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我知道你
“我从来不是谁生下来的孩子,只是维德复制出来的一具身体!我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是自己决定的,我连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才能,全都是被他刻意培养复制来的!”
“你至少是母亲创造的。你跟这个世界有过连接,哪怕你母亲已经死了,她也真的生过你!可我算什么?”
万繁知道妈妈的事情……
“所以你给我下药,从我身上割肉?”万时惊愕之余,脑中只有下意识的抵触反驳,急切反驳道:“你想当我的哥哥,为什么连问都不敢问我?”
万繁失控道:“因为你不会同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实验室里回响,万时愣了片刻。
万繁倒退半步,绿色的瞳孔被染得像血池里两块碧玉,他望着她落泪道:“你这一个多月相信过我吗?你一边跟我上床,一边让司各脱拍下照片!你说是想跟我一起走,可还是想尽办法拿到我的虹膜照片,还在试探我的话语是真是假。”
万繁果然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监视他,知道她根本没有完全相信过他。
“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当年我也不想离开你,我找你也找了那么久!甚至我刚获得一点自由,身体都还不能站起来的时候,就黑入系统连接到线上帮你逃离维德。等我能走出控制,立刻去旧宅找你、我留下了纸条、我带走了玩偶,可你始终觉得我是背叛了你——”
万时瞳孔一缩。
“我打算只要移植上就告诉你,可该死的消息发不出去。”万繁喉咙里不断泛起血腥味:“或者……或者我也没打算告诉你。因为这个实验大概率不会成功,我也活不了两个月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眼泪和血从眼角流下来。
“十一死的时候很狼狈。它迅速老化,皮肤溃烂,脏器衰败,不断呕吐、抽搐、失禁。维德提前把你带走了,没有让你看到。”
“我一定也会那么死去。我不想让你看到,你肯定会做噩梦的。你的噩梦已经够多了。”
万时的嘴唇动了动。
万繁望着她,忽然笑个不停:“不过现在也没必要再说了。我再也不可能成为你真正的哥哥。终其一生,我都只是维德的克隆人。你杀了他,当然也能杀我。”
“或者就应该让你杀了我,这基因就应该毁在你手里才是收尾不是吗?”
万时僵直的站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在发现伤口、看到那些记录以后,就已经听不进去别的东西。
她很不想承认,可万繁这满是血的痛苦绝望面容,让她害怕。
她说万繁跟维德几乎一模一样,是对他人格多么大的否定,毕竟这个世界上最让他感到痛苦的人就是维德。
而曾经他们为了自由,在孤独中紧紧拥抱着彼此,在那座死亡一样的庄园里感觉着彼此活生生的温度……
可一种更强烈的愤怒又在羞耻和后悔下面涌动。
她没有做错!
她就是靠这样的警惕活下来的。
她如果总是愿意等别人解释,愿意相信那些人有苦衷,早就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
万时咬着嘴唇,颤抖中怒极反笑:“这件事本来就是你的自私。你了解我的性格还要这么干,你就是活该!”
周围火势慢慢扩散,两个人站在令人浑身发冷的火焰之中,万繁看着她轻声道:“我确实是自私。而且我确实……小看了你身上能毁灭他人的力量。”
万繁蹙着眉看着她,脸上苦涩的笑起来:“我到底是什么都没有创造过,我的技术来自维德的天赋,我的价值来自他给的克隆躯体,甚至我都没能创造一份信任、一份爱……”
万时张了张嘴。
他只是在感慨自己,可万时就像是面对镜子,感觉一切在说的是她——
她一路摧毁,一路横冲直撞,一路将其他人的血肉碾在她要活下去的路上。
万时只感觉耳边嘈杂不堪,火焰之中无数人走到了她身边。
她不是只会偷、抢、杀人!
那些爱她或恨她的人,伤害她或拥抱她的人,并不是都被她毁掉了!
“闭嘴。姐姐!闭嘴!你没死、你没死——我不需要你说我没毁掉那个狗屁家庭!”她尖叫道。
万繁一怔。
万时却没有看他,侧脸望着旁边的空地,猛地甩了一下肩膀:“跟妈妈没有关系!我就是要这么活下去!”
她环顾着空旷的地下研究区,身躯却像是在人流中被挤得站不稳,目光完全没在看万繁,看向的仿佛是无数幽灵的面庞。
“圆姐,别逗我,我活下来是我命好!要不然我早就像你一样死在泥堆里了——”
“老金,你别笑死我,你蠢得被我杀了还要搂着我,凭什么教我做事情?我早把你忘了!”
“都滚开,别围着我了,都闭嘴!闭嘴!”
万繁愣愣的望着她。
之前万时在庄园里就这样胡言乱语过,可等二人获得自由之后,她就很少再“犯病”,他以为她已经好了……
他忽然走过去,两只手用力搂住她,将尖声叫骂的万时用力搂进怀里,手指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被汗水湿透的胎发,低声道:“万时、万时,对不起,是我做了错事。周围没有人,你看着我,只有我们两个。”
万时颤抖着瞳孔,抬起眼看向他,意识混乱。
万繁心头剧痛,如果他死了,万时就被独留在世上这样活下去吗?
他吻了吻她额头:“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们一定都不好,这几年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万时浑身一僵。
她最受不了这样的眼神。
不是恨,也不是害怕。像是真的在乎她。
“你不是我的哥哥。”万时攥紧手中的刀,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你就是一个克隆人。你凭什么怜悯我?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过得比你好多了!你只是个试验品、是个傀儡!哈,果然你还是恨我,为了报复我,就要把我描述成疯子是吗?!”
万繁望着她,虚弱的扯了扯嘴角:“万时。”
万时耳机里忽然传来司各脱沙哑的声音:“走!椎木家派人来了,权限要被重置了!”
万时立刻转身推开他。
她害怕万繁继续看她,也害怕自己再说出更多无法收回的话。
更害怕她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生活一片狼藉。
万时快步冲出实验室。身后却响起赤脚踩过碎玻璃的声音。
万繁竟然追了上来。
“你有没有去看过医生?”他一把牵住万时的手腕,“在庄园的时候你没有这么不稳定。我们一起生活的时候也没有!你这样很不对劲了!”
万时甩开他:“别跟着我!”
万繁想到她的正常其实都是掩饰,实际上的她比当初更加千疮百孔,就只觉得心要被攥烂了:“万时,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这次我陪你,一定不会再有心理医生欺骗你——”
万时冷笑:“我最不信的人就是你!而且,你自己人生一团糟糕,快死的人了,能不能别来教我了!”
两个人在漆黑的走廊里一前一后,火焰已经从实验室蔓延出来,备用电力还在不停闪烁。
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与喊声。
司各脱在耳机里急切的告诉她最近的备用电梯。
万时从工装口袋里拿出折叠撬棍,打开电梯,她自己的身躯先挤进去,然后忽然从电梯缝隙中伸出手,抓住了万繁的手腕:“别废话了!”
万繁堪堪挤进电梯里,万时一巴掌拍在关门的按钮上,她对耳机急道:“司各脱,我已经上了备用电梯,你那边怎么走?”
司各脱沙哑的声音短促道:“我有办法。他们已经进来了。两条路线目前还都可行。快点走别停,我会手动关——”
电梯门合拢,他的声音被杂音切碎,最后只剩下几个模糊字节。
万时按着耳边:“你说什么?司各脱!”
没有回应。
整个轿厢没有灯,两个人陷入黑暗。
电梯缓慢上升,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万时靠着一边喘气,万繁则在另一侧。她看不见他,只能听到血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黑暗里沉默了太久,电梯轨道的摩擦声原来那么刺耳,失重超重带来的耳膜鼓动甚至让他们都有短暂的失聪感。
万时忽然很轻地开口:“……我觉得我这几年过得不算好。”
万繁呼吸一顿。
她声音好像从废墟中传来,“对我们来说,怎么才算过得好?”
可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或许曾经她跟万繁生活在一起的时间,是很好的,可是她也害怕那种被另一个人深入生活的感觉,他的一举一动会引来她不安的震动,她总是对一切过激。
年轻的女孩总是把握不住所有的刻度,爱恨都很极端,更何况她这样的经历。
年少时越是喜欢他依赖他,越容易因为一丁点不合而爆发烈火般决绝的反噬。
而且她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生活的解药和答案是唯一的。
万时忽然想,等今天回去,可以做个蛋糕。
司各脱最近一直在玩命抽烟,忙得连正经饭都没怎么吃。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张桌子边吃东西了。
万时不知道什么样的生活算好。
但她大概知道谁对她好。
电梯终于停下,灯光猛地亮起。
万时被刺得眯起眼睛,适应之后,才看见万繁缩在对面的角落。
他赤裸的脚掌被玻璃割得到处是伤,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埋着脸孔,黑色发丝散在肩膀上,手上全是没有擦掉的血。
万时停顿半晌,听到自己轻声道:“……哥哥。”
他抬起脸来,沉默的流泪。
万繁在那张狼藉的脸上慢慢笑起来:“小时,我也好想跟你一起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才算好。但已经不可能了。”
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去找了。
这一生全是从别人那里复刻来的东西,似乎也要这样结束。
电梯没有抵达地面,而是停在两栋建筑相连的夹层。
万时的光脑上出现司各脱提前发来的指示图。左右两侧都有通往外界的出口,只是方向不同。
她推开电梯门,先往左边看了一眼。
“你走右边。”万时下定决心低声道。
万繁抬头:“你呢?”
万时没有回头:“我今天也算救了你。要不是我进去,不管你那个实验成不成功,椎木溪都准备把你脑子和身体分开,你怎么都是死。不过你也可以恨我,因为我会要你身败名裂,要你这个知道我底细的家伙再也没有机会伤害我。”
万繁靠着电梯门站起来,失声道:“你应该直接杀了我吧。万时……我想让你杀了我!”
万时的面容始终别向他看不见的方向,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另一侧,抬起手:“别跟上来。”
……
她从夹层的出口爬出去时,外面是一座机场旁边的草坪。
空轨从头顶经过,远处起降的大型飞行器像一颗颗从城市中起飞的星星。
万时刚要给司各脱发消息,地底忽然传来沉闷震动。
草叶与路边停靠的飞行器都在颤抖。
她猛地回头。
椎木医药公司的大楼还立在远处,好像地底深处的震动是错觉一般,
万时呆呆站在飞机跑道旁边,忽然手指颤抖的拿起光脑,反复拨打司各脱的通讯。
始终没有人接。
万时望着飞向星空宇宙的飞行器,脑袋里钝钝的想:
她果然只会毁灭一切。
另一边,万繁从城市另一条街道走了出去。
他从夹层里找到一件落满灰尘的外套裹在身上,赤脚混入深夜的人群。
手臂上的疼痛越来越强烈。
他低下头去。
那一小块属于万时的皮肤并不接受他的身体,周围已经肿胀发红,边缘也开始慢慢起翘剥离。
这是他仅有的万时有关的东西,难道连这也要失去?!
万繁忽然冲进路边一家高级定制西装店。
店员正在手工缝改样衣,被他满脸血污的模样吓了一跳,万繁将他昂贵的手表扔在桌子上,微笑道:“能把你手里的针线给我吗?”
店员有些手抖的将缝领子用的针线递过去,万繁将手臂放在桌子上,拿着针线硬生生穿过自己的皮肉,将那块要从他身上剥离掉的万时的皮肤,一针一线缝在了自己的身上。
店员看着他眼角与手臂流下下来的血迹,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万繁咬断了线头,然后从桌子上扯了一块面料,紧紧的一圈圈缠在手臂上,仿佛只要把它绑得足够牢,就不会从自己身体上掉下来。
他对店员笑了笑,拿了一顶帽子遮住面容,走出店铺。
眼睛也越来越疼。
万繁走在街头,血从眼角不断流下来,视野像是被罩上一层红纱。
只是他忽然很想回那间出租屋去。
他们两个都是怪物,但就这样畸形的靠在一起真的很温暖。
他最早租房的时候就知道那张床很小,可他从不想换。因为两个人躺上去以后,哪怕背对背,不需要刻意靠近就会碰到彼此。
街边巨大的新闻屏幕忽然切换画面。
主持人用兴奋的声音播报着新任议员的丑闻。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扬起脸看去。
模糊却足够辨认的偷拍视频里,万繁走进一栋旧楼。下一段画面中,他与万时站在露台上,两个人衣衫不整地搂在一起。
字幕将万时称为椎木荒一刚刚公开交往的女友。
新任议员、未婚妻、未婚妻的哥哥与他的恋人。
关系被剪辑得足够混乱,也足够让所有看客兴奋。
万繁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听着周围人兴奋的讨论声,摇摇欲坠的身体抬起愈发模糊的眼睛。
在不断渗血的眼瞳被血色遮蔽之前,他看到的最后一幅清晰画面,是万时搂着他的脖子,在露台上仰起脸吻他。
几天后。
万时还是回到了出租屋。
她知道这里算不上不安全。
椎木溪会追查,媒体也会顺着偷拍视频找到附近。她应该立刻收拾东西,换一个身份,离开万城。
可她还是洗了个澡,没有吹头发就坐在露台上,吊带包裹的身躯被广告牌灯光照亮。
手臂上取皮留下的三块薄薄痕迹因为当时处理的很好,都已经快要愈合,她隔着敷料抚摸过去,几乎摸不出凹痕。
手边的屏幕里播放着新闻,主持人说,极端环保人士潜入椎木医药公司,制造污染警报,破坏地下实验设备并纵火。
普通研究员因为及时疏散,没有出现大规模伤亡。
纵火者却没能离开。
一具高度义体化的尸体在地下总控制台附近被找到,已经被火烧得难以辨认。
而她做的蛋糕已经在冰箱里放了好几天了。
手边的小屏幕中,始终没有播出关于克隆技术、椎木医药公司内幕相关的新闻。
是万繁没有死?还是说他公开的消息被椎木公司压制了?
反而是开始播放起那持续好久的什么“紫色神秘光芒”专题,说赤道附近的某些国家已经有大范围的精神疾病,人们正在失去理智、相互杀戮,还有些人陷入昏迷等等。
真好笑,人类还需要精神疾病才相互杀戮吗?
她换了个频道,也是主持人在继续咀嚼“万繁出轨门”的八卦,以及说椎木溪似乎一直忙于公司内务,对这件事始终没有回应;而万繁议员已经缺席各大活动超过三天。
万时手指抚过光脑,跟他聊天的界面就显示在眼前,上次的消息还停留在她说让他来出租屋的时候,带一提冰镇啤酒。
他发了个“遵命”的表情。
她手指不由自主的在光脑上动起来,文字在对话框里出现又消失:
[那块皮肤不适配就割掉。你不是非要有我的基因。]
[你死的很丑也无所谓,如果你真的想让我杀了你,我可以下手。]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恨你。]
她到底没有将任何一条发出去。
万时抬起头。
城市上空忽然绽放出一团绚烂的紫色。
那颜色最初只像是云层被灯光染亮,很快却沿着天空不断蔓延,所有广告、空轨与高楼的光芒都被它压了下去。
街道上越来越多人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万时也不知道。
她坐在露台边缘,湿淋淋的头发被风吹起,只觉得那片紫色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