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花厅里静得只剩毛笔尖摩挲纸面的细响。(4/5)
他可以拿英国公府压旁人,可以张口闭口把陛下搬出来,可真到了朱贤和陛下面前,那点底气便像纸糊的一样,转眼塌了个干净。
“相、相国……”他强撑着开口,声音却不自觉发虚,“是、是他们先动的手……”
说着,他像是终于想起什么,忙将自己被攥过的手腕举起来。
那腕上指印清晰,肿得很快。韦嵊像抓住了证据,急切道:“您看!邬宵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伤我,我不过是同丹烟姑娘说几句话,他便仗着灵抚司的威风,对我动手!这是完全不把我英国公府,还有陛下的颜面放在眼中啊!”
他越说越像有了胆气,却仍不敢直视朱贤的眼睛,委屈而惊惧地说:“我可是英国公世子,陛下的侄外孙!他怎能这般折辱我?!”
“世子真是好精神,连着两晚受梦魇侵扰,也没能叫你歇上一歇。”朱贤讥诮道,“你在宫外糊涂也就罢了,到了陛下的宫里,也敢耍你的世子威风?”
“我没有!”韦嵊慌忙辩解,“我只是、只是同丹烟姑娘商量几句,想替她赎身。此事自然还要先请舅爷点头,舅爷不应,我怎么敢擅自乱来?”
“是吧,舅爷?”韦嵊立刻转向李聿,脸上挤出讨好的笑,“您不许的事,我可从来没做过!”
李聿比他还小五六岁,这一声“舅爷”却被他叫得半点不含糊。
李聿抱着怀里的小猪,低头看了看它,又看了看韦嵊,叹了口气。
“你比朕的小猪还不懂事。若不是看在你是静和唯一的孩子的份上,朕早叫人拖你下去打板子了。”
“陛下,现在叫也来得及!”小猪哼哧两声,轻蔑道。
韦嵊讪讪不敢言语。
李聿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陆续起身。丹烟仍站在沈香彤身后,脸色惊惶。沈香彤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慰了什么。
朱贤的目光从她们身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到邬宵寒身上。
“邬司正,有精力卷入这等闹剧里,不知梦魇案查得如何了?”
这话一出,韦嵊也不敢再吭声,缩在一旁,生怕朱贤再想起他来。
邬宵寒神色不变,道:“已有些眉目,但仍未找到关键。”
朱贤目光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这么说来,陛下与京中诸王公重臣,都要等着邬司正慢慢查?”他语气不重,却字字压人,“你一日查不明白,众人便一日不能安枕?”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李聿,声音更冷了些。
“旁人也就罢了。若因此损了陛下龙体,这个罪责,灵抚司担得起吗?”
邬宵寒半点不惧,习以为常地拱了拱手:“臣办案不力,请相国责罚。”
邬宵寒此人,那是玉京著名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偏还没人能够替代他。除非忍无可忍,不然就连朱贤也懒得与其计较。只要能解决问题,朝堂上多一块茅坑石头又如何?他捏着鼻子忍了。
“我再给你们一晚时间。”朱贤干脆从视野中屏蔽那块石头,对檀宁道,“明日天亮时,我要看到确切的进展。”
檀宁一怔,随即低头应道:“是!”
邬宵寒却在此时开口:“臣听说今夜御花园还安排了霓春班登台。梦魇既借戏而起,在破案之前,宫戏最好暂停。”
朱贤不悦道:“邬司正说得倒轻巧。”
他负手立在廊下,目光越过邬宵寒,落到不远处的霓春班几人身上。
“今夜设宴,本就是为让众人熬过夜晚不睡。若无丝竹歌舞助兴,只叫诸人干坐到天明,倦意一生,一个个伏案睡去,又当如何?”朱贤道,“到时梦魇趁虚而入,邬司正能担保,凭那三十枚安息香叶,便护得住所有人?”
朱贤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所虑之事,本相并非没有想到。因此今夜霓春班只献舞,不唱曲。如此安排,邬司正可还有异议?”
邬宵寒静了片刻。
他知道这安排并非毫无风险,可朱贤已有决断,此刻再争也无济于事。
最终,他面无波澜道:“臣领命。”
作者有话说:无
第42章 “舅爷,难道我的手就白伤了吗——”眼看事情就要落下帷幕,韦嵊急忙抬高那只红肿的手腕,仿佛那是什么天大的罪证,“邬宵寒如此折辱我,我娘若瞧见了,定要心疼坏了!”
李聿长长地叹了口气。
“朕两夜未曾安寝,本就头疼。如今看见你,疼得更厉害了。你说,朕的皇考若在天上瞧着,难道不心疼朕?”
韦嵊脸色一变,吓得当场又要跪下。
李聿没等他跪实,抬手止住。
“罢了。你既这么空闲,今夜便跟着灵抚司查案。明日天亮前若查不出个眉目,你也跟着一道领罪。”
“啊?我?”韦嵊呆了呆,嘴唇开合了两下,整张脸都垮了下去。
“陛下,灵抚司不需要闲杂人员。”邬宵寒说。
“你——”韦嵊歪着鼻子跳了起来。
“韦世子。”
朱贤这一声虽不高,却硬生生截断了韦嵊的话。余下的叫骂堵在喉间,他没敢再说出口。
朱贤并未再看韦嵊,只神色淡淡地扫视众人一圈。
“陛下今日原是出来散心的。诸位闹到此处,是嫌陛下还不够劳神么?该查案的查案,该备宴的备宴。莫再围在此处,扰了圣驾。”
朱贤侧身让开半步:“陛下,请吧。”
李聿顺势把手一背,故作老成地点了点头。
秦公公忙领着宫人随侍在后。日光洒落青石小径,被两旁花枝剪成细碎斑驳的光影。朱贤陪在李聿身侧,步履从容,一行人渐渐往延春苑深处走去。
“走。”
邬宵寒对檀宁说。
檀宁抬步追上。丹烟和桂和更不愿同韦嵊单独留在原地,也急忙追上,几乎要小跑起来。
……
长庆楼。
“蔡辛,拿上丹烟的口供和纸笔;檀宁,把丹烟单独带过来。”邬宵寒道。
昨夜他已看完全部供词,当年的班主去世多年,除沈香彤外,其他人即便认识澜芷,也与她关系不深,唯有丹烟,曾拜师澜芷,或许会知道更多内情。
蔡辛连忙抱起纸笔与供词。檀宁则走到丹烟身边,请她进入戏楼侧边的内室。
屋中陈设简单,一张小案,几把椅子,窗半开着,能听见楼外枝叶被风拂过的细响。
邬宵寒从蔡辛怀里抽出丹烟的供词,递给檀宁。
“看一遍。还有什么想问的,你来问。”
檀宁一愣,抬眼看他:“我吗?”
邬宵寒略一颔首。
“可我没审过人。”她犹豫道,“万一没有问对,反倒耽搁案子。还是你来吧?”
“蔡辛已按灵抚司的规矩问过了,我要的是查漏补缺。”邬宵寒道,“你只管问。只要供词上没有,就不算问错。”
檀宁看了看那张供词。她仍不懂正经讯问该如何起头,但邬宵寒的话打消了她的迟疑。
“好!”她朝他一笑,“我试试。”
蔡辛坐在桌前,笔尖悬在纸上,等着记新的供词。丹烟则站得很直,面露不安。
“丹烟姑娘,你不必害怕。”檀宁笑着开了个玩笑,“你刚刚也听到了,我是第一次做这回事,说不准我比你还紧张呢。”
丹烟勉强笑了笑,眼睛僵直地望着前方的檀宁,不敢去看旁边的邬宵寒。
檀宁想了一下,小声道:“邬宵寒。你能出去一会儿吗?”
蔡辛正要落笔,闻言笔尖一滑,差点把“丹烟”二字写成一团黑疙瘩。
九品妖使节让二品司正出去,已经够不像话了。
更不像话的是,他那冷面上司竟连一句驳斥也没有,脚下已经转了方向。
门扇开合一声,他出了内室。
“丹烟姑娘,供词里写,你曾拜澜芷为师,跟她学唱曲。”檀宁放缓了声音,“你在她身边学了几年?”
丹烟垂着眼,答道:“不长,拢共四年……后来出了那桩事,班主便让我跟着别的旦角学了。”
“你与澜芷感情好么?”
“……比起旁人来,要好一些。”丹烟说,“澜芷姐姐性情随和,待人也温柔……入我们这一行的,多半是家里养不起,被父母卖进来的。戏班里动辄打骂,每年都有学徒受不住苦,跳河自尽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可澜芷姐姐带过的徒弟,从来没有谁会轻生。她待所有人都特别好,哪怕是沈管事那样没什么天分的,在她手底下也从未挨过骂。澜芷姐姐死后,最难过的反倒是我们这些人,因为再没有哪个师傅能像她那样待人了。”
“沈管事也是澜芷姑娘的徒弟吗?”
“……算是吧。只是沈管事天资不算好,班主便让她一面学,一面给澜芷姐姐当跟包。”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些。
“澜芷姐姐后来死在轿中,挨打最狠的就是沈管事。班主怪她,说她没看好人,才叫澜芷姐姐出了事。可她那时也才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又能看住什么?澜芷姐姐没了以后,沈管事比谁都难受,十多日水米不沾,险些也跟着去了。”
“沈管事也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吗?”檀宁问,“你可知道,她后来同家里还有没有来往?”
“怕是没有吧。”丹烟摇了摇头,面露自嘲,“做了伶人,名声便不干净了。除非能红极一时,否则,谁还愿意认回来?”
檀宁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丹烟也都配合地答了。看得出她确实与澜芷关系匪浅,至今仍在怀念。
蔡辛将最后几字记下,提纸吹干墨迹,道:“我拿去给司正看一眼。”
檀宁应允。
门开了又合,蔡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丹烟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窗前,眼睫垂着,像还有话压在舌根下,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檀宁耐心地看着她。
丹烟抿了抿唇。
“你……不问澜芷姐姐和英国公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