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涅玻耳急道
……
万时在导航椅中逐渐平稳下来,却也像是做梦一样微微摇着脑袋,她苍白的手指无意识的抓着导航椅的扶手,喃喃道:“……哥哥。”
千霄在导航厅的紫色云雾之中,紧紧挨着导航椅,听到她的呼唤时愣了愣。
在他心里,听到他叫母亲之后转头就走的“公爵大人”“神人阁下”,更像是高悬在星空中的符号,是大家口中强大又神秘的存在。
传闻中能跟皇室对抗,能改变暗空间的万时公爵,竟然也会像个小女孩一样,面露一点难堪又悲伤的低声叫着“哥哥”。
千霄忽然想起还在培育中心的弟弟妹妹,想到他们哭鼻子、长得慢,在培育中心他们这些“特殊”的孩子都是被保护起来的异类,有时候受了欺负,他们就拽着他的衣摆小声叫“哥哥”。
他心里忽然涌出大人似的勇气。
虽然万时公爵的哥哥应该早就在一万多年前就不在了,可他作为她的孩子,也能在这个时代保护她!
千霄慢慢将手盖在万时的手背上,精神力震颤着发出低频的如同鸣叫的声音,声音遇到万时发出共鸣的回响,万时在导航椅上忽然偏了偏头,闭着眼睛朝千霄的方向偏过脸来,半醒未醒。
千霄心中激动,再次发出高亢的震颤声,就像是虎鲸在深海中呼唤着自己的母亲。
万时身体紧绷,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手腕,眉头皱起来,胸膛起伏。
千霄几乎要哭了,忍不住喃喃道:“……妈妈。”
万时被一声声鸣响从记忆中拉回当下。
当她睁开眼来时,她已经漂浮在暗空间之中,风暴不知何时消失,龙虾号紧紧依偎在她身边,似乎还在等着她指路寻找方向。
当她抬起眼,竟然看到了逐渐接近的白塔与宫殿。
龙虾号在暗空间中打转时,保护着她的念能者们似乎是找到了高耸的白塔。
万时却发现眼前白色的宫殿规模已经比她记忆中要大得多,简直快成为暗空间中的……国度了。
而龙虾号停泊在宫殿楼梯边。
万时竟然看到了七八个人影,正靠近在白塔与宫殿台阶边。那些人影无一戴着高帽穿着长袍,似乎在用微薄的力量加固着白塔。
是……圣殿的暗语者们?
而他们似乎也回过头,惊愕的望着停泊在白塔附近的龙虾号。
“……妈妈。”
万时猛地回过神来,只感觉一股力道将她的灵魂按回在了导航椅上,导航椅就像是花蕾慢慢张开,她浑身无力的瘫软在导航椅上。
周围为她护航的众多念能者也都苏醒过来,痛苦的咳嗽呕吐着。
而万时听到了身边的啜泣声,转过头去只瞧见低着头紧握着她手臂,眼睛翻红低声啜泣的千霄。
啊?我还没死呢!
万时坐直身体。
千霄猛地抬起脸来,对上万时震惊的目光,他连忙抹了抹脸,急道:“公爵大人,龙虾号现在已经停下来了,您还好吗?”
万时古怪的望了他一眼:“还好。我就听见有人一直在嗷嗷,是你吗?”
千霄窘迫起来,刚要开口,扎赫兰扶着通道的把手,匆匆的从楼梯上冲下来。
扎赫兰半张脸上还有黑泥与血污的痕迹,甚至还有他剧痛时爪子捂着脸留下的抓痕。
他看到万时大松一口气,冲上来搂住她,两只兽爪收起指甲,拨了拨她脸上的头发丝:“你没事?想不想吐?”
万时只是还有点恍惚,她猛地低下头去摸了摸扎赫兰的肚子,喃喃道:“你肚子没中枪?小孩还是好的吧?”
扎赫兰没想到她会担心孩子,咧嘴笑起来,立刻凑上来亲了两下她的脸颊,甚至撩开衣服让她摸肚子:“你看到什么幻象了,吓坏了是不是?”
万时带着薄汗的掌心贴着,他笑道:“刚被拖入暗空间的时候确实是不太稳当——”那说的轻了,他几乎疼得以为自己要失去这个孩子了。
万时想起幻象还心有余悸,抬起头:“涅玻耳呢?他没死吧!”
扎赫兰巴不得他死了,但看万时脸色不安,只好安慰她说:“好着呢,甚至人在屋中坐着就能帮忙修理承轴。不过他一直想让你去见他。”
万时:“现在可没时间,等离开暗空间再说。”
扎赫兰眉头展开,道:“龙虾号情况还好,有一百三十多个人昏迷,二十多个确实是疯了,但没有邪神寄生的情况,船体有几处损伤但还勉强能行驶。”
万时有点脚软,干脆直接挂在他脖子上,扎赫兰搂着她上楼,二人顺着舷窗往外看过去,就瞧见了深邃的紫色星空之中的白塔与宫殿。
对于精神力等级较低的类人,直视暗空间是非常危险的,整个走廊处绝大多数的舷窗都在进入暗空间之后自动合拢变成黑色。
而如果是精神力水平较低的类人,也是只能看到一团团紫色的光芒就会陷入思维混乱,更别提看清暗空间中具体的轮廓和世界。
整艘舰船上其实能看到白塔与宫殿的人数寥寥,其中就包括万时和扎赫兰。
扎赫兰轻声道:“……我们是很幸运的,传说中的白塔,听说圣殿历史上也就几个人拜见过,他们一直都说白塔像是暗空间中的定海神针,能够庇护周围,所以才在各地的圣殿修建那么大的白塔。”
万时盯着那座已经愈发高耸庞大的白塔:“呃,有没有可能暗空间不止有一座白塔?”
扎赫兰一愣,没忍住笑起来:“暗空间中能建立的意识空间和实体都少得可怜,以我曾经跃迁的经历而言,只偶尔看到过一些形状奇异的废墟和遗址。白塔怎么可能还有其他的?”
之前,万时还觉得圣殿的白塔和她的白塔是某种巧合,说不定是她见过之后才潜意识里把白塔修建的向圣殿那座。
可……她在暗空间中慢慢塑造这座白塔,都是在她出生之后的事情,圣殿的念能者们是如何在几千年前就见过白塔的?
难道在暗空间中,不止是空间会被折叠,时间也可以被混淆?被折叠?
扎赫兰望着她,若有所思道:“下一步要怎么办?绝大多数的船员都精神力很微弱,他们不可能离开舰船和念能者的庇护。”
万时摇摇头:“只能撕开一道出口试试了。”
……
片刻后,指挥室与导航厅众多将领船员还都在暗空间恐怖的恍惚中,龙虾号就在扎赫兰的亲自操控下,穿过一道恰好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裂口。
他们被暗空间的巨口吐出,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甚至所在的坐标距离弗令星都不太远了。
数位惊魂未定的船员面面相觑,只觉得死亡的阴影就这么被轻轻拂去,扎赫兰总是很镇得住场子,笑了笑:“神人阁下会庇佑我们每个人。各部门,再次汇报燃料与推进器情况。”
其实不用扎赫兰说,众人也心里有数。
连卡塔琳娜为了逼宫召集部队,都因为暗空间跃迁折损相当多的兵力,他们这群算不上兵强马壮的星盗遭遇邪神逼近,却几乎只是一百多人昏迷疯狂的代价,这就是万时阁下创造的奇迹。
与此同时。
奇迹本人正站在套房内,两手叉腰。
通往卧室的门被锁上了,她在客厅里皱着眉头:“涅玻耳——你锁门是想做什么?”
卧室里传来纷乱的声音,难道因为暗空间的刺激他想要自杀吗?
万时拼命拧动着门把手,她从导航厅出来之后身上就没力气,这会儿也撞不开门,却没想到里头传来涅玻耳的声音,他颤抖道:“……你到底是谁?!”
万时愣住:“哈?”
涅玻耳坐在床尾,仅剩的一只手在发抖,过去几年的记忆疯狂涌入脑中,他一切都想起来了。
先是在暗空间中被邪神“折磨”到失去时间概念,怀着孕被教宗从暗空间中救走。
之后他身体日渐虚弱,腹中孩子却精神力愈发强大,他被宫内厅麻醉后强行剖腹取子……
当涅玻耳亲眼看着那枚卵离开自己身边,发狂杀死了当时在场的数位医生侍从,直到教宗带着几位圣殿的念能者们前来,控制住他后删去了他的记忆……
再后来,失去记忆的涅玻耳确实平静下来,只是时不时恍惚呆愣的望着天空,或者是坐在沙发上抚摸着自己已经平坦的腹部。
而他的身体没有因为剖腹取子恢复,后来甚至无力站起来,只能坐在轮椅上度日。
教宗再次出现在他身边,时不时来看望他,帮助他恢复身体,给他讲述一些“故事”。
那不是从哪里听来的传说或神话,竟然是这位教宗自己的故事。
涅玻耳在年少时就知道,这位深受陛下倚重的教宗,其实是一位活了近百年的强大神人。
只是教宗对动物横行的世界不甚感兴趣,有意与周围的类人保持距离。甚至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他眼睛的颜色以及他什么时候从胚殿诞生。
但他在几次为涅玻耳治疗后,都在夏宫多停留了一段时间,甚至忽然讲起了一万多年前的故事。
讲起他的名字要怎么写,讲起一万多年前的人类斗争,讲起他亲爱的妹妹……
涅玻耳小时候也是个上古人类历史迷,他看了太多野史、古籍,直到后来宫内厅认为这个爱好太过不务正业,被勒令禁止,那些在他幻想中的古人类故事就此远去。
所以教宗讲的这些上古人类故事,几乎成为了涅玻耳痛苦养病期间唯一的寄托。
他本来以为教宗会说更多的世界格局,说许多人类风俗。但教宗基本都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也不在乎涅玻耳的好奇心。
他说的最多的,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跟这位妹妹相处的细节。
说她识字很晚,但就是敢自己编个字音理直气壮地瞎读书;他学大学课程的时候她还在背诗,但只要是与知识积累无关的课程,她总是很快追上来。
说她喜欢自由又气性大,很多事情都会让她在内心怨恨上,但她总是面上甜笑着不表露,私下咬着自己床头的玩偶低声咒骂。
说她的头发细软又很喜欢扎辫子,他看了很多教程才学会,但后来手受伤了就很难再给她扎辫子了。
在教宗的描述中,涅玻耳闭上眼睛几乎就能幻想到一个包裹在华服中的小野兽,想象到她黑色的大眼睛与尖尖的牙齿,她聪明机敏却怨恨世间,她很会撒娇又拒人千里……
但涅玻耳也能感觉到教宗的话语里有许多矫饰与掩盖,教宗既想要分享这些故事,又不希望太多人了解他与她之间的秘密。
甚至有时他脸上会有一闪而过的痛苦与困惑……
涅玻耳听多了这些故事,也真心希望自己能见到这位“妹妹”:“或者……有没有可能她也还活着?她也有可能是一位神人阁下,现在在胚胎里?”
教宗没有说话,但涅玻耳看得出来他的表情——他必然在这个时代出生的第一天,就想要找到她了。
但帝国历史上有大量胚胎没有孵化就死亡,又有许多神人匆匆诞生后没几年就因为不适应而死。
曾经几十亿中的一个人恰巧存活下来,又在几千年之后恰巧跟自己同时代诞生,这个概率太低了。
随着涅玻耳的身体日渐溃败下去,教宗在消失一段时间后,忽然回到皇宫说自己找到了妹妹。
她虽然还在胚胎中,但已经有迹象说明她即将苏醒。而且精神力远比一般的神人阁下要强大,说不定能够治好皇太子殿下的病躯……
涅玻耳有惊讶也有疑虑。
皇帝陛下却觉得值得一试,立刻签发政令,要求胚殿提前将她沉睡的胚胎送往帝国,引发了之后一系列的事件。
可当现在一切的记忆都挤回涅玻耳的头脑中,他只有混乱与恐惧。
毫无疑问,万时就是几年前在暗空间中跟他达成交易的“邪神”!可那时候她甚至还没出生,又是如何做到的?!
而他为何兜兜转转,跟自己曾经崩溃想要逃离的邪神结婚,再次被她救治……甚至、甚至他可能怀上跟她的第二个孩子!
这简直是一张收起得大网,他的挣扎的命运绳结中,每一个束起的点都是她!他从来就没从邪神手中逃出去过——
她到底是谁?
她是故意的吗?
会不会一切都是万时的安排:在他爪子上挂着锁链又佯装撒手放他飞走,等他振翅的瞬间狠狠将他拽下来掷在地上?
他们在真实世界的皇宫中第一次相见时,她是不是就期待着他的崩溃,等待着他主动又饥渴的再度迈入她的陷阱!
可如果邪神是她、妻子也是她,那也是她在暗空间中救了他的命,帮他得知真相,保护他离开首都星……
他几乎分不清哪些痛苦是因为她,哪些馈赠是因为她了。
她就像是当时离开首都星时止血的烙铁一样,他活下来了,却也在身躯和头脑中留下了永远的痕迹。
涅玻耳肩膀发抖,全然无法再面对她,只有一种恐怖的感觉——他落在她手里了,永远逃不了,甚至他也不会想要逃了!
卧室的门剧烈震动起来,可能是她在踹门,涅玻耳急道:“别想打开门了,我都记起来了!万时——我都记起来了,你看我这样痛苦挣扎很开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