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灭断天关(二) 它们畏光。
黑气入境, 珞瑶离开大海,瞬间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下一秒,灵昙花影在空中骤现, 属于诸神的法相金光齐出,与幽族一明一暗, 各自遮蔽了一半苍穹。
上界已在努力抵御外敌, 即便如此,仍有大批漏网之鱼袭向下界各境。
眼见幽祟溢流, 情况越来越严重,各族界惶惶不安,本就缺乏团结的人心更是被冲得一盘散乱, 上至官员下至平民, 全都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奔逃。
冥界,炎庚还带着手下守在族界边缘,因为事先有所准备,眼下形势还算可控。
有属官们监管, 他得了喘息的机会,侧头一望, 见自己的亲卫伏在案前,提笔在一卷公文上签了字。
俄顷功夫,那公文已经交由小吏送了出去,炎庚走近亲卫, 问:“那是什么?”
亲卫答:“是城防营增兵支援各地官邸的文书,需要将军允准。”
他在事务缠身时经常让信任的手下批复公文, 亲卫也清楚他的习惯,便照做了。
遇上大难时率先增援官府,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此时此刻,炎庚看着那送文书的小吏离开,却忽而迟疑了。
他眼前浮现出珞瑶的面庞,想起前不久传向六界的圣谕,还有她多次嘱咐过他,也嘱咐过每一任圣境使者的话语。
无愧于心。
四个字默念出来的时候,一阵不明情感窜进了炎庚的脑海,在蒙昧的心头悄然萌芽。
若在从前,他会怎么做?
炎庚暗暗问自己,沿着脚下平坦的石板地,略显焦躁地踱了几步。
嬴夫人正在另一边境坐镇,这时候传音询问王命,太浪费时间。
炎庚下定了决心,发话道:“不必过问冥后,就说是我的命令,开启冥宫四面宫门,让身无修为的平民入内避难,再召集兵力打开各地哨所和官员府邸,总之尽可能庇护百姓安危。”
这次他和以往一样,依旧选择从自己的“心”。
说罢,炎庚大步穿过圣境哨所的走廊,两侧负责传令和执行的手下面露为难,不知是否应该遵从。
他却没有再踌躇,道:“再拖就来不及了,按我说的去做!”
见他如此坚定,手下也不再犹疑,抱拳应下:“是!”
阴风过境,幽祟群如蜂蝶狂涌,疯一般向天地间扑来。
此时,各个族界都已乱成了一盘散沙,凡人皆畏死,因此仓皇外逃、作鸟兽散者甚众,好在朝廷守住了原则,皆严阵以待。
蓬莱仙岛,霄霜与长老们共同铸阵,下令大开灵宝库,不计代价供给族中天骄,为之保命续航。
人间,诸城池亦尽力守城,修炼者们与官府合作,筑起了一道道坚固的高墙。
不知过了多久,那黑色的雾气突破了防御禁制,随风弥漫,逐渐擦黑了孤妄崖上空。
为了应对这场迟早会来的劫数,魔族大兴土木,事先在境内开挖了大片石墙地窖,以供百姓避难之用。然而此法固然好,终不能根除整个族界的危机。
近年来,夜絮为提升修为使用过大量星辉石,因此在所有修炼者皆受重创的时候,他也无法幸免,幸而自身底子足够坚实,经过闭气调息,总算是有惊无险。
前线军情一道接着一道传回界主殿,夜絮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准备继续出去迎敌。
手下侍从匆忙迎上来,“尊上现在正虚弱,还是早些撤离吧!”
殿门大开,风声呼啸着吹起衣袍,夜絮反问:“我走了,百姓又当如何?”
侍从被他凌厉的目光盯得低下头,“这,这……”
他冷冷哼了一声,“我看上界说得对,情窍一去,你们的志向和心气都丢了。”
说罢,夜絮推开围簇在面前的人,身形闪过,瞬间化作了鸿蒙紫气,萦绕在云间。
他率先向前线飞去,与那祟潮形成的暗影遥遥对冲,“传令所有官员将士,孤妄崖不养贪生怕死之辈,胆敢临阵脱逃一心利己者,即便事后侥幸存活,我也必定纠查到底!”
……
另一边的攻势更加猛烈,珞瑶与众神抵挡了五成以上的幽祟,竭力将最大的战场留在上界。
奇怪的是,那些低阶幽祟涌进来时如泥沙俱下,其首领魇却不见现身,迟迟没有要入界的迹象。
众神一面对付祟潮,一面将注意力放在界外的方向,沧丞:“魇在上次交战时实力霸道,这次本该猖狂无忌,怎么反而胆怯了?”
其他神同样有疑惑,但也想不出缘由来,羲洵道:“不知它意图为何,且先警惕着。”
事到如今,也就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他们努力截留冲进界壁的幽祟,不料没过多久,那些密密麻麻的怪物却改道而行,起初是混乱的冲锋,后来进攻却有了章法,甚至出现了排兵布阵的雏形。
众神察觉到问题,“不对……”
寻常幽祟没有独立意识,从来无法通过观察形势变换战术,换句话说,它们是依托邪元之力产生的一群战争机器,只为杀戮和流血而生,魇却不同,他是幽祟中最高阶的存在,能像人一样说话和思考,生于混沌的邪元之力也向它臣服。
如今意外突现,只有一个可能:魇就在界外,并且正操纵着这些幽祟。
“它哪里是怯战,分明是想把六界耗亡!”
众神的声音在浮空中响起来,魇一直不进入界壁内,只靠死不足惜的低阶幽祟大量入侵,时间一长,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他们淹死和拖垮。
珞瑶也深知不能长久这般下去,正思索着对策,忽然感到灵台一阵躁动,有股力道正在她的识海中喧嚣。
上古神力。
她细细感受,很快分辨了出来。
先前与三位创世神明相见,昆舆传给她空间扭曲的神术,而更早见过的九姚和太煦,则将各自仅剩的一缕神力赋予了她。
虽然只有一缕,却是足以横扫山河草木的神威。
这股力量的存在成功提醒了珞瑶,思绪纷转间,她又忆起了在上古神消散前再三提起的一句话,那句注定要她铭记于心的箴言。
“不塞不流 不止不行。”
风雷猎猎,刮乱了珞瑶的衣袍和鬓发,她浑然不觉,心思短暂游离了出去。
刹那间,一个近乎颠倒乾坤的念头从她心尖掠了过去,如露如电,转眼便寻不见了。
……
魔界,入侵者化为山呼海啸般的大潮,冲垮了烽火台和荆棘高墙。夜絮负了伤,但尚有战力,始终没有离开前线。
片刻,一阵舒缓空灵的乐调由远及近而来,仿佛能抚愈人心,音波所到之处伤者皆被挽救,轻者治愈,重者转轻,就连夜絮的身体也轻松不少,喉中的血腥味变淡了。
如此立竿见影的岐黄乐声,只有清月琴能做到。
他心中一动,远望族境尽处,果见玉面白狐自山海之外奔来,在途中留下一行浅淡的云点。
从幽族来袭开始,羲泠就奔走在神山和各界之间,为所有因邪元之力负伤的人医治。
其他神明在正面对抗幽祟,她则在后方支撑,尽力为他们除去后顾之忧。
不过几息功夫,羲泠便赶到了夜絮面前,驱动神力时,手掌覆上他心口。
夜絮自行调息过,现在再经羲泠疗伤,生机勃勃的力量霎时间涌遍了灵台,先前因星辉石留下的内损终于彻底痊愈了。
时间匆忙,羲泠还要其他伤患要顾,没有精力治愈他所有的伤势,提醒道:“你被邪元之力损过灵台,这次定要加倍小心,不要被钻了空子。”
夜絮知晓轻重,很快应了声,望着她认真的眉眼,忽地晃了晃神。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自己陨落时的场景。那时大雨滂沱,幽祟也尚未侵入界内作乱,一切都与此时的场景截然不同,可就是这般突然地跳进了他的脑海。
夜絮的心不合时宜地一悸,“你……”
羲泠就要离开,闻言回头,“怎么了?”
兴许就如珞瑶说的那样,情窍回归是不可逆转的大势,夜絮清晰地感觉到了,但眼下如此紧急的时刻,如何能谈论儿女情长。
“没什么。”
于是,他压下心头微妙的思绪,“你也要小心。”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羲泠神色不明地望着他,最后没有追问,只说“知道”。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边月辉为黑气削弱,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只见草木凋敝,腥臭的尸血染红了大江大河。
各界皆为自卫疲于奔命,然而侵入的幽祟前仆后继,让人看不到希望的尽头。
不止他们,诸神的信心也因此而受挫,明知始作俑者还未现身,他们根本无法挽救局势,即使与澜渊配合着消灭了那些小怪,也是治标不治本。
只要魇活着,危机就不会真正结束。
明光大阵之中,众神仍坚守着,这时候,沧丞突然开口,“若我们冲出界壁与之决战,胜算有几分?”
一时间无人应答,实际上,他们都对这个答案心知肚明。
没有胜算。
且不说他们与魇的实力与其相差多少,只一点,邪元之力唯有圣女才能镇压,而圣女不能离开界壁的庇护。
如此,珞瑶便无法与他们配合,就算他们散尽修为,最后也不过是自寻死路。
这是个死局。
众神有心效仿羲洵做那个赴死的马前卒,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既知魇在界外,现在修补界壁也是做无用功。
朝梧咬着牙,艰难道:“神族本为一体,离了谁都会实力大挫,我们必须同幽族抗争到底,莫要意气用事……”
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又是一波幽祟大潮来袭,照这样下去,灭亡就是他们唯一的结局。
喧嚣之中,沧丞面含不甘,几乎是喊了出来:“难道我们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现在除了逼魇入界,他们已经别无他法,可如何才能做到?
磅礴的神力汇聚到一起,众神再一次强化了退敌大阵。期间天色渐晚,隐约可见月色愈发的亮。
众神脚下,江河镜湖依旧在流淌,透过弥漫的黑色气息,它们安静地接取那一束绸缎般的柔光,映射出了粼粼光彩,无数张牙舞爪的幽祟奔涌着,见此皆绕道而行。
从前世人眼中习以为常的现象,这次被羲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瞳孔微缩,随之想起百年以前上古神说过的话。
幽祟源于世间黑暗,那么,它们畏光。
魇虽进化出了如世间生灵般的神智意识,但终究还是一只幽祟,是否摆脱了生来固有的习性?
思及此处,羲洵茅塞顿开,“沧丞,朝梧,且来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