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他们这对夫
涅玻耳只听到几声低低的哀叫,他撑着身子偏头看过去,她蜷成一团咬着牙。
但这种痛苦很快转变成灼人的愤怒,她紧紧咬着牙关,仿佛是有愤怒存在,就可以忘记那些复杂的悲伤。
涅玻耳听到她在低声咒骂着,那咒骂又夹杂着哽咽,他没忍住靠近她,低头看着她的表情。
在他记忆中,这位“邪神”对一切应该都满不在乎。
而现在的她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涅玻耳伸出手去碰了碰她的脸颊,冰凉的像是在雨水中一样,他慢慢伏低身躯,右手化作羽翼盖在她身躯上。
她将自己的躯体蜷得更小,一只手抓住了他的翅膀,像是拽着被子似的把自己躲在下方。
涅玻耳没忍住勾了勾嘴角,脸靠在她卷曲的白色长发边,从背后抱着她躺在一起:“……你这样的邪神,到底是要代表着什么呢?代表混乱吗?”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涅玻耳从跟祂作为交换条件后奉献自己的平静,到后来对祂的过激行为有些受不了的反抗,再到想要了解她又畏惧去了解她的好奇——
可另一方面,在暗空间中的不必承担责任的放纵、超越极限的愉悦,甚至是那种将掌控权交给其他人的轻松,也彻底“腐蚀”了他。
甚至让离开暗空间的他日渐“堕落”,开始重新思考自己活着的追求和意义。
这样简单拥抱着她,就让涅玻耳脑子里撕裂的记忆与情绪逐渐糅合安定下来。
他在她逐渐平稳的呼吸中,也感觉自己要睡着了。
忽然间,整个水床骤然塌陷,白色边缘的裂隙在身下打开,两个人朝下坠落!
涅玻耳只觉得暗空间内外混乱的记忆被搅动,他脑袋撞在金属地板上,昏了过去。
“啊——疼!”
万时猛然坐直起来。
她捂着感觉快散了黄的脑袋,眯着眼睛揉了半天才环顾四周。
她现在在之前劫走的那艘战斗舰内,而战斗舰外不是紫色的暗空间,而是一片浩瀚的星海。
她离开了暗空间,这是传送到了哪里?
难道已经在达达米亚公国内部了吗?
万时立刻爬起来,转头看了一眼涅玻耳,他倒在地板上,这会儿倒是没穿那骚了哄的薄纱,而是一身沾满血的礼服,还是接受求婚时候的那套。
万时顾不上他,先爬起来打开战斗舰上的讯息系统和地图,在信号扫描之后许久,才弹出位置坐标。
万时瞪大了眼睛。
她为什么传送到桑绒公国与康普翁公国之间了?!
一边是卡塔琳娜的盟友,一边是卡塔琳娜的娘家,她被敌人包夹了啊!
要命,按之前的经验,她不应该直接掉到谁的床上吗?哪怕是布尔维尔的产床上都行!
难道是因为暗空间中混乱的风暴影响?
而且现在她距离达达米亚公国相当远,最起码要穿过整个桑绒公国!
万时立刻打开讯息板,给瓦南里、扎赫兰以及海因茨各发了一条消息,也向布尔维尔那边负责的王宫亲卫队发起提示。
但帝国中心的混战大概率影响了星际频带,消息虽然好不容易发出去了,但万时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否能接收到。
更要命的是,他们所在的个人战斗舰侧翼受伤,而且燃料也不足,根本不知道能飘去哪里。
万时用着最低能耗模式,只用单侧发动机驱动着战斗舰向远处漂浮,而她一边检查着涅玻耳的伤势,把他拖拽到战斗舰里的折叠单人床上,一边把战斗舰内的所有物资检查一遍。
完蛋。
这艘第一集 团军在冕都内部驾驶的战斗舰,内部面积就比房车大一点,不但没有任何武器只有防御系统,而且内部的补给也少得可怜。
其中用水倒是有循环系统,但食物只有营养膏,分量也只够两个人吃一周多点!
万时看着地图,距离最近的有人口所在的星球,飞过去的时间也要将近十天。
而且看那座星球的基本信息,似乎也是某位桑绒公国贵族的属地。
……很可能她和涅玻耳会被对方俘虏。
但唯一的好处是,涅玻耳可能被斩首,但她顶多是被安排一天跟八个猛男播撒基因,不至于死了。
万时扫视地图,发现自己真的无路可选,下定决心往那艘星球驾驶过去。
她把讯息板和终端摊开,确认着剩余的电量,决定每天只定时打开十分钟左右查看信息,其他时间都关机保存电量。
……
在单人床上,涅玻耳痛苦的翻了一下身,慢慢苏醒过来。
他眨了眨眼睛,只看到在省电模式下昏暗的战斗舰内部,以及舷窗外漆黑中闪烁点点光芒的星空。
他头脑有些混乱的坐直身体。
在战斗舰的金属地板上,白色头发的年轻女人用所用的防寒服、浴巾和坐垫拼出一张窄床。
她穿着有些脏兮兮的睡裙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浴巾,睡得无知无觉。
涅玻耳惊疑不定,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刚要起身,就失去平衡脚下发软的跌倒在单人床,下意识要撑起身子,才发现自己竟然失去了……一条手臂?!
这是他自己的身躯吗?!
等等——
年轻女人皱着眉头似乎要醒了,涅玻耳低头望着自己满身血污,踉跄起身,扑向窄窄的洗手间。
这战舰很明显是第一集 团军在冕都内常用的型号,此刻却飘荡在无边无际的星际之中以匀速前进。
而镜中的五官脸庞就是他自己,可面色简直像是另一人,不仅是曾经被剪掉的耳羽长了出来,还苍白消瘦,目光黯淡。
他不可置信的扯开外衣看向自己的手臂,断臂处早已愈合的伤痕证明他最起码失去手臂一年以上,而腰腹单薄瘦削,几乎能看到肋骨的痕迹。
他像是经历了折磨与大病,腹部不但有一道刀口,腰侧还有一道不久之前被烫过的伤疤,上头刚被涂过一些简单的药物贴上纱布。
在他最后的记忆中,应该是在皇帝的命令下,带领第一集 团军的核心部队出征探索某处孔多庇大裂隙附近的星域——
……难道他作为帝国的皇太子是被俘虏了好几年吗?!
他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涅玻耳正想要离开洗手间翻找看有没有武器,就看到顶着一头白色乱发的女人满脸困倦,眯着眼睛钻进来,嘴巴对他一张一合。
涅玻耳只听到含混微弱的说话声,仿佛她是在很远的地方开口。
但他的脑子只是望着她几乎是立刻读懂了唇语。
她在说:“……你是被憋醒的吗?一只手也能上厕所吧。”
涅玻耳死盯着她。
……他的耳朵为什么听不见了?!
不止是断臂、受伤,他竟然已经聋了?
而她的口吻和态度都太过熟稔,让他惊疑不定——她是谁?
自己的状态变化了太多,如果不是跨越暗空间后穿梭了时间,就是失去了记忆。
任是谁发现自己突然时空穿越到了几年后,还满是残疾,被困飞船,满身是伤的跟陌生人待在一起,也要极度警觉了。
涅玻耳沉默中头脑乱转。
而女人立刻皱起眉头,看着他解开的衣扣,态度并不太尊重,看起来绝对不是他的侍从或下属:“你脱衣服是想洗澡吗?伤口还没好可洗不了,真不行你就擦擦吧——我可不会伺候你。”
涅玻耳心中惊讶。
他甚少见到有人是如此不屑又粗鲁的态度跟他说话,眼前的女人是不知道他的身份?
还是她是绑架他的劫匪?
涅玻耳惊疑不定中选择先蒙混过去,他斟酌片刻,垂下眼睛表现出顺从:“……我们到哪里了?”
女人拿杯子直接在洗手池接了点水喝,似乎知道他听不到一样,跟他说话的时候都会转过脸让他看她的嘴型:“桑绒公国的某个星球。”
涅玻耳不解,皱起眉头:“我们怎么会在桑绒公国?”
卡塔琳娜的地盘?这个女人跟卡塔琳娜什么关系?
女人耸耸肩:“别怪我,我能带你跑出来就不错了。还想挑挑拣拣,我就让你滚去睡厕所。”
……不止是粗鲁,简直是瞧不起他。
涅玻耳对自己的残疾还没能完全接受,此刻消化着她话语里每一点信息,强压下情绪道:“知道了。”
女人却转过身,顺着他刚刚检查身体解开的衣扣,拨开垂坠下来的衬衫,查看他的腰侧伤口。
涅玻耳立刻后退半步。
他很少跟人如此近距离,甚至不喜欢侍从的照顾,她不打招呼的接近让他很抵触。
他下意识抗拒,甚至皱眉想要呵斥她,但全然忘了自己只有一只手,踉跄的差点摔倒。
白发女人立刻扶住他,手也黏在他的腰上没有撒开,表情却嘲笑:“要想操你的话,早在暗空间里你发骚的时候就下手了,装什么啊?我就看看你腰上的伤口——”
涅玻耳被她这样粗俗的话语惊得脸色红白交错。
什么流氓劫匪!
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绝不会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
而在她笑的时候,涅玻耳才注意到她牙齿尖而不齐,有种野性的天真。
女人却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她揭开纱布看了一眼他的伤口,涅玻耳满心警惕,而女人抬起脸跟他四目相对:“干嘛这么看着我?”
涅玻耳注意到,她像是变异的白化基因,睫毛都是落雪一样的颜色,但紫色眼瞳很漂亮,在光线下时浅时深,变幻莫测。
女人伸出手戳了戳他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腰腹,笑道:“说你几句还生气了?看来你又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了?”
万时只是猜测他又忘了之前暗空间中的记忆,也忘了把她误认为邪神的那些事情了。
但听在涅玻耳口中却是另一码事——
他难道经常会失忆?
涅玻耳故作皱眉,试探道:“……脑子里很乱,头痛。”
女人并不惊讶:“现在这情况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你不死就行了。”
她说罢站直身体,涅玻耳却忽然注意到,她和他手上都戴着同一款青色素圈戒指,很明显就是婚戒!
他紧盯着她戒指的目光,让她也低下头。白发女人笑了笑,将戒指放在唇边:“怎么,发现我一直戴着婚戒,感动得要哭了?”
他们是夫妻?!
他不但残疾了,而且结婚了?!
涅玻耳无法想象。
这么多年因为不想被皇帝陛下控制,更不想生下孩子,所以迟迟不愿结婚——
他到底失去了多久的记忆,怎么醒来之后不但自己身体残疾变化,一身是伤,竟然还有了个不尊重他的妻子?
而且,她是谁?是哪家的贵族?
涅玻耳印象里能跟皇室联姻的势力中绝没有这样的雌性,而且她身躯单薄,睡裙贴身,目视范围内没有任何动物基因的痕迹,看起来纯净度极高……
虽然看不出她的年纪,但涅玻耳总觉得她看起来心智不是非常成熟,还带着些暴烈又极端的孩子气。
她把浴巾拿走爬上单人床,倒头就睡,而涅玻耳思索许久之后,在浴室里沾湿毛巾想擦一擦沾着血污身体。
但只有一只手实在笨拙,他身体也像是极其虚弱,累得胸膛起伏,几次差点摔倒,终于勉强擦干净,扶着门框走出于是。
白发女人背对着他躺在单人床上。
他们这对夫妻看起来有些疏远。
但涅玻耳也觉得很正常。
婚姻本来就是这样。
特别是他的婚姻,必然是以生育和权力为核心的,他没幻想过、更没见过所谓的“感情婚姻”。
他先撑着身体去了驾驶舱,检查之后面色渐渐凝重。
飞船燃料不多、匀速航行全靠惯性,而且侧翼也被炸伤,连后续进入引力轨道都可能有困难。
不过这个女人似乎对第一集 团军的战斗舰不太熟悉,涅玻耳改了一下动力模式,让整体滑行更省资源,也打开了低温防护和低耗能水循环。
转过身去,才发现白发女人坐在单人床上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她的警惕在四目相对后变成笑容:“涅玻耳,还是你更懂这些。”
他总隐隐感觉身边的这个女人非常聪明,而且跟他处在控制与对抗的立场上。
骤然问出任何事都可能被怀疑,而如今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人,他自知身体虚弱,只能强行把疑惑埋在心中——
涅玻耳点点头:“确实只能降落在最近的这颗星球,我们没得选。”
涅玻耳还有一点安心,战舰内部到处都是金属制品,他如果实在被袭击,想反击她也是轻而易举的。
他走到地垫旁边来,有些艰难的撑着身体,跟她互换位置躺在了地垫上,但连调整枕头和毯子都很难做到。
女人并没有搭把手,反而是单人床边垂着两只白皙的脚,低头含笑看着他略显狼狈的姿态:“涅玻耳,你真是在夏宫里被伺候习惯了,一个人出门连躺下都做不好了吗?”
涅玻耳:“……”
有什么比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不但结婚了,还是跟个混蛋结婚更令人绝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