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如果这个世
出租屋的小床边。
万繁摘掉塔帽,露出几乎跟她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瞳,低头吻了吻她痛苦皱眉的脸颊。
他环顾四周,这房间看起来是她的记忆生成的,实在有失偏颇。
至少在万繁的记忆中,比现在这副样子要乱得多。
这段记忆像一卷保存得并不均匀的录像,她印象最深的地方纤毫毕现,记不清楚的地方则模糊得只剩下颜色。
墙边的那幅油画,笔触和纹路甚至都能看清;她身边的枕头,花纹一模一样;露台上的烟灰缸旁边是被她捏扁的啤酒罐。
床头放着他们俩共用过的水杯,甚至连杯沿被她失手磕坏的位置也分毫不差。
但窗外的风景全然只是一些色块。
看来他们曾共处在这里的时候,对她而言窗外也只是无关紧要的风景。
他对那个模糊的万城最后的印象,是他坐在下城区垃圾堆里一张被丢弃的沙发上,拽着兜帽听到周围人都在讨论着议员出轨的八卦,以及紫光的传闻。
突然有人大喊着天空为什么全都变成了紫色。
他视野被紫光和重影搅得模糊,失血也让身体愈发虚弱。周围的喊叫声越来越远,头痛仿佛要劈开颅骨,他仰起头只看到建筑之间狭窄的天空被紫色的极光覆盖,而后便昏迷了过去。
当万繁第一次苏醒的时候,他看到的却不是城市,而是地铁轨道的半圆形灰色清补,还有大批灰头土脸藏匿在地铁线路里的人群,其中为首的正是丝派若——
可又不是丝派若。
因为眼前的女人腰部以下完全变成了蚺类,粗壮的蛇尾支起她的上半身,而她脸上甚至还戴着一副可笑的眼镜,只是眼镜后的瞳孔变成了布满花纹的黄黑色。
她逼近到都快贴在万繁的脸上,这才认出他来,丝派若惊讶之余,对万繁露出了笑容:“抱歉,我转化形态之后视力下降了太多。没想到第一个苏醒的昏迷者居然是你。”
她说话时推了推不断往下滑的眼镜,蛇尾却在狭窄的站台上缓慢盘起。万繁环顾四周,惊愕地发现周围的人几乎全都变成了半人半兽的形态。
他迅速冷静下来:“你们怎么都变异了?难道是末日到来?时间过去多久了?”
丝派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让人把他所在的恒温箱旁遮光的布拉严一些:“你先别看外面。我只能告诉你,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在偶尔“紫色风暴”不严重的时候,会有几个兽化的人带着他到地表,而万繁看到的只有满目疮痍的城市,不再闪耀着广告的漆黑天际线,以及天空上密布的紫色极光。
他这才知道那道紫色并不是广告或大气现象,而是整个宇宙内频发的一种裂隙或者风暴。
残存的研究者还不理解暗空间,只能把风暴解释成天体之间的暗物质撕裂;那一道道紫色,在他们的记录里被称作宇宙的细小伤疤。
这些伤疤虽然在宇宙中随机出现又愈合,可其中漫溢的紫光对人类的意识却是极为危险的。
大批人类陷入精神异常,抑郁自杀只是其中最无害的那一批,大量的人幻听幻视、记忆衰退、狂躁多疑。
可怕的是,这种幻听、狂躁与多疑不止是出现在普通人身上,也平等的蔓延在军队和政要之中,当这些掌握着武器与能量的家伙精神失常中觉得自己要被迫害——
短短几个月,本就被污染与资本啃得只剩下一层薄壳的赛博世界便陷入火海。
哪怕是没有死于这些精神失常的人类之间的相互斗争,绝大多数人类在紫光下暴露几个月后也都会失能失智……
丝派若原本只是想在死前完成自己变成动物的愿望。她给自己注入了还没有完成的针剂,却没想到紫色光芒加快了她与动物基因的融合。
她居然以半人半兽的形态活了下来。
活下来之后,她的理智逐渐恢复。身上的义体虽然开始失效,可她的□□与精神都变得强大,哪怕出现在地面上直面星空,受到紫光的影响也比普通人小了许多。
很快就有许多人慕名而来,他们想要冒着一定的死亡率进行“转化”,变成兽人,只为了保持理智活下去。
而万繁这次苏醒,其实已经距离他昏迷过去两三年了。丝派若在当时找到了他,发现他身体陷入某种停滞状态,像是冬眠自保,而且虽然他昏迷,但脑活动依旧稳定清晰,只是无法醒过来而已。
丝派若认为他作为可能唯一存活的克隆人,有非常强的研究意义,于是把他放进恒温箱里,专门派人靠输液维持他的生命。
他需要的能量并不多,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按下了暂停键。
很快人们发现各地都出现了这种特殊的“昏迷者”,甚至是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一两年都不会死,于是开始把这些“昏迷者”收集起来,想要研究他们是否有某种办法靠冬眠来躲过这次天灾。
没想到万繁是这群“昏迷者”中第一个苏醒的,而且他苏醒之后,身体还发生了异变。
经过丝派若的检查,他作为克隆人的身体崩塌也停下来了,那双一直出血、视野不断恶化的眼睛也逐渐稳定下来,重新看得清东西,甚至还改变了瞳色。
而受伤之后,他的身体也会快速恢复,不断将自己回溯到紫色光芒爆发前一段时间的情况。
丝派若认为他身上发生的现象太有意思了,立刻请求万繁配合她开展研究。
而且丝派若告诉他:其实像万繁这样昏迷之后脑活动清晰、不受紫光影响的人类虽然罕见,但并不是只有他一个。
她自己已经通过新成立的组织收集了数百个,无一例外这些人全都没有脑机,身体上只有极少量的义体。
而且在这些人身上都发生了或多或少的变化,改变了他们的躯体和基因。
万繁立刻意识到:万时也没有义体,可能她也活着!
他立刻想要去寻找,丝派若却希望他这位天才先帮她开展研究,进一步优化“转化”成兽人的基因针剂,以及看能否在混乱末日的绿星上重建通讯系统。
万繁发现,短短两三年间,丝派若身边已经聚集了大量成功“转化”且头脑理智的兽人,几乎已经成了破碎时代重要的组织领袖。
万繁也清醒意识到,她有必要帮助丝派若扩大组织,借由她的力量来搜寻万时。
只是他忍不住问起:“那椎木溪呢?椎木医药公司怎么样了?”
丝派若笑了起来:“在紫光出现的第二天,她就在椎木公司说要研究紫光的发布会上拔枪跟其他人互射,当场被打死了。不过她都算是幸运的。”
“那些高度义体化,脑袋里插着不知道多少超精算内存条的有钱人,在紫光出现之后几乎全都失去了神智,甚至有些人脑子直接短路烧毁了。”
万繁没想到令他绝望的赛博时代中,那些仿佛永远无法撼动的资本与阶级,就在宇宙灾害的大手下,随随便便被抹平了。
万繁一边帮助丝派若进行工作,一边继续搜寻万时,刚刚对针剂进行新一轮的迭代后没多久,卫星附近再次爆发了新一轮紫色风暴,他在实验室中昏迷过去。
等万繁再次醒来,睁开眼睛时,先看到的是眼前近在咫尺的恒温箱玻璃。
玻璃上铺着一层薄薄水雾。
他虚弱的抬起手抹开雾气,外面不是他昏迷前那间临时实验室,而是一排又一排向黑暗深处延伸的箱体。每一只箱子里,都躺着一个没有醒来的人。
他在数千个挂着营养液的恒温箱中坐起来,立刻有穿着简易防护服的人接近过来。万繁这才知道,距离他上次清醒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丝派若几乎已经建立起了国家。
几十年间她已经帮助百万人完成转化,为了保持转化的多样性,调用了赛博基因库中各类动物的基因。
丝派若虽然不是这个国家的直接治理者,但几乎是毫无疑问的核心人物与技术领袖。
而新的国家在废墟之上,已经能够勉强生产各类轻工业制品,甚至是一些飞行器。
“兽人们”发现人工智能、脑机、精密计算设备都会因为“紫光”——这时他们已经开始称其为暗空间裂隙——而失效,他们开始走向另一种晶体管、钢铁与柴油的科技路线。
丝派若告诉他,这些年他们找到了越来越多的昏迷者。这二十年间也有人苏醒,对方不但健康如常,还能够跟转化之后的兽人们通婚生育。
可丝派若现在最发愁的还是兽人们后代生育的问题。人类在转化后虽然有了强大的体魄和更耐受的精神,但生育率直线下跌,而丝派若认为,如果他们想要活下去,就要探索宇宙中是否有其他的宜居星球没有暗空间影响,是否还存在没有受到污染的宜居星球。
但探索宇宙需要大量的人口。
丝派若认为突破口有两个,一是椎木集团曾经开发的人造子宫计划,只是他们只能复刻更简陋的版本;二是看能否找到更多的“昏迷者”,唤醒他们,加入跟兽人的通婚生育之中。
“……那你找到了万时吗?”
丝派若摇摇头:“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而且目前我们找到的上万名昏迷者,都分散在不同聚集地接受‘给养’,以你现在的身体恐怕没法去其他的几个‘类人’聚集地进行找寻。”
“而且太多人想要找到他们的亲人,还想要强行唤醒他们的亲人,过去几次我们强行唤醒,都导致了本来稳定昏迷的人类衰竭暴死,现在为了保住仍然存在的人类基因,我们不会主动唤醒任何人,也遮住了所有‘昏迷者’的面容和身形,不允许亲属私下辨认。”
“如果你真的想帮你的妹妹,那你不如帮我想个办法。这些‘昏迷者’们虽然能耗极低,但还是需要基础的营养供给。而且只靠营养液和恒温箱维持生命太不可靠了,仅仅去年就有十几个因为营养不良或电力不稳定而死亡,保存这些基因火种的条件如果太过苛刻,我们将会永远失去他们。”
万繁其实对所谓人类文明的存续一点兴趣没有,可是参与进这项研究里,不但能接触到封存在其他地方的“昏迷者”,借机找到万时,而且如果他真的能研发出新的“生命维持装置”,不论万时有没有苏醒,他都能保护她……
只是万繁没想到,所谓的生命维持装置其实已经开始研究了两三年,原先那套低温冷冻后再复温的深眠系统已经彻底失败,新的方向反而是丝派若主持的生物方向。
而生物方向的生命维持装置,最有希望的方案,是克隆并大面积复制皮肤细胞,制造出类似胚胎保护膜的结构,维持这些“人类火种”的生命。
其中最稳定、长久的细胞来源,就是万繁。也就是他不单是研究者,还要成为研究样本的供体,成为所有生命维持装置的最初来源。
丝派若把第一叠失败记录推到他面前时,并没有劝他。万繁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些因为供电中断而死亡的编号,只问了一句:“这里面有万时吗?”
丝派若说:“我可以告诉你,目前死亡者没有二十岁出头的女性。过去那些昏迷者的遗体都已经用于实验,不可能让你辨认,你只能赌她还活着。”
万繁扯了扯嘴角:“我的基因赌性就是很强,跟她有关的事我永远会赌的。”
那时万繁的身体已经因为在恒温箱内几十年而变得虚弱。
不断有各地搜寻到的“昏迷者”被送过来,万繁每一个都会去看,其中都没有万时。而在恒温箱里也不断有人因为电力不稳定而死亡,那每一具遗体他也都去亲自检查,也没有万时……
他的实验也一次次失败,他的后背和大腿因为反复取皮做实验而变得千疮百孔,幸好暗空间裂隙带来的变异没有让这些取皮手术给他留下疤痕。
而且最幸运的是,他手臂上那块属于她的皮肤还在。
终于,他借着当年人造子宫技术的遗惠,制造出了能够稳定给养成年人的胎囊雏形——
就在他跟丝派若汇报成果的时候,万繁在后人类时代那间粗陋的实验室里再次昏迷过去,他意识到自己又可能昏睡下去,伸手试图抓住桌沿,下意识道:“找到她、找到万时,让她不要死……我一定会醒来的,会见到她的!”
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到丝派若让人把他抬走,说,他必须也进入恒温箱维持生命……
他想说——如果可以,他希望能跟万时一起挤在窄窄的恒温箱内,他们握着彼此的手陷入永恒的昏睡。
可他已经坠入黑暗。
就如同一场短暂而深度无梦的睡眠,当万繁再醒来的时候,先看到包裹着自己的半透明胎膜,以及映在膜上的、不断挣扎的影子。
等他被人从里面捞出来,他看到的是巨大而古老的厅堂,戴着面纱的人群,数个在沉睡的胚胎,还有一片陌生而漆黑的星空。
他这一次沉睡的不是几十年,而是上万年。
没有人能回答他丝派若在哪里,也没有人听得懂他醒来时喊出的那个名字。他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面纱人,一遍遍重复“万时”,对方却只是将镇定剂推入了他体内。
他才知道兽人们——或者说类人们已经离开绿星很久,找到并改造一个又一个宜居星球,依托着晶体管科技路线竟然创造出了人类曾经无法想象的星际帝国。
丝派若已经成了教堂中高悬的女神像。石像腰下盘绕着长尾,张开的双臂背后刻着旋转的纹样,连她究竟何时死去,都成了上古没有定论的神话。
他拼了命去学习这里的语言、文化,只希望了解这个世界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样多沉寂的胚胎当中难道装的都是当年“昏迷者”?
那是不是万时也在其中——
越是学习了解,越是绝望。
帝国仿佛已经走到了后期,历史上“神人阁下”复苏最多的时代已经过去,超过八成在胚胎中的人类,都在过去复活。
如果万时还活着,大概率已经在历史上苏醒,然后只活了几年或十几年便去世……
而现存的胚胎数量不但不多,而且绝大多数都陷入停滞或疯狂,在生死边缘了。
在胚殿静养与学习的那段时间,他想尽办法去翻看胚殿的名录,溜进大殿之中将脸贴在那些不透明的胚胎上往里张望,妄图能看到她那张脸。
但不可能。胚殿历史上有太多像他这样找寻亲人的神人阁下,他们只是老练的给他注入镇定剂,将他带回羊水池中修养身体。
他的守嗣人是一位年长的女性,因为长久的沉默甚至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她看出他的痛苦,但又不愿意给他虚妄的安慰,于是坐下来拿出纸笔计算。
她告诉他胚殿一共分散有十几座,目前剩余的胚胎预计在多少枚,然后用帝国一万多年的时间为分母,计算出他如果能活三十年,自己活着的三十年里,亲人恰好苏醒并与他相认的可能性有多低。
用最乐观的可能性计算,概率也在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一点五左右。
那位守嗣人把写满算式的纸推给他,又在最后的数字下面画了一道很轻的横线。
万繁望着小数点,他沉默了许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苏醒。
他本就与这个世界毫无牵挂,命运却又把他抛到更孤独、更遥远,甚至连语言都不通的一万多年后。
那他活着要做什么?
万繁觉得像是某种执念,他坐在胚殿光线照射的花窗下,轻声道:“如果我能活的更久呢?如果我想尽办法活下去,会不会见到她的概率更高?”
这纯属在赌。
因为胚殿不允许查阅过去的名录,所以万繁永远不知道,自己拼命活下去,等的会不会只是一个早已死在过去的人。
万繁在胚殿待了没有多久,就听说皇室陷入什么内战,即将继位的皇帝希望能有一位神人阁下为远征舰导航,并且助力他的战争。
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真是一个战争狂魔,他美丽的雌雄莫辨的脸孔下隐藏着极度的不安与权欲,万繁还没有进入首都星,就被塞到了战场上。
那几个月,他被频繁软禁在导航厅,一次又一次进行跃迁的经历实在是太痛苦。
万繁剧烈的头痛呕吐让他急速消瘦,而有时候幻听与噩梦甚至让他分不清自己在哪个时间,哪个地点。
好几次他都下意识的对身边的人叫“万时”,甚至只能说得出绿星语而全然忘记刚刚学会的帝国通用语。
他的守嗣人被跟他隔离开来,守嗣人一次次想尽办法联络神务司,甚至是脱离军队想要跑到首都星将这件事闹大……
结果却是,她离开军队后再也没有回来。
万繁已经明白了,类人和人类吃人的动作都差不多,他甚至觉得自己不如早点一死了之,反正千分之一的机会——他从来不指望自己有那种幸运。
直到他在一次跃迁中,意识迷航,被卷入了暗空间深处。
他在无尽紫色之中看见了一座白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