江之水沸腾、坏了白大哥走蛟成龙的东西,说不定还在江水中的某一处。”
能沸了一江的水,王蝉不相信它已经消弭,只在蛇丹上残留那些余火。
她更相信的是,那东西沉寂在江中,于茫茫江波中无处寻。
“你要是嗅到了这般滋味,唤我一声。”
食炁鬼看去,就见王蝉说完,清风微摇,几片带着五六分黄的元宝枫落叶飘下,半空中微微一晃,成一只只纸鹤,没入他掌心便不见。
陈明德心有所感,心随意动下,那纸鹤便托出掌心,他知道,对着它说上几句话,这纸鹤便可点灵,千里传音讯。
王蝉有些羞赧,“麻烦陈大哥了。”
“怎会,能帮上阿蝉姑娘的忙,我心里欢喜着呢。”
食炁鬼收拢了空无一物的手,心下当真欢喜。
食炁鬼食天下万炁,这火虽烫,于他却无妨碍,就像食物烫口一些罢了。
传讯可用不得这么多的灵鹤,他知道,王蝉这是提前给了报酬,他要是有什么事儿,掐一只纸鹤,王蝉便会赶来相助。
想着家中的小儿、妻子和阿奶,陈明德一点也不觉得麻烦,只觉得高兴。
能帮忙好啊!
白骨在王蝉又注了道灵后,重新丰盈,可算不是一会儿白骨,一会儿丰盈的吓人模样了。
王蝉:“那我就先回去了。”
王蝉送了食炁鬼回陈宅,元神化阴,只片刻便在数十里地外。
只见她身形如风又似光,和晨曦之光笼为一体,再睁眼,已是七弯街的王家。
……
“爹,好香呀。”王蝉闻着味儿到灶房,就见王伯元附着襻膊,已经熬了一锅的清粥。
饥肠辘辘了一夜的肚子,米粮的滋味最是香,米粥熬得烂烂,上头有稠稠的米油在火舌舔锅之中,咕噜噜地冒着泡。
时值冬日,地里最多的便是大萝卜,炒着吃,炖着吃,怎么吃也吃不完。
地里拔了一根还有一根。
邻居婶儿手巧,切了萝卜片,晒成了脆萝卜干,酱醋一腌制,晨时配米油稠稠的粥最是美味。
王蝉筷子一扎荷包蛋,咬下一口,眉眼间尽是满足。
“嘿嘿,再来一个蛋,快活赛神仙。”
王伯元好笑,真是好养的小丫头!
他进屋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是香衣纺买的新衣裳。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簇新的衣裳一穿,就见王伯元长身而立,温文尔雅,自有一番读书人的气度。
王蝉见了,埋头吃饭的动作一顿,脸都垮了垮,欲言又止,止而又欲言。
对喽,今儿是爹和杜叔叔一道,准备去崇德书院请山长品评文章的日子。
文章熬几宿写了,衣裳也买了,万事已备,但,山长没了——
王伯元看着外头的朝霞,面有欢喜。
“好兆头,正所谓瑞霭缤纷,今儿啊,爹得了徐山长指点,功课定能再进一步,阿蝉不急,再在府城耍两日,咱就能回胭脂镇了。”
瑞霭缤纷?
王蝉瞧了瞧外头,天气是挺好的,霞光漫天。
她的目光游移一番,都不好意思说了。
她爹这运道——
这一路走来,当真是吉中有凶,凶中有吉啊。
徐山长是别想了,今儿一早就在唢呐鸣天中,再来一对麻衣白帽,热热闹闹地送他走了。
索性崇德书院也不止只有一个山长,听说里头的陈季友陈先生便很不错,清正克己,亦做了一手好文章。
只他这些年的考运不如人,在考场不是闹肚子便是折了手,回回出事,回回耽搁,这才一把年纪了,在科举上无建树,心灰意冷之下不再参加科举,只专心教书育人,在崇德书院中做一教书先生。
……
王伯元走后,王蝉想了想,也出了门。
她拎着那一方花宝绿的石头寻上了冯知州。
建兴府衙。
冯知州听了小厮传来的消息,将手头上要紧的活儿忙了,整了整衣裳,这才大步往宴客厅走来。
王蝉和冯夫人正说着话,一旁,冯天游的阿姐冯海棠也在一旁。
九龙江寻回阿黄的尸骨后,冯海棠和冯天游这两姐弟的分歧消弭,两人之间的走动又多了。
冯天游让冯海棠再住到府衙中,不过,冯海棠却拒绝了。
按她的话来说,她在外头有自己的屋子,和自己的小家一道,倒是也自在。
冯天游也成家,她一个做人大姑姐的,要是赖在家里,再替阿弟掌家,对弟媳妇不好。
亲戚亲戚,自古都是远香近臭,再亲昵也要有分寸,如此,关系才能长长久久的好。
“阿蝉,你给素荷瞧瞧,原先我还没觉得,这两日上门,我怎么瞧着她吃得有些多。”
冯海棠一脸担心,“她往常不这样,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冯天游的夫人姓江,闺名素荷,是一个极为清雅的女子,听到这话,她脸都有些红了。
王蝉瞧去,便是连耳朵尖尖都有些绯红,可见是个薄脸皮的。
“对,我往常不这样。”江素荷红着脸,柔着声音,虽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忙不迭地接了话。
显然,她听过冯海棠和冯天游说过王蝉的事,知道面前这小姑娘年纪虽小,一身本事却不凡。
江素荷蹙着眉,有些苦恼地补充。
“也不知道为何,这俩日馋得很,平日我喜食素,这几日总是想着吃肉,还得是大骨头的肉……”
王蝉笑吟吟地看着她的泪堂位,知道缘由,却又道。
“夫人这几日可做了什么梦?”
梦?
江素荷拧眉想了下,转头对上冯海棠的目光,迟疑了下。
“是有,不过也没甚稀奇——”
“说来听听,”冯海棠性子急,“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我们也听听。”
江素荷回忆,“就一轮很大的太阳,日光金黄金黄,好看得紧,大冷的天有这日光暖和得很,我心里很高兴,它好像也高兴,在我多瞧几下的时候,那太阳成一道黄光朝树下的我跃来,像会跑会跳一样。”
冯海棠屏住鼻息,“然后呢?你接住了吗?”
“接住了。”江素荷点头,还接了个满怀。
说来也奇,瞧着黄澄澄的日光,抱住的时候暖和又毛茸茸,等醒了时候,她手心还残留着那毛茸茸的触感,高兴得呢,那一早格外有精神,特特吩咐厨房做了肉饼,一气儿吃了三个!
冯海棠朝王蝉瞧去,王蝉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
“是胎梦。”
“胎梦?我这是——”江素荷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抬手朝腹部摸去。
“哈哈哈。”冯海棠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她就要有小侄子或小侄女儿了,小衣裳可以做上,还有包娃娃的襁褓皮,得绣什么好呢。
冯海棠发愁。
王蝉解梦,“月为阴,日为阳,婶儿可以做小虎帽。”
小虎帽,坊间得儿子,送的便是小虎帽,闺女儿千金则是送银饰的更多。
再看王蝉,又看过弟媳江素荷,冯海棠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瞪大。
会跑会跳的日光——
还是个戴小虎帽的。
莫不是——
她和弟弟的阿黄?
她目露期待地朝王蝉瞧去。
这一次,王蝉却没有再说,只笑了笑。
言时间一时,相处相伴时用心体会,自会知道,这重新羁绊的缘分,是不是曾经的那一份缘。
“好好,”冯海棠激动,却也按捺住,一拍江素荷的手,宽慰她欢喜又忐忑不安的心。
“回头咱们寻个大夫把把脉,莫怕,爱吃肉也不打紧,控着量吃就行,这是喜事儿。”
“什么喜事儿啊。”冯知州大步走来,听到的便是一句喜事。
“你媳妇做了个胎梦。”冯海棠眉眼都是笑,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通。
冯知州也高兴得很,忙让大姐扶着江素荷回屋歇着,再唤小厮请相熟的大夫上门。
再一看王蝉,他问,“阿蝉姑娘今儿上门,可是有事?”
王蝉一点头,想着接下来要说的事,目光中带了几分歉意。
“方才报了喜,接下来要说的事却是凶。”
冯天游一下就肃了眼,瞧着王蝉将一方石头放在桌上。
那是一方花花搭搭的石头,雕成马蜂模样,似是考虑到此处不宜有血腥,王蝉打了道诀,只让冯知州瞧石头里的虚影。
饶是心里有准备,冯知州瞧了,仍然面上露出大骇的神情。
只见马蜂的眼在他面前恍惚,人如入万千山石相间的石窟一般,里头空间无限,弯弯绕绕,崎岖非常。
此时,一个个尸身直挺挺地藏于其中。
他们或一身水炁,又或一身山野草木汁和泥土沾染的腥炁,闭合着眼低头,此时面无悲喜。
但仍可见衣襟之上的脖子处奇诡,黑黑一圈,有线缝合的痕迹。
“这、这是?”如此之多的尸体,尸首残缺,冯知州骇然。
“我寻到太行真人心中提及的徐斋主了。”王蝉将事说了一通,“不是别人,是崇德书院的徐安卿徐山长。”
“这些人,他们皆是被徐安卿豢养的妖虎啃咬,尸身弃于水下,丢于荒野枯木之下。”
花宝绿石中的是残灵。
尸骨被抛弃,早已成枯骨烂泥,亦或是鱼虾腹中之餐,无处可寻。
王蝉:“和大人说一声后,我就送他们入阴地。”
魂灵已经寻回些许,尽可能的完整,今生无妄,来生还可期。
“就是要麻烦大人了,需得传个信,告知一声他们的亲友,要是可以,徐山长亦有家资,可弥补他们家人一二。”
这些事繁琐,且需要官府出面才行。
家人死亡固然心痛,但了无音讯更可怕,于漫漫日子中抱着希望或猜忌等待,钝刀割肉一样蹉跎半生,不如快刀一斩。
逝者已逝,生者还得继续生活。
“徐安卿——是他,竟是他。”冯知州红了眼,宽袖下的手都捏紧了。
……
数日后。
布后街,杜家。
“阿蝉姑娘,保佑保佑,一定得保佑我家清晨平平安安。”杜母絮絮叨叨,手中拿三根清香。
一插香炉,香头微微凝着火光,烟雾袅袅腾空,有好闻、又莫名让人安心的香气充盈着屋子,一下子好像都暖和了。
杜母放下心,转头就见杜清晨。
杜清晨好笑,“娘,你又拜阿蝉姑娘啊。”
“要我说,她和王兄回了胭脂镇,你要是记挂她,咱就捎人带些年礼去,走船,不怕麻烦。”
建兴城水域通达,冬日少瓜果,外头有地儿盛产桔子,甜又多汁,一筐筐地被送到府城售卖,年节时候卖得尤其好。
胭脂镇小地方,往来这处的船是少了些,但仔细留意,也是有船家途径的。
桔通吉,新年摆上一盘,再添一些果干饴糖,亲朋好友登门拜年,再提一兜送客归家,是极为体面的礼了。
“嘘,你懂什么。”杜母将余下的香拢好,搁在香筒之中,准备早晚两拜,一个都不能少。
“真没想到,徐山长竟是这样的恶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坏事做绝还眯眼笑,蔫儿坏的烂胚子,黑心水儿!”
杜母又骂了两声,庆幸儿子没事。
徐安卿的事,不止建兴府城传遍了,京畿中人应也有听闻。
就前几日,好一些人好似做了梦,又似夜间撞邪,烟雾缥缈中撞见了好长一队的人,个个脖子处有黑线。
像、像是被断了脖子,结果又被人收敛,以线针穿肉、缝上一样。
亡魂哀嚎又凄厉地哭着,涕泪连连地往府城方向飘去。
有胆儿大的一问,竟是要向青天大老爷状告,告的正是崇德书院的山长,前朝廷官员徐安卿,以人肉人魂豢养恶虎,害无数人性命。
这一出鬼告官的事很快就传遍,此事诡谲,怪谈,大家难信,偏生好多人都撞见鬼告官,彼此间一说,丁点儿都不差,叫人想不信都难。
众说纷纭中,冯大人也不失众望。
他以雷霆速度入了徐家,寻出徐安卿和密友往来谈及修行的书信,上头是徐山长字迹——
铁证如山,竟当真是以人魂人肉豢养孽畜。
而更让人惊悚的是,信中只言片语中谈及,他竟似乎有秘法能偷人聪慧,偷人气运……
更甚至,和他是故友、请在书院中教书,在徐安卿常年潇洒在外时,一力顶住支撑书院的陈季友陈老先生,他也没逃过毒手,被徐安卿害了去。
这才满腹诗文,考运奇差。
知道的时候,陈季友陈老先生当场怒红了眼。
半晌后,他浊泪连连,抖着手叹韶华荒废,韶华荒废。
为何害了他?
竟因徐安卿想有人帮他看着书院。
想着他创立书院,思及他心中所写能夺人聪慧,一时间,众学子后怕连连。
偷聪慧?
他们莫不是差点就成了猪圈待宰的猪了?
蝎子毒心,当真蝎子毒心。
一时间,徐安卿臭名昭著,得了个徐偷偷的名儿,更被编成了戏折子和话本。
文字戏文记录,遗臭千年。
建兴府城这一年,哪儿最热闹,酒楼排徐偷偷戏的地方最热闹。
说书先生说得口都干了,心情仍激动愤慨,一拍惊堂木,
“话说这日,徐安卿瞧上了一酒家的美酒——心下刺挠,痒痒难耐,想着如何探得,只见他眼咕噜一转,老毛病又起,又想到了偷之一字。”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