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建兴城外, 码头边。
薄云笼月,夜色昏黑,城外连片的望江楼高高矗立在夜色之中, 投下一团又一团的影子。
如庞然巨物冰冷森然地立在嘉郁江边。
风来, 江波拍岸,流水哗啦啦作响。
“娘,建兴真是个好地方,咱这回算是来对地儿了——”
“等儿子好好做上一段时间的生意, 多攒一些铜钿,咱不止在建兴城赁屋,有了积蓄, 说不得还能买个小屋!”
码头边,有一个汉子被寒风吹僵了脸, 冰冰冷冷的麻, 时不时地跺跺脚, 说起未来事, 脸上却洋溢着笑。
只见他手中动作不断,又是去擦本就锃亮的小方桌, 又是去炉里添块柴。
半晌后,停了动作, 环顾了下四周。
夜深了,码头边的望江楼还挂着灯笼, 一长串的灯笼在四方楼垂坠而下, 随着风轻轻而动。
只零散一点灯烛的话, 于黑夜之中,光晕染的范围自然有限。但建兴城豪富异常,江边一幢连一幢的望江楼, 连绵成了一处难得的景。
处处垂坠的灯烛将这一处地界晕染得格外明亮。
借着光亮,码头边也颇为热闹。
只见江上有挂着绸布的画舫小船随波而漾,风流雅客三三两两的结伴而来。
夜深了,放眼皆是不归人。
丝竹管弦乐起,八音迭奏。
岸边的小摊小贩推车挑筐,又或是缠着头巾的妇人挎着个篮子,爽朗地吆喝着自家做的吃食。
“鸡子,热乎乎的鸡子,三文两个,好吃不贵。”
“波噔噔,波噔噔,”拨浪鼓摇了又摇,噔噔作响地引着人注意,“肉烧饼,香喷的卤肉烧饼,饼脆又绵,肉香实惠,三文一个……客人,来一个噻?老汉我拍胸脯保证了,不好吃不要钱!”
“……”
汉子唤做许广锋,才来建兴府城讨生活一段时日,走了城里市集,又走了城外,处处细看细查。
最后,几经考量,决定在码头附近做这夜间清晨的面摊生意。
他从城外的竹林里砍了些翠竹,竹竿高高的支起架子,再拿一块大布披盖而下,一面写着麺字的三角幡布迎着夜风摇摆。
再垒了两口土灶,几张方桌长凳,凭借老太太给的羊杂老汤料子,一处讨生计的面摊就活络了。
被他唤作娘的老太太被扶坐了背风的位置,那儿正好有块大石头,将江上吹来的寒风挡了下来。
“是啊,真是个好地方——”
老太太兴致盎然,“锋啊,阿娘听隔壁的孙婶儿说了,建兴之所以有这样多的望江楼,是因为以前有神迹降下,高处有神仙,大家都抢着给神仙供灯哩。”
“等咱们赚钱了,不急着买屋,那是大钱,一时半刻急不得,咱啊,也先去供两盏灯,让神仙保佑你多赚些钱。”
老太太眨了下眼睛,机灵地表示,这就叫做花小钱办大事,是智慧!
“娘——”许广锋哭笑不得。
“神仙哪还管赚钱的事啊。”
供灯的都是城中豪富,一盏一盏没个定量,灯火是通宵达旦地亮。
有这闲钱,不若给他老娘买个护膝,夜里冻着呢。
钱花在自个人身上才是实惠,其他的事儿说得再天花乱坠也虚!
老太太瞪眼,“怎就不管了?神仙受了香火,自是什么都管,灵了才有了信众,祂不好不管的!”
许广锋讨饶,“成成,等赚钱了,咱也去望江楼供灯——”
“不过,咱不求赚钱的事,这东西得自己忙活,咱求神仙保佑家里人平安。”
许广锋瞧着人高马大,脖颈处还有条细长如蜈蚣样的疤蜿蜒而下到衣襟里,却是个孝顺的。
“只要娘你的身体健健康康,无害无灾,儿便是折寿都愿意的。”
“呸呸呸,嘴上没把门的憨幌子,”老太太忙啐了一口。
“哪里有说自己折寿的傻话的,快给我呸了!”她双手合十,四处拜了拜,嘴里嘟囔着小孩儿说话不算。
搁下手时,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嫌弃这老菜帮子的皱脸。
“再说了,我活那么老做什么,差不多岁数就成了,活多了,那不成老妖精了!”
许广锋只是笑,手中动作不停,大团的面团子朝案板上砸下,颤颤闷闷地响,随着一下下地抻拉,面团成了细面。
“娘,要不,明儿我一个人出摊就成了,你在屋里歇着?眼瞅着这天是一天天冷了——”
“冷什么,”老太太抿嘴在笑,将手缩在衣袖里,躬着背缩着脖子,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抖抖抖地抖着腿,嘴硬喊不冷。
“别美,我可不是来陪你,我呀,就是想着出来数铜板,瞧着一碗碗面卖出去,我心里暖着呢。”
母子二人说着话,瞥了眼码头角落边的一人,老太太眼里漫上同情。
“那人还在那呢,锋啊,要不咱再给他打碗汤面吧,我给他送去,穿这样少,饿着肚该冻坏了。”
许广锋瞪了一眼。
“娘,这就是个疯子。”
老太太悻悻,可不是疯子么。
只见那人有些奇怪,大冷的天穿着身单薄的衣服,远处朦胧而来的灯烛映着红皮的纸灯笼皮,烛光都添了份红。
这人缩在码头边的一个大石头处,衣服簌簌的响,就像纸张一样——
薄,还脆。
一点儿也不顶冷。
老太太和许广锋倒是不觉得太怪。
两人打乡下走出来,也是受过罪的,最知道人在没能力的时候,能把日子囫囵成什么样。
衣裳塞草塞芦花,蓬松着让自己以为是大袄子,骗着自己不冷,这都是常事。
纸做得衣裳——穷的话也能穿吧,将就将就过日子,就和饿肚多喝水一样。
“怪可怜的,小锋啊,咱不多给,就给点儿热汤,再添几根细面就好——”
“人嘛,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咱能搭把手搭把手,就一口粮的事儿,不值当什么。”
老太太摆手,看的开。
一碗面值多少?多一碗少一碗的赚头,亏本又亏不了,发财也发不来。
但对这人就不一样了啊。
说不得他就能活命了呢!
老太太又瞅了缩在那儿喃喃自己有钱、他有钱的人,摇头感叹,也不知道出啥事了,竟疯成这样。
“上回瞧着,倒没这样疯。”
许广锋嘴硬心软,早在一开始就烫了面条,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看去。
“娘认得此人?”
“你忘了啊?”老太太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到了什么,老菜帮子的脸笑得又皱了几分,有几分臭美。
“前些日子,咱在城中市井的街上撞见过,他拉着娘喊阿萍哩。”
嘿,那模样瞧着怪情深的,虽然冷不丁地蹿出来,拉扯着她吓了一跳,但说实话,她个老太太听了心里可美了。
都这把年纪了,别人瞧花了眼的时候,居然还能把个老婆子瞧成了个大美人儿?
阿萍阿萍——
这名儿一听就是个俊娘子!
嘿嘿嘿!
许广锋一下就想了起来,“啊,是那酒癫子!”
“去,只一碗啊,没有下回了。”许广锋臭着脸,瞧不上酒癫子。
有手有脚的大汉,就算是去码头扛沙袋做力工,也不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酒这东西,着实也是害人。
“行嘞,明儿你就是想再给,我也舍不得呢!”老太太哄儿子,“都我儿子辛苦赚的铜板儿,每个铜板都不容易,风里雨里的出摊,娘我在一旁瞧了都心疼。”
说着话,老太太端着汤碗走到码头角落处,凑近一瞧,更觉得心惊。
这、这脸都青白了啊。
不打紧吧。
“后生,后生?”
白师茂喃喃,“钱、我有钱……我有许多钱。”
老太太:……
有钱能过这样的日子?她不信!
“对对,你有钱……后生,喝点汤暖和暖和不?”
说了几句后,见人不怎么搭理,老太太没法子,搁了碗在小杌凳上,又搁了筷子在碗上。
“……后生啊,”她语重心长,“凡事要想开一些,你瞅着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这么长,和命相比,有什么事情过不去?钱财都是身外物,你就别念叨着钱了,先顾着一日三餐吧……”
“这面我搁这儿了,你想吃了吃啊,别睡下,这样冷的天气,睡了就缓不过劲儿了。”
再回面摊,许广锋瞥了一眼,不满,“娘,你还搬凳子给他啊。”美得他!
“憨娃!”老太太唬脸,“不搁凳子搁地上啊,是给饭还是上供啊!”
死人才搁地上吃饭呢。
“老板,来碗面,要加肉的,大块的肉,和尚我馋得慌。”
不知何时,一艘乌篷船靠了岸,与此同时,人未至声先来,只听瓮闷豪爽的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了许家母子的谈话。
许广锋瞧了过去,是个穿着蓑衣戴斗笠的汉子。
船轻轻漾了漾江水,逐出江浪重重。
蓑衣汉子哈哈笑了声,竹篙一点江水,立插入江。借着竹篙的回弹之力,他身影一晃,乌篷船头没了踪迹。
好似只眨眼的功夫,人便从江上的乌篷船上了码头边。
长条凳拉开,他大刀阔斧地坐下。
斗笠一摘,只见脑门光亮,上头有九个戒疤,竟果真是个和尚。
许广锋和老太太都惊了惊,一人捏着面团,一人瞪大了老眼,竟一时不知如何做声。
船何时来的?
还有——
和尚,和尚也能吃肉?
“两碗面。”这时,又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来的是一做书生打扮的男子,外披一素白色的厚氅。
只见他黑发半簪,上头是一碧玉的簪子。
簪子色泽水头极好,夜色中都漾着淡淡的光晕,不似人间凡物。
一个酒葫芦搁在了饭桌上,厚氅之下探出的那双手好看极了,骨指分明,远处的火光映照而来,皮肤泛着冷白,清俊脱俗。
他抬眸看了对面的空空和尚一眼,勾唇冷笑。
“大师喝了我这么多的酒,竟是连一碗面都舍不得请,出家之人当真凉薄。”
“非也非也!”空空笑言,“和尚我不沾凡尘俗事,自然两袖空空。”
他一指心口,点了点。
“空有宴请的心,却无这份心力,徐檀越如此说话,倒是冤枉我了。”
说罢,他耷拉着眉眼,摇头叹气地去拿桌上的筷子,又不客气地拿过桌上的酒葫芦,先给自己斟了一黑瓷碗的酒。
酒香一出,扑鼻而来,幽幽缭绕而去。
远处,一直喃喃着他有钱,他有钱的白师茂鼻子动了动,嘴中喃喃的呓语也停了。
像是一个僵硬的老尸一样,他一点点抬头看了过来。
只见乱发如乞丐之下,那双空洞的眼一点点回了神,有怀疑,有难以置信,有困惑……
酒……
他家酒的香味儿。
……
“好嘞,两碗面,要大块的肉!”老太太忙应了一声。
她立马从小凳上起身,挨到许广锋身边,手肘捣鼓了下许广锋,压低了声音。
“汤都滚了,还不下面?”
“不是呢娘,他、他——”他和尚呢!和尚怎么能吃肉?
该做一碗素面吧。
许广锋老实,又偷偷觑了眼穿蓑衣的汉子。
当真是和尚,不是假和尚,头上还受着戒疤。
戒疤这东西得用香火烫,又烫在头顶处,皮肤溃烂愈后方成疤。
假和尚多是受不住这痛,便是能受得住,烫个几个糊弄糊弄人即可,哪有一烫烫了九个的,也恁地实诚!
“你管人家是谁!”知子莫若母,老太太一下就截断了话,“人出钱,咱做生意,你少废话!”
说罢,她暗暗瞅了人一眼,见没有在意这边,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瞧过去气度不一般,来得又突然,老太太竟一时也不敢凑上前。
上了两碗汤面后,挨着炉子这一处坐着了。
除了江浪拍岸的声音,这一处有些静,只有抻拉面条的声音,偶尔火炉中迸出些许的火花,哔啵作响。
母子两人的机锋,空空和尚和徐安卿早就听在耳。
修行之人六感通达,要是想,便是连数里之外的动静都能听闻,何况三米地外的拉扯,只不放在眼中罢了。
不远处蜷缩在码头边的白师茂,两人更没在意,只道是即将死去的乞丐。
周身死炁浓郁——
这是夜冷路边冻骨。
……
“面来嘞,二位客官慢用!”
许广锋将大碗的汤面搁在桌上,瞅了瞅人,顿了顿,决定听娘的。
管这么多作甚,佛祖都没管他和尚吃不吃肉呢!
他就开门做生意的,来到面摊跟前,别管是和尚还是啥,一律是客官。
汤面热腾,上头一些葱花漂浮在上。
果真是大块的肉,羊肉炖得软烂,皮如胶,肉中带着筋的黏韧,鲜香异常。
冬风凛凛中来一碗,快活晒神仙。
空空和尚当即咬了几块肉到口中,又呼噜噜进两筷子的面条,一边吃,一边称赞。
“不错不粗,这面倒是香,也有劲道,汤头不腥不膻,鲜香得很,早就听江上好几波人说起这码头边来了个煮面手艺一绝的,倒不算虚传。”
“徐檀越怎么不吃?”
一旁的徐安卿拎着葫芦细口,微微漾动。
有酒香从葫芦口飘出,这香气霸道极了,让人嗅了都不禁感叹。
原来诗文中常说的,酒香不怕巷子深,闻香下马,神仙酿之言,诸如此话,非是虚言。
这世间竟当真有如此好酒。
空空和尚顺着徐安卿的视线瞧去,就见江面有细浪随风而来,一下又一下地拍击着江岸上的大石。
他了然。
“还在想那蛇丹啊。”
徐安卿看着江面出神,“到底在何处?”
“别想了,”空空和尚泼凉水,“百余年前的事了,雷霆天罚之下,万事成空,那蛟龙连个骨头渣都不剩,活人命医白骨的蛇丹又怎会在?”
“你呀,这一通忙是瞎忙,竹篮打水一场空。”
“天罚?”徐安卿转头,嘴边勾一道嘲讽的笑,“这可不是天罚。”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