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抱薪赴雪(七) 至此,珞瑶的心尘埃落……
她感到头晕目眩, 视线也变得模糊,等到再次清晰,周遭已经换了副景象。
眼前是条河流, 约有一丈宽,水流得缓慢, 底下的石块和游鱼清晰可见, 两侧岸边花草繁盛,不时有落花飘飞在空中, 落进河水里。
霞光万道,白鹤高飞。
水面浮荡着,连她也跟着晃了晃, 珞瑶低下头, 发现自己站在一艘乌篷船上,正处于河中央。
这里景色太好,美得近乎无暇,不像俗世, 反而像上界或者蓬莱,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辛夷城, 那就是个未知的答案了。
珞瑶不敢放松警惕,加上此地的灵力十分强盛,她想着也许是上古遗留下来的某个秘境。
思及此,珞瑶叮嘱金蝶:“小心些, 跟着我。”
“好。”
起初珞瑶没反应过来,欲驱动小船前行, 过了两秒,蓦然停住了。
她侧头,看见金蝶仍在自己肩上, 寸步未离。
珞瑶心跳加速,不确定方才是不是自己的幻听,“羲洵,你再说一句话。”
“什么话?”
金蝶不解,下意识问出了口,却见珞瑶展颜,眼睫颤抖着,像翩飞的蝶翼。
她忍不住心头的欣喜,“我能听见你的声音了。”
金蝶听后明显也怔了一下,然后难掩激动,振翅飞了起来,“真的?”
在得到珞瑶肯定的回复后,金蝶越发欢快,绕着她转了好几圈,珞瑶也弯起唇角,将它捉回了手心。
羲洵:“从进来我就感觉到,自己的神识似乎被一股不明力量增强了。”
薄弱的神识一经强化,原本局限的能力立马就会扩大,这应该就是珞瑶能听见他声音的原因。
既然已经误入此地,不如趁势探索一番。
珞瑶坐下,未等她使出灵力,身下的船便动了起来,开始沿着河流缓缓前行。
河岸边,群蛇飞快地钻进了草丛,鱼群则在水中怡然自得。
狭窄的河道越来越开阔,通向未知的远方,期间有色泽缤纷的鱼儿跃出水面,连声叫道:“有贵客来了!”
珞瑶微微俯身,问它:“这里是什么地方?”
鱼儿答:“世外桃源呀。”
这个回答就太笼统了。
珞瑶想了想,复又换了个说辞追问,鱼儿跟在船边,听后歪了歪头,“就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呀!”
看来从它们口中是得不到有用的信息了。
珞瑶直起了身子,不再发问。乌篷船在河面晃晃荡荡,鱼群在水中聚集,成群结队地来到了船尾,推着它加速行进。
水声渐急,沿途树木不断后退。风吹起了珞瑶的发丝,她安然坐在船中,任由金蝶飞到她指尖。
一年前,珞瑶是独自先来的辛夷城,那时羲洵不在,因此也不知有关神庙的怪事。
他只觉得奇妙,一个平平无奇的庙宇,里面居然藏着如此神通的洞天。
“阿瑶,你是怎么发现那座神庙的?”羲洵问。
珞瑶没隐瞒,全都告诉了他,也包括自己是和炎庚一起发现的。
羲洵听着,注意力渐渐跑偏了,暗暗在心里道:又是他。
羲洵一时没接话,安静地飞到她发间,珞瑶察觉出他情绪的变化,不由莞尔。
“又在介怀什么?”
“没什么。”
他还不承认,珞瑶语调平稳,道:“你还是心胸宽广些,毕竟,婚约马上就要解除了。”
这下羲洵立马回话了:“谁说要解除了?”
“是你主动提的,别不认账。”珞瑶目视前方。
羲洵吃瘪,直接被这一句堵死了。
他哪里会不懂珞瑶的意思?早知她不会答应,偏偏当时为所谓的理智迷了心窍,说了那些她不爱听的话。
珞瑶心中本就有气,才不管他在想什么,之前她没法跟他算账,一直记在心里,现在好了。
她故意提起此事,为的就是刺他的心。
珞瑶不再说话,望着两岸风景变换,落花如雨。
片刻,羲洵的声音低低响起来:“阿瑶,是我的错……”
他现在后悔得不行,飞到她面前祈求原谅,要是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再说那一番话了。
金蝶自知做错了事,身上的光都好像变淡了,珞瑶望它须臾,终于还是心软了,“知道就好。”
珞瑶伸出手,金蝶立马飞起来,贴上她掌心,旋即被她轻轻拢起,放在了自己腿上。
……
乌篷船顺着清澈的河水向东流,不知流了多久,最后停在了一片陆地前。
珞瑶上了岸,片刻,她身后的船变回原形,吐着泡泡潜回了水底。
竟是一条大鱼。
水流的声响渐渐远去,珞瑶环视一周,发现这里的风景和前面没什么不同。
如果一定要找出些许差别,那就是前面的蛇和鱼群全部藏了起来,仿佛所有生灵都不约而同地销声匿迹了。
四下安静得诡异,只有偶尔风吹树叶传来的簌簌声。
穿过河岸旁茂密的丛林,眼前豁然开朗,逐渐有了人烟气,不仅出现了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大路,远处还坐落着几座茅屋村舍。
茅屋群落旁边开垦了一片开阔的农田,珞瑶循着青石板路走近,看见太阳地里站着一个农妇,粗布衣裳,头上也戴着和衣裳同色的布巾。
她正弯腰曲背干着农活,珞瑶仔细一望,发现她种的不是果腹谋生的粮食,而是花。
这时候,农妇直起身体,与不远处的珞瑶对上了视线,她看上去二三十岁,容貌不显,身形却清朗挺拔。
看见珞瑶,农妇脸上没有惊讶,笑着指了一个方向,“姑娘,这田地太大了,我过不去,可否将那竹筐给我扔过来?”
珞瑶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果然放着一个竹筐,里面塞着各种花的幼苗。
她抬起手,用灵力隔空操纵起竹筐,将其送到了农妇面前。
农妇稳稳接过,爽朗地道了一声:“多谢。”
田地另一侧,一个青袍男人坐在树荫下,与农妇年龄相仿,书生装扮,但自有一番出尘之气。
他手边放着烘茶炉和茶筅,正独自点茶,清透的茶水顺着壶嘴倒进杯盏,像山崖上飞湍的醴泉,尽数握于一人之手。
两人一静一动,在这山野间相安无事,农妇继续栽花,用铁锄挖开松软的泥土,动作很是熟练。
珞瑶远远望了一会,问:“夫人应该不常栽花吧?”
农妇的动作停了停,似是不知她为何出此言,珞瑶的目光落在花苗上,“海棠容易烂根,重视通风排水,种在这里怕是难以开花,夫人若信我,下次可以种在那边。”
说完,她指了指远处低缓的山坡。
即便暴露了经验生疏,但农妇脸色未变,笑道:“我看你年纪轻轻,没想到还懂这些。”
三言两语间,她把没栽完的海棠花苗放回竹篓,扬声向树下道:“喂,改日在山上清理一块地出来,我也要试试。”
书生像是习惯了与农妇这般相处,点茶的动作未停,“知道了。”
珞瑶站在大树的侧对面,无意瞥过一眼,看见书生的衣袍被风吹起,露出了一点没来得及收回的尾巴尖。
身侧,羲洵轻笑了一声,“阿瑶,你可看见了?”
“当然。”珞瑶在心里回他。
她心下逐渐澄明了,绕过农田,走向书生所在的树荫下。
书生气度淡然,实际却不冷漠,在珞瑶坐下后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杯盏中的茶水清冽干净,隐隐可见充盈的生机。
珞瑶道过谢,只浅浅抿了一口,便感受到浑身灵力一振,如逢甘霖般活跃了起来。
“我看先生仙风道骨,何不出世?”她问。
书生平淡地摇了摇头,“不过一缕痴魂残念,机缘到了,把想说的话说完,也就该消散了。”
方过了片刻功夫,农妇扔下锄头过来,也在珞瑶身边坐下了,农妇很热情,问她姓甚名谁、来自何,珞瑶一一答了,两人听后却没有过多的波动,依旧自然地喝着茶。
反应之平淡,仿佛所谓“澜渊圣女”的名号,与任何一株人间草木都是一样的寻常。
暖风徐徐,栽种好的花苗在田间摇曳。喝了一会儿茶,农妇似是觉得乏味了,要带珞瑶去河上泛舟,书生也跟随她们同去。
走到河边,那艘大鱼变成的乌篷船又去而复返,静静地停在靠岸一侧。
农妇和书生不疑有他,和珞瑶一起上了船。
河水缓缓流动,载着乌篷船,乌篷船载着三人。
熹微的日头照着水面,光线折射到农妇身上,将那粗糙的布衣裙也映出了流彩般的影子。
须臾,珞瑶开口:“我有一事不明,愿二位前辈解惑。”
“两个田农野老罢了,如何为姑娘解惑?”
山中回响着鸟鸣啁啾的声音,农妇面不改色,手划过身侧淌过的河水,留下一道波纹。
珞瑶:“田农野老解不了的惑,创世之神亦无解吗?”
鸟鸣淡去,喧嚣静止了。
书生抬起眼,农妇玩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至此,珞瑶的心尘埃落定。
乌篷船仍在行进,她站起身,向两人郑重一礼。
“晚辈珞瑶,见过二位神君。”
-----------------------
作者有话说:上古神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