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沈香彤拔出胸前银簪,缓缓跪倒在地。
那枚银簪脱手坠在水榭地板上,发出一声细微脆响。几滴鲜血溅落开来,在摇曳灯影下,宛如点点洇开的胭脂。
她向御座叩首,额头碰地,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未停的丝竹。
“民女叩请陛下,为澜芷昭雪,赐静和郡主死罪。”
朱贤坐在席间,脸色阴沉得近乎铁青。
他一生最恨秩序崩坏,可此刻满园宗亲朝臣,竟都成了一个戏子掌中的傀儡。
他早该起身制止。可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却连案上的酒盏都无法碰倒。
直到沈香彤话音落下,他喉间那道束缚才松开一线。
“放肆!”朱贤怒声道,“妖魅惑宫,挟持宗亲,还敢在御前妄议生杀——沈香彤,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目光扫向园外禁军,嘴唇才刚动了一下,便又不受控制地紧紧闭合。
朱贤喉结艰难地滚动,尚未出口的命令却被生生截断,死死堵在牙关之后。
御座上,李聿的手指停在小猪背上,已经许久未曾动过。只消看看旁人的反应,便能知道,若是贸然行动,只会让自己也落入梦魅的掌控。
他很识趣,识趣到至今不言不语,一动不动。直到沈香彤的目光看向他,他才谨慎地开口:“……朕已经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澜芷确实无辜,可你要朕现在便赐死郡主,朕无法向天下人交代。”
“她是宗室女,又是亲王正妻。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只凭《夺春记》这一出戏便定她的罪,朕今日纵然点了头,明日天下人也会说,朕是受妖力蛊惑,才会滥杀皇族。到了那时,又有谁会相信澜芷姑娘的冤情是真的?”
沈香彤沉默下来。
“你若信朕,朕一定会命人查清当年之事!待到人证物证俱在,纵使有心人想说什么,也再站不住脚。”李聿心生希望,连忙趁势劝说。
沈香彤看着御座上的小皇帝,又越过他,看向朱贤、苏川,看向满园衣冠楚楚的贵人。她没有说话,可那目光无论落到谁身上,都像无声的审判。
“……意料之中罢了。”她终于说。
沈香彤撑着地面站起,她的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只是想让诸位看清楚……你们那张仁义礼智信面具下的真面孔,比你们看不起的下九流更丑陋。”
水榭圆桌前,最左侧的那名夫人忽然站了起来。
衣裙擦过椅沿,发间金簪轻轻摇晃。她面上脂粉未乱,唯有目光在灯下仓皇游移,泄露出满心惊惧。
那是显庆侯府的陈夫人。未嫁时,她以诗词名动京城。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秀雅的人,会吐出那般恶毒的话。
她缓缓抬手探向鬓边,捏住簪尾,将金簪一点点从发髻中抽出。那只手抖得几乎握不稳,却仍不受控制地转过簪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筵席间,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死死望着水榭中的陈夫人,神情痛苦。她双唇紧闭,仿佛被针线缝死,喉间却不断挤出含混的呜咽——每一声都在喊“娘”。
那声音很轻,很碎,很快便被丝竹声盖了过去。
簪尖轻轻抵上陈夫人华美的衣襟。
她张着嘴,却挤不出半点声音,只有两行绝望的泪水滚出眼眶,转眼便将脸上的脂粉冲花。
那双握着簪子的手,全然违背了主人的意志,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将簪身刺入胸口!
鲜血从她指缝间不断渗出,转眼便染红了那双细白而保养得宜的手。
她仍死死攥着露在外头的那一截簪尾,手腕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托住,竟还要将簪子往胸口更深处送去。
她向后踉跄了两步,一脚踩空,整个人坠入池中。
水声轰然炸开,转眼又重新合拢。几尾锦鲤受惊四散,水面只余层层涟漪。半晌,陈夫人才缓缓浮了上来,仰面躺在池中,双眼仍睁着,直直望向夜空。
那双紧握簪尾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筵席中,那名少女被死死按在椅上。她动不了,也喊不出声,脸上泪如雨下。
苏川坐在席中,震怒与惊恐一并压在脸上。他盯着自己的放在案边的手,仿佛它也会受人驱使,随时掐断他的喉咙。
蔡司业与柳夫人不知何时已紧紧抱作一团。看两人手忙脚乱、彼此攀扯的模样,倒不像受了梦魅操控。只是他们脸色同样煞白,缩在席间瑟瑟发抖,活像一对受惊的鹌鹑。
韦嵊被无形之力钉在椅中,坐得端正而僵硬。可这份端正与孝心毫无关系。若是还能动弹,簪子刺入陈夫人胸口的那一刻,他大约早已毫不犹豫地逃向园外——只不过那双腿现下抖得厉害,恐怕还没跑出几步,便会先软倒在地。
池中那具身子尚未完全沉冷,圆桌前第二名夫人已经站起。她就在方才那人右侧,像一场早已排定次序的戏,正从左往右依次演下去。
她涕泪横流,颤抖的嘴唇里满是无声的哀求,右手却已经平稳地伸向发髻中的金簪。
李聿目光扫过在座那些皇室宗亲和朝廷重臣,他咬了咬牙,强忍着害怕站了起来。
粉白小猪从他身上咕噜噜滚到地上,连忙缩到他腿后。李聿没有低头看它。他的背挺得很直。
“沈香彤,你再有冤,也不能私自行刑!”他扬声说道,“朕是大魏天子,替澜芷姑娘昭雪,是朕的职责;护着朕的臣民,不叫他们死在国法之外,也是朕的职责。你若一定要越过国法向谁发难,便冲朕来!”
沈香彤露出嘲讽的微笑。
“陛下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在座其他人听的?今夜我来,不是听谁许我公道。我不要么道,只要当年那些逼死我姐姐的人,赔姐姐性命!”
她才刚敛去唇边那点讥笑,身后的妇人便像得了命令。那支悬停许久的金簪猛地向下一送,直直刺向胸口!
“住手!”李聿变了脸色。
“主人退后!”
一道黑影骤然从岸边花树上扑出。被惊起的落花还未沾地,那年轻女子已掠入水榭,五指泛着森冷绿芒,径直扣向沈香彤的咽喉。
是一个月前已被收为李聿使妖的乌云。
沈香彤身形快得异乎寻常,侧身避开这一击后,反手便扣住了乌云的手腕。
乌云借着腕间的钳制翻身而起,踏上栏杆,旋身以另一只手抓向沈香彤后颈。沈香彤头也未回,拧身一肘,重重撞上她的肋下。
乌云被这一肘撞退半步,脚下一点,随即再次欺身而上。利爪接连挥出,逼得沈香彤连连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圆桌。
朱贤在席间猛地一挣,却未能挣脱。肩背仍被那股无形之力死死压住,他随即再次发力,竟要强行冲破梦魇的禁锢。霎时间气血逆涌,一缕鲜血从唇角缓缓溢出。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香囊忽然微微一亮。
微弱的光芒透过文竹绣纹,短暂映出一枚细长的叶影。下一瞬,压在他肩背上的无形禁锢松开了一线。
他的手终于按住了案沿。下一瞬,他撑身而起,冲向园外!
才奔过两席,朱贤便身子一歪险些跌倒,幸而及时扶住旁侧椅背,才勉强重新站稳。
席间众人震惊地看着他。
方才那名夫人的血还未冷,谁都明白,此刻哪怕只是抬一抬手,也可能被那股看不见的力牵向死亡。
但朱贤没有停。他用这副年过半百的身躯,往水岸尽头的禁军奔去。
水榭中圆桌倾倒,满地狼藉。沈香彤一把揪住乌云的前襟,将她重重掼在木板上,震得整座水榭一响。乌云挣扎着还要起身,沈香彤已欺身压下,将她死死制在身下。
一缕缕黑色细丝从沈香彤胸前的伤口中涌出,缓缓缠上乌云的脖颈。
乌云五指狠狠抠住木板,抓出数道深痕。她双眼圆睁,喉间的兽吼逐渐低弱,最后只剩几声短促破碎的喘息,继而彻底归于沉寂。
朱贤已奔出一段距离,他脚步滞重,却仍一味往前了,禁军头领最先注意到他,神色一变,连忙按刀迎上。
“相国?发生什么事了?”
他下意识越过朱贤肩头,看向远处水榭。人们依然端坐在桌前,丝竹声持续不断,像是夜宴行至兴处。
话音刚落,禁军首领便看见朱贤神色一变。先前的惊怒与焦急仿佛被水洗去,只余一片僵硬的空白,凝固在那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孔上。
禁军头领心道不好,还未来得及后退拉开距离,朱贤已猛地扑近,一把抽出他腰间的佩刀。
寒光迎头劈下!
禁军头领本能地侧身避让,刀锋擦过胸甲,迸开几点火星,发出一声刺耳锐响。
“相国!”
四周禁军齐齐惊呼。
朱贤再次劈出第二刀。那动作并不利落,甚至有些笨拙,可再普通的刀,再迟缓的动作,在他手里,也是神兵利器,无上武功——因为没人敢对一位当朝宰相还手,就连格挡,也要思量这位老人能否承受反震的力道。
“别伤相国!”
“夺刀!先想办法夺刀!”
禁军们乱成一团。
朱贤唇边的血迹已被风吹干,他的理智仍然清明,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他只能看着自己一次次挥刀砍向慌张闪避的禁军。
何等的奇耻大辱。
刀锋又一次劈下时,人群中忽然闪出一道纤瘦身影。
那是个少女。
她身上的银铃一响,人已灵活地弯腰躲开他的刀锋,将一片微微发亮的安息香叶按上他的胸口。
几乎同时,他腰间香囊也跟着亮了一下。那枚安息香叶的影子浮了出来,与檀宁掌下的光遥遥相应。
朱贤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哐当一声,佩刀落地。
禁军头领一脚将刀踢远,几名禁军下意识上前,又在半步之外硬生生停住。
那是当朝相国,谁也不敢真按住他。
朱贤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挣出水面。他怒视远处水榭,厉声喝道:“沈香彤挟持御驾,操纵群臣,罪不可赦!”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却掷地有声。
“传灵抚司火铳队即刻就位!”
朱贤下完调动火铳队的命令,眸光一转,利箭一般射向檀宁:“邬宵寒呢?!”
檀宁收回自己那枚安息香叶,安抚道:“相国放心,邬司正已快到了。”
话音方落,水榭那边传来一声破水巨响。
满池灯影刹那碎成无数金红光点,宛如一蓬火星猛地溅入夜色。玄色身影破水而出,湿透的衣摆在夜风中猛然展开。与此同时,横刀出鞘,寒光乍现。
水榭里,乌云倒地不起,沈香彤却已缓缓站起。她胸前的伤口仍在不断涌出黑色丝线,沿着血肉疯狂吞噬、生长,黑线将她的半张脸也卷入其中,仅剩小半具身体和一只眼睛还保留着人形。
她循着水声猛然转身。
邬宵寒已挥刀横斩而至,刀锋裹挟着飞溅的水光,直取她的颈间!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