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涅玻耳几乎
涅玻耳坐在断掉的投影前,很久没有动。
他让人去告诉在病房的海因茨——万时还活着,但医生说海因茨需要休息,他也好不容易睡着了,涅玻耳就没着急叫他。
反正等醒过来就见到了。
涅玻耳自己则留在公爵住处的大厅里,等待冥桥号靠近。
司奈站在一旁整理几份准备交给万时的报告,整个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涅玻耳在窗边走了几圈,忽然坐回沙发上,轻声道:“……她一定想毁掉婚约。”
司奈抬起头,感觉涅玻耳像是在自说自话:“殿下?”
“她能从卡塔琳娜手下救走扎赫兰,恐怕下一步传送门都能开到首都星,恐怕不再需要皇室的名号。”涅玻耳垂下眼睛,自嘲地笑了笑:“皇室也没有什么名号可以给她了,只剩下一堆丑闻。”
这次围攻邓肯家族更是明显——第一集 团军即使拥护涅玻耳,也离不开万时提供的能源、跃迁路线和政治庇护。
万时刚刚那个过于严肃的脸色,更是让他此刻脑中不断有猜测。
万时不惜冒险穿过孔多庇大裂隙去救扎赫兰。想到两个人如同同类一般熟悉,这次扎赫兰会不会又说了什么?
还有珂弥。万时跟守嗣人一起消失在暗空间,回来以后明显发生了某种变化。他们是不是又有了别人无法进入的羁绊?
而从双方确定婚约到现在这么久,万时连一场最简单的小婚礼都没有跟他办过。
她出发前还对他温柔得不正常。
涅玻耳越想越后怕。
司奈谨慎道:“万时阁下或许只是要谈军务?”
涅玻耳没说话,他坐了一会儿,又忽然起身,把披在外面的军服脱了下来。
他在镜子前整理好立领的青绿色绸缎衬衫,重新束起头发。即使万时真的打算解除婚约,他也不能穿着几天没换的军服、头发散乱地迎接这一切。
大厅外终于传来脚步和说话声。
涅玻耳最先看见万时,随后便看见抱着孩子的扎赫兰,孩子圆溜溜的脑袋正从襁褓里探出来。
他心里顿时又往下一沉。
扎赫兰并没着急走过来,他抱着裹在毯子里的小雪豹,仰头看见大厅中悬挂的一排万时油画,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他边笑边道:“操,你这都快画的跟教堂似的了,半夜起来找厕所,看见自己飞升了那还尿的出来吗?万时,我以前真没发现你比我还自恋。”
“那些又不是我挂的。”万时抬脚踢他:“你小点动静,牙牙这大嗓门都是继承了你。”
涅玻耳努力露出一点笑容,走上前搂住万时。
她的脸色确实没有离开前好,身体也比平时凉。涅玻耳抱得很小心,万时抬手也在他后背上安心的揉了几下。
涅玻耳从来都分不清她这种行为是亲近还是在外表现恩爱。
“哦,对了。”万时从他肩膀上抬起脸,“扎赫兰生了只小雪豹,小名暂时叫牙牙。哇塞,这孩子哭起来跟敲锣一样,舰船隔音差一点都能把警报哭响。”
扎赫兰从后面抬起膝盖顶了一下她屁股:“啧,你昨儿不是还抱了大半天?现在又开始嫌弃了。”
涅玻耳搂着万时的手臂微微收紧。
他之前咬着牙支持万时去救扎赫兰,是因为知道这件事非做不可。可现在人不但救回来了,两个还熟悉亲密得像刚一起度过一场蜜月……
涅玻耳甚至想起自己失忆以后第一次见到扎赫兰时,这两个人也是这种谁都插不进去的模样。
他的笑容更勉强了。
万时忽然想起来,立刻就要让断头刀落在他脖子上似的,迫不及待道:“去书房,我要跟你单独谈点事。”
扎赫兰对他们谈什么毫无兴趣。他正打算抱牙牙去找小丘,让两个孩子认识一下。
珂弥看了万时一眼,也没有跟进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闭。
涅玻耳拖着脚步靠在桌边,深吸一口气才转过身面朝她:“你说吧。”
万时指向旁边的椅子:“你先坐好。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可能有点受不了。”
涅玻耳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果然。
他在通讯挂断以后想过的所有糟糕答案,终于要从万时嘴里说出来。
涅玻耳慢慢坐到椅子上,眼睛低垂,心里却已经迅速想出了很多可以留下婚约的理由。
第一集 团军需要一个稳定的政治名义,万时也需要他管理正规军。双方婚约现在解除,会让刚刚开始合编的两军重新出现猜忌。就算万时不在乎感情,也应该在局势彻底稳定以前维持表面关系。
只要婚约仍然存在,他可以——
万时竟然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在他膝盖上。
她刚要开口,涅玻耳便用发冷的声线道:“如果你想在这个阶段宣布我们的婚姻不作数,你的损失会比想象中更大。”
万时愣住了。
涅玻耳闭上眼睛,不想看见她脸上的厌烦:“你或许觉得第一集 团军现在离不开你的资源,但指挥这样庞大的军队也不是随便换个人就能做到。你足够狠的话当然可以杀了我,可那样一定会让人心——”
万时忽然伸手捏住他的鼻子:“你是不是累疯了?”
涅玻耳被迫睁开眼:“?”
“谁要跟你说婚约?”万时莫名其妙道,“我是说,我见到米利暗了!”
涅玻耳怔怔望着她。
他像是根本没听懂这几个字,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谁?”
万时站起来,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压不住的笑意:“米利暗,我在暗空间看到了她。教宗说,她在皇宫里已经孵化出生了。”
“她有六只耳羽,主要是白色,末端有一点青。头发也是淡青色,差不多就在你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中间。”
涅玻耳嘴唇张开,瞳孔控制不住地颤动。
万时还在自顾自描述:“她胆子有点小,但是特别乖,也很好哄。额头这里有一只紫色眼睛,她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用耳羽挡住脸,跟你一模一样。”
“而且她能看见暗空间里很多人都看不到的东西。说不定最后真的能改变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涅玻耳几乎是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他的手死死抓住万时衣服,仰头望着她,破音失控道:“你不要骗我。万时,你不要拿这个骗我!”
万时想过他会高兴,没想到他会直接崩溃成这样。
她手忙脚乱地去扶,涅玻耳两条腿却像忽然失去力气,下巴紧紧抵在她胸口,抓着她衣料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她怎么可能活着?”涅玻耳语无伦次道,“已经这么多年了,那枚蛋一直没有孵化,早就该孵化不出来了!她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会在暗空间?她的身体呢?她有没有受伤?”
“你先别急。”万时抱住他,“具体怎么回事我也没完全弄明白。皇帝应该一直把她养在岁宫里,她确实已经孵化了,后来好像又被交给卡塔琳娜照顾。”
涅玻耳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神情却已经变得惊愕愤怒:“卡塔琳娜?”
万时点头:“皇帝可能还是看中了这个孩子。”
“那我们必须立刻去救她!”涅玻耳急切道,“卡塔琳娜根本不会真心照顾这个孩子,只会拿来要挟我们。皇帝更不可能疼爱她,他只是需要一个纯净度足够高、力量足够强的继承人!”
万时把他重新扶到椅子上。
涅玻耳已经坐不直了,额头靠在万时身上,眼泪不断掉下来,手指紧紧抓着她的衣服。
“这次不能再让他们把孩子夺走。”他低声道,“她在皇宫里不会有任何真正疼爱她的人!我们不能让她孤单一个人,没有爸爸妈妈陪伴……”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敢继续。
涅玻耳一直怀疑,让自己在暗空间怀孕的邪神就是万时。
那种气息、身体接触时的感觉,全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可万时出生才只有两年多,时间对不上,万时也没有那部分记忆。
他既没有证据,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告诉她。
如果万时认为这是他跟另一个存在生下的孩子呢?
她会不会根本不在乎,甚至觉得米利暗的纯净度和皇室身份也会威胁自己?
涅玻耳仰头看着她,艰难道:“这毕竟是我的孩子。只要她能回来,我愿意……”
他说不下去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交换。
万时印象中涅玻耳虽然有些外强中干的脆弱,但从来没哭成这样过,她只好伸手也摸了摸他的耳羽:“我本来就打算把她带回来。而且首都星接下来会很不安全,不能让她的身体继续留在那里。”
“不过她的现实身体好像基本没睁开过眼睛,意识倒是在暗空间里生活了好几年。”万时道,“我现在把她留在宫殿里了,就住在我们俩以前睡觉的那间大屋子隔壁,你先不用担心,我肯定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出事。”
涅玻耳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忽然抬起头,震惊地望向万时:“你、你说什么……”
万时刚才说得太顺口,到涅玻耳反问的时候都没意识到说的有什么不对。
涅玻耳拽住她的衣领:“你说那是你的孩子!”
万时后知后觉:“啊……咳咳。很难解释我的孩子比我出生还早这件事——总之我也没骗你,我之前就是没有那段记忆的啊。”
涅玻耳望着她许久,脸上不知道是震惊还是羞耻,慢慢涨红起来。
他忽然急得伸手搡了万时一下:“果然那个混账邪神就是你!我就说把我关在那座宫殿里的怎么可能是暗空间的邪神,哪里的邪神会玩、会玩那些事!”
万时被他推得往后晃了一步。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面还要那样羞辱我?”涅玻耳气得声音发颤:“明明是我拼死生下了我们的孩子,你为什么还要说那么难听的话!”
万时嘴一撇道:“我又不记得了,你想想作为一个刚出生的小可怜神人,被一路抢过去给你治病,也不认识你,我当然生气了。”
涅玻耳眼神里说是被蒙骗的生气,更有种终于终于被洗清污名的委屈:“所以说我不是未婚前乱搞,也没有生下邪神的孩子!那是你的孩子,是最合法的、你的第一个孩子!”
万时没想到他如此在意这些:“可那你确实也是未婚怀孕啊……好了好了别瞪我。这种事也没法对外解释,你只能背着这个名声了。”
涅玻耳:“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但你私底下不能再那么想我!更不能在我配合你一点的时候就说那种话——”
“我怎么想你了?”万时摸不着头脑。
他不会把她做爽了的时候说的几句“被邪神玩熟了”之类的话当做嫌弃他的真心话了吧。
涅玻耳脸侧红的耳羽都在轻轻扇风降温,他压低声音道:“我现在这样也是你造成的!我本来不这样的,这件事你最清楚!”
万时耸肩:“那我更是要说了,我自己辛辛苦苦养熟的成果怎么还不能说了?”
涅玻耳抿着嘴唇脸更红,竟然也反驳不过,赌气偏过头去,半晌也缓不过神来。
不过对他来说,这简直是压在尊严上的一座大山被搬走,他肩膀松下来,也有些站不住了。
万时看他高挑的身子乱晃还不肯坐在椅子上,只好伸手搂住他的腰,涅玻耳一向好哄,他果然将重量靠过来,手臂搭在她身上,轻声道:“那……米利暗很像你吗?”
万时的脸也靠在涅玻耳的颈侧,他的体温声音都让万时有了一点回家的安全感:“有点像吧。”
涅玻耳:“你告诉她,我给她起过名字吗?她知道我没有抛弃自己的孩子,也一直想着她吗?”
万时笑:“我叫了她名字,她很高兴的。”
万时感觉自己发顶有些湿润,是涅玻耳靠着她又流下了眼泪,她想抬头看,他却手指挡住她的视线,偏过头去。
他半晌喉结滚动,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带着哽咽轻声道:“医生那边说了,不是怀孕,是精神力结晶,像是米利暗还有一道精神力脐带连在我体内一样,我真的梦到她好几回,梦到你抱着她。”
万时虽然总没有做妈妈的实感,但她深刻体会过做孩子的滋味,也能想象得到涅玻耳的痛苦和感慨,难得没有觉得他烦的搂着他,回应道:“不是你抱着她吗?”
涅玻耳扯了扯嘴角:“我梦见……她根本不认识我,也不想让我抱。”
万时抬起脸,就瞧见涅玻耳脸颊上挂着还没完全干的清泪,他睫毛湿透低垂着。
万时总有种感觉……万繁看起来那么疼爱米利暗,还养了她好几年,恐怕真不一定愿意把这个孩子交给涅玻耳。
嘶。
这俩人可都不是好惹的啊。
万时刚从涅玻耳那边出来,就听说摩斐斯回来了。
他追着邓肯家族最后几艘携带远程武器的舰船跑出去很远,硬是把其中两艘拖了回来。这会儿舰船还在清点缴获,摩斐斯自己则趴在侧舱停机坪上冲洗。
万时走到侧舱内的停机坪上,隔着很远就看见一头石龙似的庞然大物伏在地上。
摩斐斯身上沾满烧焦的碎屑、凝结血污和舰船爆炸后粘上的黑色粉末,几道高压水柱从不同方向冲刷他的翅膀和背脊。污水沿着甲板沟渠往下淌,他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却已经结痂,有些甚至在水流下缓慢愈合。
他等得百无聊赖,好几条物种不同的尾巴焦躁地在地上甩动,每一下都能把清洗人员刚摆好的设备扫歪。
万时站在一旁看了许久。
她原本也希望摩斐斯的混种身份传出去——皇室拼命遮掩的血脉真相越多人看见,所谓纯净与高贵就越可笑。
可真看着摩斐斯这样毫不遮掩地趴在众人面前,她也知道接下来会有多少人拿他的模样议论、恐惧甚至辱骂。
但摩斐斯自己好像并不在乎。
或者说他内心是希望让所有人看见这就是他。他就是这么自由、强大,或许有些人觉得他丑陋,但也有人很爱他。
摩斐斯忽然闻到了她的气息,巨大的脑袋猛地转过来,眼睛睁得滚圆。
“万时!”
他这一嗓子震得甲板旁边的玻璃都在发颤,几个拿着冲洗设备的士兵下意识捂住耳朵。
万时走上前,踮起脚也只能摸到他下巴最底下的一点石质皮肤:“听见了。别动,你后背还没冲干净。”
摩斐斯急着变回去抱她,身上骤然亮起一层光。
万时立刻道:“等等,洗完再——”
已经晚了。
原本趴在甲板上的巨大怪物忽然缩成了一个光屁股的小伙子,身上的血水、碎渣和清洗泡沫失去支撑,啪叽一下全落在地面。
……不是,这么方便干嘛还趴那儿冲洗,总感觉是在用自己的怪物体型耀武扬威。
摩斐斯赤裸着趴在那堆污水里,根本没觉得难堪,爬起来便冲向万时,一把将她抱离地面。
万时被他湿漉漉的身体糊了一身:“摩斐斯!我刚换的衣服!”
“他们都不告诉我你去了哪里!”摩斐斯完全没听见似的,抱着她转了一圈,“我问海因茨,他就说让我不要妨碍军务,问涅玻耳,他只说你会回来。一个个嘴严得要死,我都想好了,再过几天你还不回来,我就冲进孔多庇大裂隙找你!”
万时没忍住笑起来:“你冲进去能干什么?”
“找你啊。我肯定还能找得到白塔!”
万时本来还想骂他,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只好伸手把他湿透的头发往后捋。
摩斐斯忽然盯住她,鼻子凑近闻了又闻:“你的精神力怎么变得这么亮?跟个大灯泡一样,比以前强了好多!”
万时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抬手推开他的脸:“你才是灯泡,我变强了还不好?”
伍尔西正好拿着报告从升降梯上来,看到摩斐斯赤裸着抱住万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努力当作没看见,低头汇报道:“追击结果已经确认。摩斐斯阁下拖回的两艘舰船虽然动力损毁严重,但远程导弹系统都能拆下来,正好补上我们之前的损失。”
摩斐斯得意起来:“我一出马,手到擒来,开什么舰船啊,就咱俩组合,你骑着我咱们能把首都星打下来。”
伍尔西说到一半,实在无法继续无视眼前的场景。他脱下军服外套递过去:“摩斐斯殿下,先穿上。”
摩斐斯皱眉:“别讨好我,我不冷。”
“不是怕你冷。”伍尔西额角青筋都快跳出来了:“是让你围上。你现在跟万时公爵一起出入,能不能注意影响!”
摩斐斯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见周围士兵全都低头装死,终于不情不愿地把外套系在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