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蔡辛只坐了半边凳子。(4/5)
檀宁抬起眼,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又没有不敢查的人。”
“……话倒是会说。”他受用地提了提嘴角,合上案卷,“叫上蔡辛,去府衙。”
檀宁起身前去唤人。她才走到门前,蔡辛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昨夜他偷懒提前回房睡觉,今天一早站得格外笔直,仿佛这样就能让人忘记他偷懒的事情。
邬宵寒今天心情不错,无视了他那欲盖弥彰的姿态,和檀宁一道下楼,蔡辛既逃过了昨夜的加班,又逃过了今晨上司的讽刺,美滋滋地走在最后。
外头早市正盛,柳絮被风吹得满路都是。三人一路穿过江堤主街,来到一夜未歇的府衙。
廊下油灯还亮着,无人顾得上熄灭。
大堂里,邱同知正与陈通判低声议事,旁边还站着一名黑袍中年人。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止住话头。邱同知率先转身,见来人是邬宵寒,忙与陈通判一同迎上前去。
“禀司正,金波楼上下,连楼底船舱都已查过。可仍旧没有寻到长孙大人。”邱同知道。
旁边那名黑袍中年人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澜州灵抚司司监翟邑,见过司正。”
邬宵寒颔首。
翟邑直起身道:“依司正昨夜吩咐,属下从司中调了几名嗅觉敏锐的妖使节,重新查过金波楼。长孙知府的气味,确是断在净房之内。属下又连夜核查了昨夜曾在金波楼附近有过活动痕迹的曦光令主人,逐一排查后,并无异样。”
“绛浦城异民出入城之严,仅次于玉京。属下在任以来,不敢稍有松懈。所以属下以为,作案者未必在名册之中。”
“或许,是一只未经登记的新生妖物。”
翟邑话音落下后,几人沉默不语,连邬宵寒都略皱眉头。
檀宁看了看众人的脸色:“很棘手吗?”
“新生妖物多半妖力浅薄。”邬宵寒道,“对上了不过是一两招的事,难的是如何大海捞针一般找出他来。”
“邱同知。”他道,“从今日起,出入城船只、旅人严查身份,有可疑的先扣下来,查清再放行。”
邱同知应下后,邬宵寒又转向翟邑:“未录籍妖物这一条线,便交给你了。灵抚司上下外出办差,煞罗盘不得离身。凡验出无籍妖气者,就地拿下。”
翟邑拱手:“属下明白。”
“那司正你……”陈通判斟酌着开口。
“我查失踪案的源头。”邬宵寒道,“秦良翰。”
话音落下,大堂里静了一瞬。
邱同知、陈通判和翟邑的目光在堂中短促一碰,又各自收回。
邬宵寒冷冷看过去:“怎么,我查不得?”
“司正误会了,自然不是。”陈通判忙拱手道,“下官迟疑,是因秦家如今的主事人不在城中。”
邱同知也跟着道:“秦良翰半年前失踪后,秦楚便接任了会长一职。两日后就是水灯会,秦家今年包揽了灯船与外埠画舫的调度。七天前,秦楚亲自去了下游的青芜埠,说是要押送最后一批灯船入城。只是水灯会前后江道封禁,往来船只不得随意通行,须等灯会结束、水禁解除后,他才能回来。照行程推算,约莫要到三日后。”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司正若要查秦良翰失踪一案,下官这便遣人去秦家递话。秦楚虽不在,秦家内眷与府中旧仆尚在,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内情。”
“不必。”邬宵寒转身往外走,“秦家,我亲自去。”
檀宁立刻跟上。蔡辛慢了半拍,忙小跑着追出大堂。
才下台阶,他便凑到邬宵寒身侧,小心翼翼道:“司正,秦家是不是在桂花巷?”
邬宵寒没看他:“怎么?”
“巧了不是!卑职在澜州的亲戚就在桂花巷。”
蔡辛像是生怕有眼刀打断他的勇气,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说远也不算远,是我爹堂兄的侄儿的岳家表亲。虽隔了好几层,可逢年过节总是走动,感情比近亲还亲。他们在桂花巷住了多年,秦家有什么事,他们也能知道点风吹草动。司正若要调查秦家,下官愿为马前卒,去我亲戚那儿打探打探。”
邬宵寒哪能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他偏过眼看了他一眼,后二者立刻站直,脸上写满了一片公心。
邬宵寒冷淡道:“半个时辰。”
蔡辛眼睛一亮,忙说:“够了够了。下官这就取了箱笼去桂花巷,假借访亲之名,实则探听秦家虚实,待问完立刻回秦家外头与司正和使节汇合!”
“问不出东西,你的澜州风物见闻便多写一篇。”
蔡辛肃然拱手:“卑职必不负司正所托。”
府衙门前,三人就此分开。
蔡辛回官驿去取那只从玉京一路背来,装满了探亲礼物的箱笼。檀宁与邬宵寒则雇了一辆马车先前往桂花巷。
檀宁原以为,秦家这样的门第,说不定也要像恭亲王府那回一样,先和门房纠缠许久,才能迈入秦家大门。
谁知门房听明来意后,脸上喜色几乎压不住,当即撤开门闩,将两人迎了进去。
“灵抚司的大人来了,快去叫刘姨娘来!”
不过片刻,檀宁和邬宵寒便被客客气气请进秦家前院花厅。秦良翰的妾室小刘氏得知消息,匆匆梳洗一番就赶了过来。
秦良翰在卷宗上已有六十七岁,小刘氏却只有二十出头。她生得丰艳,衣裳颜色也鲜。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累丝步摇,走动时一晃一摇。她身后还跟着一名乳娘,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男孩。孩子睁着乌黑的眼睛,好奇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
檀宁觉得她有些可怜,这样爱美,却嫁给了一个能当她祖父的男人。如果她生在雪霁谷,一定能嫁给族中最英俊、最强壮的族人,也或许,她根本就不用嫁人,她会像其他女猎手那样,驰骋在雪原中狩猎,在需要的时候,找个强壮的男人诞下自己的后代。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畅想小刘氏策马雪原、弯弓射箭的飒爽英姿,小刘氏便已望见了长身玉立的邬宵寒,款款行过一礼,开口时声音娇得几乎能掐出水来:“妾身小刘氏,见过邬司正。大人一路辛苦,先用口热茶吧。”
小刘氏屏退丫鬟,亲自上前斟茶。她微微俯身时,步摇上垂着的一串南珠在颊边轻轻摇晃。待茶斟好,她将茶盏放到邬宵寒面前,抬眼冲他一笑。
檀宁在雪霁谷中,时常听说中原女子娇媚,但她之前见过的朱却珊、静和郡主,都是和娇媚二字相差甚远的,直到在这座水城,她才见识到什么叫娇媚。
但这娇媚是对着邬宵寒的,她感到心里有些发闷。
邬宵寒向后避让,后背完全贴上椅背。那盏茶搁在案上,热气袅袅,他却一眼也没看。
“你的熏香很臭,你知道吗?”他说。
小刘氏僵在原处,如遭雷击,唯有那串南珠仍在微微晃动。下一瞬,她猛地后退数步,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
“大人真是爱说笑,这可是一金一钱的浦霞香,连京中贵人都追捧不已。”
“我不管谁追捧,臭就是臭。你离我远点。”邬宵寒道,“秦家其他人呢?”
小刘氏终于确认眼前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茅坑石头,先前那股刻意的媚态被一股孩子气的闷气取代,她气呼呼地坐回对面的椅子,没好气地说:“大人要问家里的事,问妾身便是了!夫人虽是妾身娘家的堂姑,可这些年整日待在神堂清修,吃斋念经,早就不问事了。况且,老爷在时也不大往她屋里去。秦家的事,她知道的,怕还没有府里的管家多!”
邬宵寒毫不犹豫对檀宁道:“你来问。”
檀宁微微一怔,随即坐正。小刘氏这才像是看见她,目光从邬宵寒身上移过来,带着几分审量。
“你是……”
“我是邬司正麾下使妖,灵抚司妖使节檀宁。”她友好地笑了笑。
“……使妖啊。”小刘氏的目光在她露出腰线的衣裳上扫了一眼,“你的腰真细,怎么保持的?”
檀宁愣在原地。她是怎么保持的?
她好像没有特意保持啊?
“嗯……就是让它透气?”她试探地说。
“……一个两个都是木头,木头的同伴还是木头。”小刘氏深深地叹了口气,仁慈地摆了摆手,“算了,你还是问案子的事吧,你们大老远跑来,是不是那秦楚终于露出了马脚?”
她这么说,让檀宁很是好奇:“你知道些什么吗?”
小刘氏原本还端着几分娇柔,这会儿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
“这还用得着问么?”小刘氏的话噼里啪啦倒了出来,“秦楚是最盼着老爷出事的人!”
“从前啊,老爷是把秦楚当继承人培养过,可那都是旧话了。自从我生的小公子出生,老爷就亲口说过,小公子才是秦家的血脉。秦楚不肯认输,三天两头便同老爷争。家里人人都听见过。后来呢?后来老爷突然就不见了。你说怎么这么巧呢!”
小刘氏像是怕她不信,接着往下道:“二位大人初来绛浦,不知道秦楚在城里是什么名声。你去街上问问,谁提起秦楚不摇头?真是说起来都丢人。”
她皱了皱眉,露出难以理喻的神情。
“不论男女,秦楚都要招惹,今日揽这个,明日抱那个,衣裳也穿得不成体统,成日奇装异服,招摇过市。秦家这样大的门第,硬生生被闹成了城里的笑话。我每次出门赴宴,都少不得因为秦楚被编排两句。”
“但你说的这些都是揣测,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檀宁提醒。
“还需要什么证据呀?”小刘氏轻拍了一下木桌,不服气道,“这种人,连祖宗脸面都不要,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我这些日子求告无门,现在只能指望灵抚司替我们小公子讨一个公道了。”
檀宁的视线不由扫过乳娘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小,什么也听不懂,不知道他的娘和他的兄长已结成死敌。这样的怨言,不知他今后还要听上多少回。
小刘氏令她可怜,小公子也同样如此。
邬宵寒坐在一旁,始终没有碰那盏茶。听到这里,他才抬了抬眼。
“他们都吵些什么?”
小刘氏声音一下抬高了些:“还能吵什么?自然是下一任四水商会会长的位置了!”
“你们是外面的人,不知道四水商会管着城里一半的命脉,坐上那个位置,便等于坐在金山银山上。”她回头看了一眼乳娘怀里的孩子,眼神又热又亮,“老爷的意思很明白,秦楚可以暂代会长,替秦家撑几年门面。可等小公子长大了,这位置便要还回来。”
小刘氏冷笑一声,帕子在指间绞了半圈。
“可秦楚哪里肯?到了手的金山,谁还会自己让出来?”
“大刘氏也这样觉得吗?”檀宁忽然问。
小刘氏唇角往下一撇。
“夫人自然也觉得秦楚该让位。她这些年守着神堂,凡事都爱往仙人身上推。按她的说法,小公子出生,是上的意思,秦家自然不能逆天而行。”
“夫人在府里吗?”她说,“我想见见她。”
“我说了见她没用,你还偏要见,难道是不信我吗?”小刘氏不满道,“夫人前日去了绝霄山上的清观,说是拜神小住。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月。你若想见她,要么等她回来,要么就亲自跑一趟绝霄山吧。”
之后,邬宵寒又让人传了秦家的仆从前来问话。透过众人的话语,檀宁补足了前因后果。
其实说来说去就是废长立幼的事情,虽说秦家不是什么帝王将相,但四水商会会长的位置,也足够秦家人争得头破血流。至于大刘氏,众人口径十分一致,说夫人多年不问俗事,平日只在神堂清修,前日去了绝霄山,至今未归。
了解完秦家背景,二人离开秦家重新回到桂花巷。蔡辛已经等在门外,那个从玉京一路带来的箱笼明显轻了许多,肩带都没有勒入他的衣服。
蔡辛一见邬宵寒和檀宁出来,立刻站直,脸上露出一点极力压住的得意。
“司正,檀使节,你们那边还顺利吗?下官这里也问出了点东西。”
“回去再说。”邬宵寒道。
三人回到官驿,刚进邬宵寒房中,蔡辛便反手掩了门,压低声音道:“司正,我爹堂兄的侄儿的岳家表亲,还真知道些秦家的事。”
他本想吊吊胃口,但看到邬宵寒那双冷锐的眼睛后,立马跳过了铺垫,将从桂花巷听来的闲话,按时间顺序说了一遍:这事儿,得从秦楚出生前说起。
刘家当年为了攀住秦家这门富贵,先送了大刘氏进门。大刘氏生下秦楚后,便再无所出,后来更是多年不得秦良翰亲近。刘家怕两家关系冷了下去,便又将族中年轻貌美的小刘氏送了进去,此时秦良翰已经快六十了,但这不妨碍他笑纳了美妾。
姑侄二人同在一座宅子里,一个占着正妻名分,一个得了宠爱和幼子,内宅自然少不得风波。
后来大刘氏心灰意冷,索性搬进神堂清修,渐渐不问秦家的事。再后来,小刘氏生下小郎君不久,秦楚便搬出了秦家,另住在四水商会名下的一处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