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情去情归(十四) 一夜春雨急。
窗外, 风露婆娑,细雨如丝线,巨树遮蔽了静谧的湖。
云未消, 雨未散,金辉飞度碧海雪天, 终于从万千俗世中捕捉到了那一缕暗香, 与之同归。
痴缠,交汇, 最后合而为一。
眼前风景浮晃,珞瑶丢了平衡,像置身在一片漂荡的湖泊, 她寻找着何处能靠岸, 才知湖泊的源流地就是自己。
风浪袭来,湖泊成了大海,珞瑶受不住这般强烈的刺激,想躲, 又被箍着腰按了回去,要她接纳、承受狂风骤雨带来的全部。
珞瑶眼角沁出了泪花, 咬他肩膀,见了血,不料反像打开了刺激他的关窍,让他愈发肆无忌惮了。
进退无度, 而且不知疲倦。
冰晶鹿角在视线中显现,渐渐成了模糊的光斑, 没过多久,珞瑶感到身体一轻,随后便离了原地, 来到了榻边低矮的灵花丛中。
抗争无果,她自暴自弃地闭上眼,却紧抿着唇,不允许自己发出半点声音,羲洵还想来索吻,手指经过她垂在耳边的乌发,摸到了点点水痕。
他忽然顿住了。
这一行泪像抚过心海的潮音,唤起了神明所剩不多的理性。羲洵直直望着她,轻问:“为什么哭?”
珞瑶心中本就有怒,谁成想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竟还敢问,她气恼不已,想都没想,直接抬手打了他一耳光。
“啪”地一声,十分清脆。
“疯子。”她声音发哑。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珞瑶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用这个词形容羲洵,更想不到他居然敢这样对待她。
说他有情,动作莽撞不知分寸,被打被咬也不肯慢一些;说他无情,看见她落泪,又毫不犹豫地停下了。
还算有一点良心。
这一巴掌没有多疼,但把羲洵扇醒了,冲动退潮,理智伴随着惊诧缓缓回笼,神君终于意识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他这样做,分明是在强迫她,待天亮她清醒过来,只怕会对他的印象更差。
那么,她会越发坚定了疏远他的心,然后去找更多的“别人”。
羲洵因这一念头而清醒,登时又气又悔,“我……”
他悬崖勒马,试图拢起她最后的衣衫,欲盖弥彰,却在后撤的半途被按住了,错愕地抬起眸,见珞瑶犹带郁气地盯着他,眼尾微微发红。
“是你自己选的,既然做了,那就做到底。”
说完,她主动仰头靠近,泄愤般咬上了他的唇。
……
一夜春雨急。彻底结束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珞瑶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那细细碎碎的触感复又出现了,像温软的云朵,蹭过她脸颊、侧颈和肩头。
她睫羽轻颤,睁开了眼。
那人当然还是羲洵,他满足了,眼下低着头,轻吻的动作小心翼翼,几乎带着讨好一般。
珞瑶还没缓过劲来,但此刻困意也消了。不眠不休一整夜,她本该筋疲力尽,却没想到灌进来的神力滋润了灵台,不仅驱散了疲惫,还让她感受到了一种空前的轻盈和舒适。
想起下界双修术法盛行,今日亲身体会过,她大概明白其中原因了。
再次感受到那道气息时,珞瑶向后缩了缩,用手遮住了眼睛。
羲洵发觉到了,没有再吻她,慢慢撤开。
“对不起。”
一片寂静中,他的声音低低的。
“你就打算对我说这个?”珞瑶背对着他。无论曾经还是现在,她需要的从来不是道歉。
羲洵没吭声。
半晌,他贴上前,从身后抱住了她。
珞瑶不说话,也没阻止,算是默许了,听见他说:“碧玉水潭边的那片昙花,我把它们救回来了。”
她心跳一滞。沉泽宫里永生的昙花代表着什么,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你自己的事,何必告诉我。”
珞瑶放下手,语气淡淡。
其实她早已发现了不寻常,一个隐秘的念头在心里悄然成形。
珞瑶不动声色,没有暴露自己的期待。她想看看,没有情窍的羲洵能被逼到什么地步,更想知道他此次前来的心理动机,到底是纯粹来泄欲的,还是真的如她想象的那样。
身后,羲洵接连碰壁,感到有些挫败。珞瑶始终不肯转身,只留给他后背,侧脸轮廓隐在昏暗的床榻深处,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她应该不太想和自己说话。
即使羲洵再迟钝,现在也能察觉出这一点,随后也推测出:珞瑶真的恼了。
望着她冷淡的后脑勺,神明的心沉了又沉。他迟疑了,但还是松开了手,温热的体温缓缓抽离,一片冰凉。
满室花草都蜷缩了起来,没过多久,羲洵的气息变淡了,向着殿门处,渐行渐远。
夜里想走不成,这时还想着脱逃。
珞瑶没往他的方向看,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又被燎起了怒气,指甲都嵌进了掌肉里。
她声音抬高,“你要是敢走,天亮我就昭告六界,将这婚约彻底解除。”
就算昨夜发生了,只要她想,没有人和事能成为禁锢她的枷锁。
珞瑶的语气冷而决然,传到纱幔后的拐角处,羲洵在原地停下,望了望声音来处,又看向几步外的铃兰灯盏。
他抬袖,一缕神力徐徐飘了出去。
片刻,室内亮了起来,眼前变得清晰,珞瑶扭头,顺着光源看去,是灵花荧灯被点亮了,隔着垂纱,遥遥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一怔,撑着坐起身,羲洵正好回来,和她寻觅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周遭都安静了一瞬,还是珞瑶先侧过头,脸色不太好看。
若现在再躺下,未免显得过于刻意,没有办法,她便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略显烦躁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襟。
片刻,神明的气息靠近了,羲洵在她身旁坐下,学着以前的模样,将钻进她衣领缝隙的发丝撩开。
“我没想走。”他解释,“只是内殿太暗,想看你看得更清楚一点。”
羲洵本是内敛的性子,虽然从前也常说一些缱绻的话,但多少拿捏着分寸,现在一开口却是没轻没重,说得毫不脸红。
珞瑶明白是自己误会了他,本就有些不自在,听了他一本正经的话语,耳根悄悄泛起了红。
她移开眼,有意避开与羲洵对视,却没发觉肩后衣领垂下去一截,露出了冷玉般的后颈,伴着红痕,全被后者收入了眼底。
羲洵目光落在那处,起初没事,后来就变了味,喉结悄悄一动。
过了半晌,他都没再出声,珞瑶心里奇怪,一抬眼,才发现他眸光发暗,正一瞬不眨地盯着自己。
珞瑶被看得头皮发麻,一阵不祥的预感,“你干什么?”
下一秒,灼热的吐息便迎了上来。羲洵顺从本能的指引,吻了吻她唇角,又移向脸颊、耳朵。
图穷匕见,他贴在她耳畔,低声呢喃了一句话,珞瑶听了浑身一抖,瞬间睁大了眼睛。
她震惊极了,旋即反应过来,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珞瑶是不准他做完坏事就逃,要他留下,可没说要做什么别的事,何况昨夜已经闹过了火,她哪里还有兴致陪他继续疯。
“为什么?”羲洵还不死心,鼻尖轻蹭她脸颊。
珞瑶推开他,口吻坚决,“不为什么,说不行就是不行。”
之前对她避之不及的人,如今怎么就控制不住了?珞瑶挪了挪身子,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离我远点”。
羲洵还在为昨夜的所作所为自悔,眼下她不愿,他绝无可能再强迫她,心中纵有千般躁动,也要努力压下去。
圣女之躯圣洁无上,岂能因他有损形象,羲洵伸出手,任劳任怨地替她拭去颈上那些暧昧的红痕。
凡是指腹经过的地方,很快就都恢复原来的模样,变得白皙如初了。
花灯轻摇,两人都没说话,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然而,好景不长,初昙殿外,一缕仙族的气息正由远及近,珞瑶登时回想起来,紧接着,少年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
“殿下,我还是有一些地方不懂,以我的能耐,真的能全然领会吗?”
殿中一片死寂。
羲洵先回过神,不可置信地看向珞瑶,“你留他在澜渊过夜了?”
澜渊圣境是圣女的地盘,一草一木皆由她支配,那少年居然能在此留宿,意味着什么?
羲洵不能再想下去,霍然站起身来,珞瑶想着先拦住他,脱口而出:“回来!他胆子小,你别吓着他。”
公然介入上界的关系,留在澜渊过夜,胆子小?
羲洵脸色难看至极,“我看他分明胆大包天。”
他挣开珞瑶,当即就要出殿去,极具压迫力的神族气息外放出来,如潮水般蔓延向四面八方。
珞瑶意识到多说多错,情急之下立刻拉住了他,“你误会了!”
此话一出,羲洵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向珞瑶,费解地皱起眉。
珞瑶原本准备等元舜走后再向他解释,眼下没有办法,只有提前坦白,“他叫元舜,不是别人,是我为仙族选出的新圣使。”
对上她全无玩笑的目光,羲洵脑中空白了一瞬。
圣使?
衣袖下,羲洵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手指,他开始回想,那个少年是新圣使,随圣女一同离开蓬莱,学习镇幽术法,留在澜渊,实际上是留在了落霞谷……
回想起来,仙族圣使的确任期将满,珞瑶近期时常出入蓬莱仙岛,想必就是为了此事。
若如她所说,一切就都合理了。
羲洵眼中显而易见的愠色渐渐凝固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做出了多么恶劣的事。
漏夜时分潜入澜渊,没听珞瑶解释清楚,就对她……
突然之间,一种久违的情绪在神明胸中流淌,神明后知后觉,感应到了它的存在。
他叫不出它的名字,但至少能分辨出,这并非无情者应有的状态。
外面人还在,羲洵暂时无暇理会自己身上细微的不寻常,一时间措手不及。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压低声音,“你怎么不……”不早说?
“殿下,你在里面吗?”
元舜还在外面等着,不确定的声音传了进来,珞瑶反应快,忙制止羲洵,“闭嘴,快屏息。”
羲洵正是底气不足的时候,自然是珞瑶说什么,他就顺着做什么,立刻敛下气息,把将要释放出去的神识收了回来。
隔着一道厚重的门,元舜站在外面,迟迟不见圣女回应。
踌躇之际,一只传音蝶从里面飘了出来,他一振,忙伸手接住。
蝶翼停下来,里面蕴含着的正是圣女的灵识。元舜认真聆听,原来镇幽术法浩瀚深奥,一时半刻难以完全掌握是正常的,只要他潜心修习,时机成熟时,自能领悟其中真谛。
等到现任圣使的任期彻底结束,他便正式接任,成为仙族的新圣使。
“多谢殿下,我明白了,这便回蓬莱继续修炼去。”得到圣女提示的元舜放下心来,也没多想,向着殿门行了个礼。
属于仙族的气息渐渐消失在了澜渊尽处,珞瑶的心松弛下来,方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眼前人身上。
两人相顾无言,她望着,不知该笑还是该气。
“不闹了?”她故意问。
羲洵抿起唇,看了她一眼又低下眸子,心绪混乱。
他好像想起那个词叫什么了,难为情。
望着他细微的小动作,无意间暴露的反应不知比以往鲜活了多少,珞瑶心中一动,眸子里隐有笑意闪过。
方才就存在的念头复又显现出来,她问:“你就没有发现,你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吗?”
不必她说,羲洵当然感受到了。刚失去情窍的时候,他心境平静,不会有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不像现在,如同身心割裂一般。
这份隐秘的变化令羲洵暗暗迷茫,听见她问:“你以为元舜与我不清白,为何会按捺不住,当夜便来找我算账?”
他眸光微闪,却见珞瑶眉眼舒展,“若你没有动情,那就是占有欲作祟,因那一纸婚约,把我当成了自己独有的物件。”
怎么会?
她口吻自然,羲洵却怎么听怎么不舒服,不禁皱眉,他很确定,自己没有过这种想法。
他想否认,一抬眼,见珞瑶正定定注视着自己,灰蓝色被溜进窗缝的熹光一照,亮成了一对玻璃珠。
那纤长颤动的睫羽化蝶,在他心上振了振翅。
直至此刻,羲洵终于彻底理解了珞瑶,为什么强烈反对各界追求断情绝欲,原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无论情还是欲,一旦萌芽,势头便是不可阻的。
“我很高兴。”珞瑶说。
羲洵没出声,神情却已经告诉了她全部,欣然之余,她的心和眼都变得通透,像海上迷航的旅人不断寻觅,最终抓住了那颗隐入尘埃的启明星。
此时此刻,世上绝大多数的生灵都还在沉睡,但有一部分正在提前苏醒。
珞瑶相信天地生机未绝,从元舜对世态的各种疑惑,到如今羲洵的“一时冲动”,都向她传递着一个信息,也让她从动摇走向笃定。
爱恨真情,那是天赐予生灵的能力,它在某次意外出走,但终有一日会归来。
……
雨后,神山上天朗气清,昨夜碑林秘境发生的场景,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了浮生镜中。
先烈石碑,巨翼青狼。
意气轩昂的少年天骄,抛刀、弃剑,抱头鼠窜,最后逃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珞瑶一人。
众神站在镜前,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神情却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几分凝重。
静默中,羲泠先说话了:“那天珞瑶说的话,也许并非全无道理。”
人心易散,修炼者独善其身,同行者不可一致对敌,如今六界暴露出的问题,似乎全都凸显着那个东西的重要。
情窍。
上次珞瑶提起的时候,众神心中还没有多大感觉,此时再回望,又是一番全然不同的心境。
沧丞叹了口气,“我们自诩为神族,可现在的我们,与那些死物又有何区别?难道就只是会动,会说话吗?”
昆舆离开后,天地间舆论风向变化,断情绝欲之风甚嚣尘上,久而久之,各界百姓如此,就连他们神族,竟然也习惯了各自为各自而谋的生活。
日子越过越无趣,神明也只是徒具一副空洞的形骸。
可他们明明清楚地记得,从前不是这样的。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许久,朝梧开口:“我相信珞瑶的判断。”
不论平时怎样,至少当共御外敌时,各个族界不能是这般人心松散的状态。
其他神明也陆续点头,认可了她的观点。
情窍无用,是上古神的选择,也许这条路可以救六界,但一定不会是唯一的路。
明空之下,浮漾的云层悄然飘远了,众神达成一致,信手拂过浮生镜,关闭了上面不断闪动的画面。
……
数月后,元舜正式接任先人之位,成为护卫仙界的圣境使者。
他继位的那日,珞瑶打开碧火台禁制,如从前每一任圣使继任时那样,将元舜的灵识刻入了镇幽珠之中。
彻底认定的那一刻,澜渊圣境圣光大盛,天外白鹤长鸣。
元舜看了看腕上的灵昙印痕,郑重道:“殿下放心,我定不辜负你的期望,守好蓬莱仙岛。”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珞瑶对此自不担心,而是提醒:“俗世人心易变,在为族界效命的时候,定要先看清自己。”
看清自己?
元舜不解其意,“殿下,什么意思啊?”
“有情萌芽,这是你的优越之处,而非负担或耻辱。我希望你坚守本心,不要受外界声音的影响。”
珞瑶淡淡一笑,在她平静如湖水的目光里,元舜恍然,他还记得最初在界主殿前相见,圣女就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原来圣女最想叮嘱他的,还是那一句“无愧于心”。
元舜受到鼓舞,认真地应下:“属下明白。”
珞瑶的话语飞出碧火台,传向各界,如毋庸置疑的箴言,进入生灵万物的心神与灵台中。
沉泽宫,圣音入耳。羲洵召出传音蝶,将神山早已准备好的谕令注入其中,连同圣女未尽的余音,一道传向下界五族。
自此,上界的态度彻底分明了。
神山与澜渊圣境同心同德,就像不可分离的双生子,始终站在天地的同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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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卷就要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