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这口气吐出
海因茨全程没有说话,但好几次都用比尤姆娜更惊讶的目光,欣赏的看向万时。
等万时走出尤姆娜的病房时,没想到班达已经拿着讯息板在外面等着了,万时一扭脸不乐意见她,干嚎道:“我饿死了,我要吃饭。”
班达立刻将手中的讯息板递过去,道:“涅玻耳殿下已经准备好了晚餐,有些急事我路上跟您汇报就可以。第一集 团军和达达米亚公国的联合军演,到底部队按照什么形式进行编制——”
万时接过讯息板,明显又饿又困了还在揉着眼睛往下看。
在更早之前,海因茨看得出来她的聪明和敏锐,总希望万时能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公爵,可当万时真的不只独挡一面,甚至繁忙的超出了他的想象,海因茨又觉得有点心疼了。
这样从早开会,忙的甚至连吃水果都要忙里偷闲,实在是太违背她快活的本性了。
万时眼睛一目十行的往下翻看讯息板,但时不时会翻转讯息板,或者小声地自说自话。
海因茨微妙的感觉到了一些精神力的雾团围绕在万时周围,而她的动作也像是在给旁边看不见的人在展示讯息板。
海因茨忽然想起摩斐斯说他亲眼看到过,万时身边总是围满了“人”——
摩斐斯还提到过他跟“姐姐”说过话。
海因茨以为除了他,没有人知道万时的过去,更不会知道万时还有个早逝的姐姐……
曾经很多医生、念能者都提示过他,万时不但拥有特殊的精神力,而且她看似正常的外表下可能早就精神分裂,但因为她太有逻辑和野心,海因茨从来没有觉得这件事很可怕——
万时转过脸把讯息板递给海因茨:“你也看看。”
海因茨接过讯息板,犹豫片刻,还是直说道:“你刚刚好像是在给别人看?”
万时吓了一跳。
她成为万时公爵之后,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不正常,甚至觉得“神人阁下这么做肯定有对她的道理”。万时举止也就更随意,甚至忘记还要掩饰自己“家人”的事情。
而且万时脑子也确实处理不过来那么多事,有时候会经常让巴吉度、老师甚至是老金帮忙处理……
她表情别扭了一下,想到海因茨对她的总是过于认真的关注和研究,又不太想说:“没有。你之前不都说我脑子不正常吗?我做事奇怪才正常吧。”
海因茨没想到她为了不解释,甚至主动说自己“脑子不正常”,他眸色暗了暗:“我之前只是担心你有一些疾病,没有别的意思。”
但权力抚慰人心,万时公爵已经不是当时天天应激跟海因茨拳打脚踢的神人阁下了,她也耸肩承认:“我确实有病。但人可以跟病共存的。哎哟你快看,别老挑我毛病!”
她挨着他往回走,海因茨微微皱着眉头翻看报告,半晌道:“搞联合军演的想法不错,既展现两军合作的深度,又避免外界对于指挥权、打散合军的说法。”
不过他也评价道:“但扎赫兰治军松散,这篇报告的很多方案和数据都太粗略,流程也有点问题。”
海因茨刚想说自己可以再给调整一下,又顿了顿,斟酌道:“或许你可以拿给涅玻耳殿下,问问他的想法和意见。”
他觉得这样说,既不至于挑衅了涅玻耳的军权和婚姻关系,又能展露自己的看法和能力。
没想到万时指甲尖尖的手爪子挽着他的胳膊,鼻子乱嗅,脸朝他身上靠近过来:“海因茨,你身上怎么这么甜?这味儿好腻啊。”
海因茨身躯一僵,将讯息板递给陪着他们的班达,胳膊挡在身前:“你闻错了吧。衣服是伍尔西送过来的,可能有些熏香的味道。”
万时吧唧嘴,仿佛闻到这个味儿有点嘴馋:“不是那种香水味,有点像是奶油爆米花、奶酥吐司——哦或者是蛋挞的味道!”
海因茨喉结滚动,他努力镇定下来,微微皱眉:“……你就是饿了。”
万时没多想,嘴一扁:“也有可能。忙了这么久都没吃上一顿正餐,我饿的肚子要凹下去了!”
她这么表情鲜活的脸就在他胳膊边,海因茨忍不住勾起嘴角,伸出手先捏了捏她扁的跟鸭子似的嘴唇,然后手又摸了摸她运动服包裹的腰腹,轻笑道:“真的凹下去了吗?我摸摸。”
班达表情惊悚,她真恨自己耳朵好使,听见海因茨用哄孩子的口吻开玩笑说“真的吗?我摸摸”,这件事真的有点跌破她的三观了。
啊啊啊第三集 团军的三难道是小三的三吗?!
班达自以为皇太子殿下书房勾引局都见过了,嫩猫老猫贵族们在公函里发写真的荒唐都经历了,自己应该见多识广了——
果然还是跟着万时公爵,永远能长见识。
班达忍不住找了个借口退下,万时挥挥手让她先走。
班达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只看到海因茨真的隔着军服摸了摸她的肚子。
万时拼命吸气以证明自己真的饿扁了。
她这个反应逗笑了海因茨,他抬着嘴角转脸看她,却发现万时盯着他的脸,表情变得有些恍惚茫然。
她这个反应跟刚刚激情的亲近又不同。
海因茨被她看得心里生出无数种七上八下的胡思乱想,他低声道:“……怎么了?你、害怕了?”
万时回过神:“害怕什么?”
海因茨抿着嘴,指了指自己被黑色手套覆盖的手背:“怕我。”
万时半晌摇了摇头,用一种做梦似的口吻道:“你还活着……好像是蜘蛛那件事也不是很要紧了。”
海因茨手指猛地一攥。
万时一下子惊醒,立刻皱眉找补道:“我不是说你不吓人,我也不要见你那副样子!我只是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之后,万时更尴尬了,她死也不想说一些很肉麻的话把海因茨感动到。
而海因茨竟然也沉默的偏过头,只是手指将手套攥得咯吱作响。
俩人陷入了死寂,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开口。
忽然,他抬起手臂用力地抱紧了她,将脸埋在她脑袋边,挡住了她的全部视线。
万时想抗拒,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两下,海因茨闷哼一声,困住她的手臂,哑着嗓子道:“别乱推。”
勾人的甜味往鼻子里钻,她好像更饿了。
万时也放弃挣扎了。
她不讨厌他的拥抱。
一直以来,海因茨表达感情的手段非常有限。除了几次他跟疯了似的说了些让她很惊恐的话语以外,海因茨平日里最常见的温柔也就是看着她笑。
有时,他会很深很用力的拥抱她,或者是抱着她放在腿上。
偶尔,事后俩人躺在床上,他并不说话,却会把她的手指放在口中轻咬。
一般到这种时候,万时就能感觉到海因茨应该幸福的快要溢出来了。
这会儿,在海因茨的拥抱中,万时还在嘴硬的解释道:“我只是说生死面前这件事不重要,不是说不讨厌你了……”
海因茨下巴在她肩膀上点点头,然后吸了一口从头到脚的气,用力又慢慢的吐出来。
这口气吐出来,铁一样的海因茨身躯都变软了。
万时忽然兴奋:难道海因茨感动哭了!
她立刻伸手要去摸他的脸。
但海因茨却将额头死死顶着她侧脸,万时只能伸手乱摸掰他的下巴,海因茨不让她看的决心太大,万时觉得再掰非要把他脑袋扭断了不可。
不过她的手也顺势摸到了他的下巴和嘴唇。
海因茨竟然牙齿用力咬着嘴唇。
万时得意洋洋:他一定哭了。
万时的手指贴着他干燥的嘴唇摸过去,她手上还有剥水果的酸甜香气,她拇指刚刚抚摸到嘴角,他慢慢松开了口。
可能夹杂着湿热或哽咽的一口气吐在她的掌心里,然后海因茨很轻的亲了一下她的拇指。
万时感觉酥酥麻麻顺着手臂涌上脑子,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手指塞进他嘴里,海因茨下意识用牙齿咬住。
她兴奋的手指乱摸他的牙齿下巴,想试探他脸上是不是有感动的泪水,她的意图太容易看出来,海因茨本来心软的一塌糊涂,都有点无语的抬起头:“……差不多得了,再这样我真咬你了。”
万时极近的距离平视着他的脸,仔细的看他。
海因茨眼角真有点红了。
他没办法跟她对视太久,垂着长而直的睫毛别开眼,忽然道:“我们要赶紧回去了。”
万时扁了扁嘴:“所以你赶紧松手吧。好沉呀。”
海因茨显然是不想松手,但也不想耽误时间:“我抱你回去吧。”
万时瞪眼:“什么?不要!我好歹也是公爵——”
她挣扎不过,海因茨将她抱起来,一条胳膊兜住她的屁股,让她快要坐在他臂弯里似的,就这么抱着她往前走去。
只是海因茨忘了自己的腿伤,这么抱着她走了两步没注意,身子踉跄歪斜了一下。
万时以为他要把她摔死,吓得紧搂住海因茨脖子。
她转脸看向海因茨的表情,他紧抿着嘴唇,好像额头也出了点薄汗,万时下意识道:“你怎么了?”
海因茨转脸看向她:“逗你的。”
万时:“……”他开玩笑就是这么冷的吗?
她挣扎着要下来,海因茨也实在是不愿意自己腿伤的事情暴露,他只好将她放下来。
他还想牵手,之前总没有多少机会跟她手牵手,但万时已经一边回着终端机,一边大步往前走去。
俩人一路走到公爵住处的金属大门门口。
海因茨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衬衫内已经湿了两团的短袖:“咳,你先去吧。我换身衣服。”
万时:“你弄脏衣服了吗?”
海因茨含混道:“刚刚吃你给我的那两瓣水果的时候弄脏袖口了。”
万时不太信,但她猜测是裤子里的情况,就咧嘴笑着放过他了:“行吧,我快饿死了,我先去吃饭了。”
海因茨回到房间内,心里仿佛还带着她笑容的甜蜜回响,只是刚上门,就瞧见卧室里的衣柜抽屉打开了一条缝隙,然后整个房间一团乱!
他瞬间惊得浑身发凉,甚至怕一门之隔的其他人听见而不敢喊,快步冲进房间里拉开抽屉!
他之前用毛巾叠的小窝乱七八糟的,而茸茸根本不在抽屉里。
床上也有些乱糟糟,但它太小了,也恐怕顶不开床铺上的枕头被子,只能到处乱钻,海因茨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额头后背冷汗都冒出来了。
孩子到底去哪里了?
难道有人来他的房间了?!
就在他胆战心惊,快要发狂的时候,一低头就发现一团白毛挤在白色棉质拖鞋里。
那些长毛乱糟糟的挤在脸边,四只眼睛安稳的闭着。
海因茨这才满身冷汗的弓起后背,吐出一大口气,心脏跟被砸了几下似的突突乱跳。
他怀疑茸茸出生之后第一次发现身边没人,有些慌张的出来探索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找个窄挤的地方把自己全塞进去,才安心的睡着。
海因茨刚弯下腰,它就警觉的睁开眼,但很快又察觉到是生它喂它的人,又继续窝着不动。
海因茨把它小小的身躯从拖鞋里掏了出来,拿起旁边的毛巾将它半裹住。
这个小家伙只会唧唧叫,又没有人类的面容或者表情,也没有哭过,海因茨判断不出它的诉求,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一只手搂着它,另一只手又去拿营养液喂它。
它困得不行,压根不想吃,继续闭着眼睛,把脸埋在前头两条腿下头睡。
海因茨以为它是不想吃营养液,他解开衬衫,扯起短袖露出胸膛,皱着眉头靠近它。
它只是困了不是饿了,把自己往襁褓深处缩。
海因茨忙活了一圈,额头上都要冒汗了,最后捧着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襁褓,坐在床尾发呆,一时间心里涌出极大的痛苦来。
如果他那时候有更多的营养,有精神力的抚慰,会不会这个孩子就不会出来是这副模样?
会不会可能就不止有一个活下来的蛋?
如果不是自己来自蜘蛛若姆的基因,他本能以优渥的环境养育它,让医生和育儿师给它检查身体,制定营养计划。
而如今,它的母亲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本应该被祝福后躺在昂贵的婴儿床里,被父母一起商量名字的孩子,却挤在衣柜抽屉里、拖鞋里——
可他又无法怨万时,甚至他最清楚的知道,对于她的经历,她的性格,能对他说出“只要你活着,是不是蜘蛛也不在乎了”这样的话,是多么真诚的,简直甘甜到让海因茨都替她害怕、替她心疼。
她那茫然亲近太可贵,他死也不愿意后退一步,再跟她回到距离远隔、被她躲藏的境遇里。
如果想要得到刚刚她那么柔和的目光,真诚的话语,这个孩子就必须藏起来……
海因茨几乎觉得自己要被从中间撕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