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三日后,大朝。
天还未亮,金銮殿外已人头攒动。
邬宵寒穿玄色官袍,走在灵抚司班列之前。檀宁跟在身后,腕上银铃被袖口遮着。
那夜的查验虽顺利结束,余波却一直延续至今。檀宁此后再未见静和郡主露面,只听坊间传闻,英国公原本便卧病在床,得知独子暴毙后,当即中风不起;静和郡主也受了刺激,终日神志恍惚。直到如今,韦嵊仍未下葬。
梦魇虽已止息,可她看周围众人的神色,显然这几夜谁也没有睡好。
她跟着邬宵寒走到金銮殿阶下,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按照朝中规矩,使妖要在殿外等候。石阶下已候着各府各司带来的使妖,他们神色各异,但都不敢越过殿门阴影半步。
邬宵寒停下脚步看她,面露迟疑之色,好像她隔着一道门,也能被什么妖怪叼走。
“没关系,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檀宁小声说道,对他安抚地笑了笑。
邬宵寒这才转身走上台阶,迈入殿中。
待百官尽入,殿门缓缓合上。檀宁这才打量起她的那些使妖同僚,想找个人说说话。
那扇朱门却又开了。
秦公公从门后探出半张脸,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掩去的惊讶:“檀使节,相国发话了,准你入殿旁听。”
阶下众使妖闻言,纷纷震惊地望了过来。大魏开国至今,还从未有使妖获准入殿旁听。
檀宁虽然吃惊,但她只当这是朱贤的心血来潮,没有多问,就跟着秦公公跨过殿门。
殿内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檀宁一踏入殿中,众人的目光便齐齐转了过来。
她迎着那些无声的注视走过,最终站到邬宵寒身侧。
近旁几名朝臣眼色微动,却无人出声。
檀宁悄悄抬眼望去,御座高悬,李聿抱着小猪坐在灯影里,少年的身量被龙椅衬得越发单薄。朱贤则站在御坐下首的一张长案前,既不越君位,也不入臣列。
秦公公往前半步:“有本启奏——”朱贤面向御座上的李聿,沉声道:“启禀陛下,臣已会同灵抚司、三法司、宗正寺,复核梦魅一案。”
“沈香彤已死,梦魅已灭。其残留秽物,已由灵抚司焚毁封存。另,英国公世子韦嵊,受沈香彤诱使,身染骨粉,自取灭亡一事,已有灵抚司查验记录、在场书办供词、暗仓门锁机关及残粉为证。”
“至于澜芷二十年前身死一案,臣已令三法司、宗正寺会审。静和郡主及当年同席余人,未得明旨,不得离京。”
想起那夜的惨状,李聿皱了皱眉:“静和郡主还能受审吗?”
宗正寺卿从班列中站出。
“臣启陛下。自韦世子逝后,静和郡主神思昏乱,不能辨人。臣请暂缓提审,以免逼损宗室体面。”
李聿怀中的小猪恶狠狠地骂道:“该死的恶妇,管她作甚!她们母子已害得陛下三日没有吃肉了——”李聿叹了口气,伸手捂住小猪的嘴。
“静和郡主既神志不清,便在英国公府养病。待能辨人事,再由宗正寺问案吧。”
朱贤道:“如陛下所言。既不能辨人,也没有出门的必要了。从今日起,封锁英国公府,内外名帖一概不得递入。若终身不能辨事,便终身不得出府。”
宗正寺卿俯身:“臣遵旨。”
“还有谁要启奏?”李聿问。
“臣尚有一事,须向陛下请罪。”
朱贤绕过长案,走至阶下,撩袍跪地:“长庆楼由臣督修,霓春班亦是臣召入宫中的。营造监以旧料充作新材,致使秽气潜伏楼内,臣未能事先察觉;沈香彤又借此混入禁中,惊扰圣驾。桩桩件件,臣皆责无可辞。”
“请陛下降责——”御座上静了片刻。
小猪像是想开口,鼻尖才一拱,李聿便伸手捂住了它的嘴。粉白小猪在他掌心下哼哧了两声,到底没能嚷出什么杀人助兴的话来。
殿内众臣眼观鼻鼻观心,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必须的过场。
小皇帝不敢罚,也罚不了。
李聿果然摆了摆手,道:“相国既请罪,便将此案悉心办完,权作将功赎罪。”
朱贤低头行礼,缓缓起身:“臣遵旨。”
李聿看向灵抚司班列,目光在邬宵寒身上停了停:“邬卿。”
邬宵寒出列。
“臣在。”
李聿道:“沈香彤一案,灵抚司有功有过,但功大于过。邬卿想要什么赏?”
邬宵寒出列,神色平静:“臣无所求。陛下裁夺便是。”
李聿轻轻哼了一声。
“邬爱卿的话,永远稳得无趣。”他往龙椅上一靠,随意地摸着小猪,“相国,告诉他答案吧。”
朱贤这才开口道:“灵抚司司正邬宵寒,镇压梦魅,护驾有功。准入朝佩刀。然宫宴前验查疏忽,罚俸半年。”
邬宵寒行礼:“臣领旨。”
朱贤接着看向檀宁:“妖使节檀宁,原是万寿贺礼,后为灵抚司征用使妖。此次协助破案镇魅有功,自今日起,特许随灵抚司入朝听令。”
这句话一出,殿中更加安静。
使妖入殿,已是破例。若那例外还要变成常态,其中份量就更不可轻估。
然而,朱贤的话还没说完。
“……非陛下明旨、宰相署准、灵抚司覆核——妖使节檀宁,任何人不得转契、充贡、私押。”
能不能入朝听令,檀宁倒没有多少执念。
可这一条不一样。
自今日起,她不再是谁看中了便能牵走、谁不顺眼便能扣下的九品小妖。
这句话不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也是说给苏川,给宗室,给满朝所有曾把她当成物件的人听的。
第一次,朱贤那张老脸在檀宁眼中变得亲切起来。她难掩欣喜,大声道:“谢陛下,谢相国!檀宁领旨!”
“另,宫宴细情,牵涉诸多,诸司不得外泄。”朱贤慢条斯理道,“若谁借此编排圣驾、妄议宫闱、散布妖魅之说,一律以妖言惑众论。”
百官称喏,殿中再无新议。不久后,秦公公传了退朝。
众臣依序退出金殿。邬宵寒走在前,檀宁随在他身后半步。待二人跨出殿门,禁宫的天已经亮了。
两人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去。
两名朝臣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了过来。二人先向邬宵寒拱手,恭贺他获准佩刀入朝,随后又似不经意般将话锋转向檀宁:“相国素来鲜少如此优待异民。不知檀使节与相国之间,可有什么渊源?”
渊源?
大约是朱贤如为梦魅所控、剑指禁军,她助他脱困的渊源吧。但这些话,一句也不该从她口中流出去。
檀宁笑眯眯道:“我也不知呢,相国人真好啊,说不定下次就轮到你们受赏了呢。”
朱贤?人好?
说话那人打了个哆嗦,生怕那“奖赏”真的落到他们头上,两人匆匆拱了拱手,快步离去了。
“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邬宵寒讥诮道。
檀宁把手背到身后。银铃在袖中轻轻响了一声。她笑着说道:“那也是你教得好。”
邬宵寒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没忍住那一时的笑意。
“你学我试试?明日朱贤便能把你挂到菜市口去。”
说罢,他转身向前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凉凉地瞥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檀宁。
“还要我请你?”
檀宁站在原地,认真眨了眨眼。
“你会吗?”
宫道上安静了一瞬。邬宵寒看着她,脸色仍冷,袖中的手却伸了出来。
檀宁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只伸来的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雀跃地奔上前,正要握住,邬宵寒却忽然翻转手掌,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她不禁怔在原地。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道:“少在宫道上装傻。别忘了,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檀宁悻悻道:“……哦。”
他转身往前走:“跟上。”
她摸了摸被他打过的手背,那里不疼,只余下一点轻轻的触感,像是被狐狸的肉垫拍了一下。她忍不住扬起嘴角,再次追了上去:“邬宵寒,等等我!”
天色已经亮透。
晨光从禁城尽头漫过来,先照见重重宫墙,再照上覆着琉璃瓦的高楼。屋檐层叠,鸱吻静伏。
金殿之后,重重宫楼森然相接。其中一座楼阁的二层临窗处,纱帘半卷。
白衣男子立在栏前,晨风拂过,衣袖轻贴腕侧。他一言未发,只垂眸望着远处的宫道。
那两道身影一个漆黑如墨,一个绯红似火。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她说话时微微仰起的脸,以及邬宵寒始终不曾回头、步子却渐渐放慢的背影。
晨光落在男子脸上,将眉眼映得清淡疏冷,仿佛霜雪之上覆了一层浅金。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李聿抱着小猪踏上二层,一眼便看见栏前的白衣背影。他顺着闻人拂青的目光往远处望了望,问:“国师在看什么?”
闻人拂青没有回头,淡淡道:“日出。”
李聿挑了挑眉:“比在摘星楼看的好看吗?”
闻人拂青转过身来,垂袖行礼:“陛下说笑了。臣以为,是奉相国之召入宫。”
“相国留了宗正寺赵卿在下头说话呢。”李聿抱着小猪,笑吟吟道,“国师还要候一候。正巧朕也闲着,陪朕说几句话?”
闻人拂青不置可否:“陛下想说什么?”
“说一件新鲜事。”李聿漫不经心地卷着小猪耳朵,“朕听说,国师答应相国,要拿景州三年的收成,去换白泽兽角?”
“相国确曾开口。只是昆仑尚未回执,此事还未有定论。”
“从前景州三年收成,便能换一头天鹿。怎么到了今日,只够换一枚兽角了?”李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却见他神色从容冷淡,眉眼间不露分毫情绪。
闻人拂青垂眸道:“一则,天鹿死于非命,连尸身也未能保全。凶手虽出自摘星楼,昆仑却难免心有芥蒂。二则,白泽为昆仑神兽,与天鹿本不可同价。只一枚角,已可代天鹿净秽之用。”
李聿把小猪放到地上,甩了甩手腕,似是嫌重。小猪吭哧一声躲到他靴后,只敢拿眼角余光觑着闻人拂青。
“……这样算来,倒也不亏。”李聿道,“有了白泽兽角,朕便不必时时担心哪一州再起尸变。只是景州百姓,又要忍饥三年了。”
“舍景州三年粮赋,换二十四州无事。”闻人拂青轻声道,“相国所取,是轻重之数。”
“……是啊,轻重之数。”
李聿轻轻念了一遍,忽然又笑了:“国师可知,相国此次召你入宫,是为何事?”
闻人拂青道:“臣不知。”
“澜州官场出了桩怪事。”李聿看着他,“绛浦城陆续失踪了八位官员和十几名士绅,至今不见生死。相国有意请国师与灵抚司同往澜州,一为赴天门取白泽兽角,二来,灵抚司查案若有不便之处,也好请国师照应一二。”
楼下忽然传来秦公公高昂的声音,像是有意递到二层来。
“奴婢给相国请安。”
“相国来了。”李聿笑眼弯弯,“朕再不走,今日又要多抄几篇作业。”
闻人拂青还未说话,李聿已抱起小猪,踏着楼梯往下去了。
朱贤正走到阶前,见他忽然从楼上下来:“陛……”
李聿从他身侧一掠而过,边跑边回头笑道:“相国先去问候国师吧!朕去看看御膳房有没有偷懒!”
说罢,他已赶在朱贤再开口前,一溜烟地出了楼门。
秦公公提着袍摆一路追出:“陛下慢些,哎哟,别跌着了——陛下!”
秦公公老胳膊老腿的哪里追得上李聿。等他一路赶到御花园水岸,已喘得连话都说不稳。
李聿却已在亭边站了好一会儿,正低头看水。小猪趴在他怀里,斜眼看着秦公公,像是嫌他腿脚不济。
“秦公公,这水烧过韦嵊,也淹过显庆侯夫人。”他说,“以后,会不会也淹了我?”
秦公公脸色骤变,忙上前半步。
“陛下,这话犯忌,快收回去!奴婢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叫这样的事近陛下半步!”
李聿望着水面,轻轻笑了一声:“若随口一句话便能应验,沈香彤也不必筹谋二十年。最后,还要烟消云散。”
秦公公心里飞快转过几层,压低声音道:“陛下忽然这么说,可是为营造监那边忧心?奴婢已经料理过了,该封的口都封住了。便真有个万一,也只是奴婢贪心昧银、办事不谨,绝牵连不到陛下身上。”
李聿仍望着水面,半晌才道:“朕知道你忠心。”
他轻轻叹了一声。
“也不是在烦忧营造监。只是见了这水,有感而发罢了。朕也不怕相国查出什么,大不了,朕早些去见皇考罢了。”
秦公公吓得脸色更白,还没来得及说话,李聿已经侧过脸来看他。
“你可别犯傻。你若死了,朕身边,还剩几个能信的人?”
秦公公眼底发红,却不敢叫李聿看见,忙深深弯了腰。
李聿缓缓道:“营造监已经露在相国眼前,暂时不能再动了。朕的私库,勉强还能支应半年。有这笔钱打点内外,朕在宫里宫外,就不至于耳目全闭。”
他沉默片刻,自嘲地笑了:“偷自己的钱用。古往今来,这样没用的皇帝,怕也只有朕一个了。”
“陛下万不可这样说。”秦公公声音发哑,“陛下如今肯忍,是为将来不必再忍。老奴誓死追随陛下。”
“陛下莫要灰心,待陛下亲政那日,”小猪恶狠狠道,“我同乌云,再叫上山海园那一窝,谁叫陛下不痛快,便先咬死谁!”
李聿拍了拍小猪脑袋,转身往御书房走。
“好了。在你咬死相国之前,朕还要先去写相国布置的功课。”
方才那些话仿佛沉入水底,与韦嵊和显庆侯夫人留下的阴影重叠在一处。风掠过池面,阴影随波碎散,只余一池粼粼金光。
秦公公垂手跟上,几人的话音被晨风吹得时续时断。
“……朕听相国说,澜州有船,大得像一座岛,是真的吗?”
“吭哧吭哧!肯定是相国在吹牛!”
“奴婢也没见过。不过澜州既是大魏第一水运商埠,真有那么大的船也不奇怪。”
“真想有朝一日亲眼瞧瞧啊。”
“……一定会有那一日的,陛下。”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