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抱薪赴雪(二) 百年繁华成一梦,檐下……
度过了混乱, 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消沉,静谧让人安定,却让珞瑶感到心慌。
她不知还能去哪里, 飘飘荡荡,又来到了辛夷城。
邪元之力入侵后, 各界毁坏程度不一, 其中遭受重创、死伤也最多的是灵界,其次就是人间。
欲知人间状况如何, 现在辛夷城的面貌,就像一面以小见大的镜子。
焦黄的枯叶萧萧落下,卷了满城, 拖着珞瑶的脚步向前走。
夕阳费力地映在山间, 照透了凄清和荒芜,昔日城郭坚固如铁,如今在外来者强力的进攻下塌陷了一半,破败的巷陌后建起了新坟, 盖着沙土,乞儿抱着件破衣裳哭。
珞瑶一时不察, 脚下踩着了硬硬的东西,移开一看,是条死透了的野狗崽。
幽祟过境摧毁了辛夷城多年治理的心血,百年繁华成一梦, 檐下屋梁作古丘。
大街上没了小贩叫卖的声音,有时会在尘土下看见淡淡的绯红色, 是被雨水冲刷过的血,转到另一条道路上,眼前有座荒废的大院, 上面已经没了牌匾。
珞瑶站在门外,许久才分辨出来,这是当年自己主持建造的第一所养济院。
院子里很冷清,没有传出人的声音,珞瑶徘徊片刻,终不敢再向前。
她知道,养济院没有兵力驻守,那些老弱者受官府赡养,幽祟一来,无疑会成为任其宰割的肉。
温厚的日光倾洒下来,却似凄风苦雨。
珞瑶独自坐在石阶上,垂着眼,恍惚听见身边响起一声:“流玉?”
许久没有听见过这个名字,她目光一晃,愕然抬起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弓着腰背,正满脸震惊地盯着她。
岁月无情,在老妇人的脸上爬满了皱纹,珞瑶第一眼是陌生的,可那熟悉的神态和面容轮廓却令她难以忽略,告诉了她一个事实。
珞瑶怔怔望着,张了张口,想要唤出她的名字,老妇人的神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极度激动,“流玉……你是流玉!”
拐杖从台阶上骨碌碌滚了下去,老妇人踉跄着靠近珞瑶,皱皱巴巴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流玉,我是杨柳啊,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呢?”
她喜悦到了极点,却开始哭,泪水迅速蓄满了眼眶,又顺着滑落下来,流进皱纹的缝隙里,“你走了,炎将军也走了,长公子也走了……我等了你好多年,我一直以为你会回来……”
“你不记得我了吗?要是记得,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呢?”
杨柳着急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自说自话,那满头霜白的鬓发就在珞瑶眼前,声声悲怆的控诉催红了她的眼眶,可她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我……”
珞瑶的心颤抖着,想要摸一摸她干枯的脸颊,擦去她眼角的泪,一个年轻男子匆匆出现,看清后连忙赶了过来,拉住杨柳,急声劝说:“祖母,祖母!她不是沈相,你认错了!”
杨柳不住地摇头,“她是!她真的是流玉,我不会认错的,你放开我,你放开——”
男子招了招手,几个小厮和侍女很快拥了上来,将杨柳扶住。
两人分开,珞瑶被迫后退了半步,声音淹没在混杂里,“杨柳……”
“祖母,我们回家,回家啊……”
男子柔声劝哄着,连同小厮们一起,到底是将杨柳扶上了街边的马车。
珞瑶急得气息混乱,眼睁睁看着那个颤颤巍巍的身影走开,离自己越来越远,而她却不能追上前。
男子安抚好了杨柳,走回到珞瑶面前,歉意道:“我祖母老了,时常会认错人记错事,冲撞了仙长,还请仙长多担待。”
珞瑶在辛夷城“去世”得早,从没见过杨柳的孙辈,但男子的五官与杨柳很相似,可以看出是她的血脉。
珞瑶声音发哑,开口时慢了半拍:“你是她的孙儿?”
“是。”男子应了一声。
他表现友善,但明显抱有防备之心,向珞瑶赔过罪,揖手道了一声“告辞”,便带着杨柳离开了。
马车轮辘辘碾过泥土,逐渐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再见杨柳,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珞瑶很欣喜,为她的长寿、儿孙绕膝而欣喜,另一半的心却在隐隐作痛,自怨自悔。
风卷起枯叶,拍在了珞瑶肩上,像是怜悯,她不知所谓的自以为是,如今统统得到了惩罚。
她从人间路过,以为在他人的命途里,自己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过客,时间终会代替她抚平离别的伤痛。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错了。
……
珞瑶离开了养济院,继续向城中走,路过深宅大院、一排排低矮的瓦舍,最后停在了一座府邸门前。
门头、屋檐,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肃穆、恢宏,安静得冷清。
她继任丞相后,曾将这里作为自己的府邸,如今数十年过去,它早已换了主人。
路对面,老汉守着口开水锅,用一顶破茅草棚子支起了个馄饨摊。
珞瑶身上没有凡间的银两,这次也没有了替她付账的神明,她摘下自己的耳坠,向老汉换了二两馄饨。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鲜香立马钻进鼻腔,令人食指大动。
蒸气氤氲了珞瑶的视线,她神思恍惚,也忘了那刚出锅的温度,舀了一个。
咬下第一口,汤汁霎时间爆开流了出来,珞瑶被烫着了,手一晃,那馄饨便连皮带馅滚下去,啪嗒又掉回了汤里。
浊色的汤水荡出涟漪,归于平静时,珞瑶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脸。
她与自己对视,半晌,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眼眶湿湿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越蓄越多,珞瑶连忙用手揉了几下,在落下来之前擦去了。
珞瑶咽下心绪,又拿起勺子,重新舀了一个。
这次,她耐心吹凉了才送进口中,现包的馄饨细嫩弹牙,很是鲜美,却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对街的府邸曾是沈府,早在她还是沈流玉的时候,这里就立着一个馄饨摊,有时晨起匆忙,不值得劳动府上厨娘,她便喜欢来这里对付一口,然后再去城主处议事。
今日再见旧日场景,她以为还在从前,却忘了时间荏苒,一别一离,缘分也一期一会。
早不是当时的味道了。
夕阳西下,山色隐入了昏暗,整座城越发显得灰扑扑。
珞瑶独自坐在茅草棚下,慢慢吃着馄饨,她渐渐嚼不动了,低下头,双肩无声颤抖起来。
就像辛夷城的城墙坍塌了一样,珞瑶被击溃了,一瞬间,悲怆、无力,长久压抑着的苦痛夹杂着俗世的伤,如海啸般冲垮了她的心墙。
她排解不了这么多复杂的情感,就像每一个世界她都尽力去救了,最后却等同于袖手旁观。
珞瑶用手遮住双眼,泪如雨下。
方才还弥漫在舌尖的鲜味,现在全都变成了苦味。余光里,有人向她伸出手,递来了一块小小的手帕。
珞瑶满面泪痕还没来得及擦,抬起头,看见是个流浪的小女孩,穿着身褴褛的衣裳,身边还拉着个年龄更小的男孩。
两个人站在桌边,脸上都脏兮兮的,女孩怯怯地望着她,问:“姐姐,你为什么哭?”
珞瑶在凡间尽量收敛了灵力,方才也不曾留意,没发现他们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不管怎么样,她还是迅速调整心绪,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了一些烦恼的事,好久都解决不了。”
珞瑶接过女孩的手帕,道了声谢,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没那么难看。
女孩歪了歪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她看了看珞瑶,又看了看自己,小声说:“原来不冷也不饿的人,也会有自己的烦恼啊……”
珞瑶怔住。
鼻酸的劲还没过去,可一时间,她竟不知自己的泪为何而流。
时辰不早了,两个小乞儿应该一整日都没吃上东西,看见桌上的热馄饨,眼珠子都快黏在了碗上。
不知是谁的肚子,十分应景地发出了一声咕咕的响。
珞瑶擦干眼泪,将那碗馄饨推了过去,两个小乞儿惊喜极了,立马凑上来抱住碗,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起来。
望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珞瑶不再哭了,心中的悲有所缓解,转而被另一种感觉占据。
众生皆苦……
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相比世人的苦,自己的苦重得像座大山,有时又轻得一文不值。
两个孩子大快朵颐,一碗馄饨很快就见了底,趁着他们不注意,珞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摊,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了一件自己的外袍。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上愈发人烟稀少。
珞瑶漫无目的地在城中走,沿途经过了圣女祠、温泉山,甚至曾经明璟住过的二公子府邸,一直走到城郊。
这里连百姓居住的屋舍都看不见了,孤孤矗立着一座破落的神庙。
辛夷城中圣女祠有好几处,但供奉神明的庙宇是十分少见的,不知是哪位神君的香火堂。
珞瑶走进去,见里面杂草丛生,少说已经荒废了上百年,却始终没有被拆除,更奇怪的是她在辛夷城一世,居然也从来没有发现过。
主殿里摆放着烛台,珞瑶点了起来,周遭景象霎时大亮,然而那石塑的巨型神像常年经风沙侵蚀,表面早已变得模糊不清,连大致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她观察了许久,都没能分辨出上面供奉的是谁,索性也不再深思。
珞瑶欲离开,“咣啷”一声,殿门突然关上了。
一阵阴风凭空而起,从她耳边擦过,吹灭了烛台。
“砰”地一声,珞瑶抬手打向角落,一道暗影被逼出来,又敏捷地避让开,隐入了神像后。
满殿黑暗,珞瑶不动如山,“装神弄鬼,出来。”
“鬼是鬼,没装神。”
一道玩味的声音响起,竟是炎庚。暗影飞出来,变回了实体,他懒洋洋地靠在石柱旁,看清了珞瑶的脸色。
炎庚叹了口气,满脸写着无奈,“我的好殿下,心情不好还回来,是为了给自己添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