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与此同时, 天衡宗雪玉峰。
沈无聿正拿朱笔批巡山记录。
今日新递上来的三份巡山记录,分属三个不同的弟子,巡的是三段不同的山路, 写的时辰也对不上,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今年入秋以来, 外围山脉的低阶妖兽比往年躁动,巡山弟子上报的异常目击多了近两成,他正逐条核实, 分拣出需要调派人手的几处。
沈无聿提笔在舆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一一对应三份巡山点的异常处, 连线一画,收束点落在天衡宗外围结界最薄的南面山脊上。
巧合能有一次, 不会有三次。
他放下笔,取过一张空白令牌, 写了道调令:
【南面三处巡山哨增为双人轮值,另调两名筑基弟子常驻山脊,加固结界薄弱处,每日申时回报。】
批完这一份后, 继续翻下一份。
这些事本不该他来做,巡山记录归各峰自理, 汇总呈报是掌事堂的活,调令该由宗主或长老会签发。
但清衡真君不在, 长老会那几位又各有各的忙法。
说得好听叫各司其职,说得不好听就是没人肯管这些琐碎的、不出事就看不见的事。
太清峰的看殿弟子一开始还客气, 文书送来时要加一句“劳烦沈师兄暂阅”,后来发现他批得又快又准,渐渐连客气话都省了, 直接往他雪玉峰搬。
沈无聿没说什么,宗门里的事,总得有人做。
他正批到丹药库的盘点清册,核完数目,发现有两味辅药的消耗比上月多了三成,提笔批注“查明用处,三日内回报”。
忽然,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传讯弟子连礼都顾不上行,跌跌撞撞冲进来,半跪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枚碎了一半的传讯符。
“沈师兄,南面山脊,妖魔联犯,外围结界已破了两处!”
沈无聿看到传讯符上的符面上的灵纹焦黑一片,是被强行压制过的痕迹。
而方才舆图上那个收束点,便是南面山脊。
“传讯阵什么时候断的?”
弟子喘得话都说不整:“约、约莫一个时辰前......传讯塔从外往内毁的,离得近的长老还接得到讯,第三座一断,主峰这边就全不通了。”
他顿了顿,像是怕挨责,声音又低了几分:“起初......起初大家都以为和前几回一样,散妖试探,闹一阵就退了。值守的师兄们自行应战了,没想着往主峰报。”
沈无聿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尺,袍角扫翻桌上茶盏,茶水洇湿了半叠未批的文书。
他大步往殿外走,逐霜震鸣一声,穿过半个殿堂追上来,无声悬在他右手边半寸,寒光流转映着侧脸。
下一息,人已御剑而去,只剩一道清冷的剑光划过雪玉峰的天际。
南面山脊。
沈无聿赶到的时候,结界已经破了三处。
破口最大的那一段,裂纹从山脊顶部一路蔓延到半山腰,十几个巡山弟子背靠着残余的阵基勉强结阵。
山脊外侧黑压压地涌着一片妖兽,数量远超巡山记录里写的那些低阶散妖,还有不少高阶妖兽。
而妖兽群的最后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几道不属于妖兽的气息。
妖魔联犯,不是虚报。
沈无聿御剑直坠而下,落在破口正中央,单掌按在碎裂的阵基上,灵力灌入,沿着断裂的阵纹向两侧奔涌,濒临崩溃的结界在他掌下一寸一寸重新亮起来。
巡山弟子里领头的筑基修士抬起头,满脸是血,看见那个白衣的身影蹲在阵基上,愣了一瞬才认出人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沈师兄......”
沈无聿道:“伤重的往后撤,还能动的守住左右两处破口,不用堵,拖住就行。”
话音未落,最大的那处破口外,一头赤鳞蟒率先冲了进来,蛇身粗过合抱的松木,满身鳞片在妖气的催动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无聿起身,右手两指一引,逐霜从背后旋至掌中。
剑气从逐霜的剑尖吐出,细如游丝,快过蛇信,精准地穿过赤鳞蟒张开的巨口,从尾部贯出。
蟒身还在往前冲,已经是死物了,惯性带着它滑出数丈远,轰然砸在山脊上,震得碎石纷飞。
后面的妖兽群顿了一瞬,随即更疯狂地涌上来。
沈无聿把逐霜往身前一横,剑身寒光暴涨,以他为圆心,方圆三丈之内的温度骤降,空气里凝出细密的冰晶。
“逐霜,破。”
逐霜震鸣一声,剑身上的寒光猛地散开成无数块碎片,数百枚冰刃悬在半空,围着沈无聿旋转,等待着指令。
沈无聿两指往前一推。
冰刃齐发。
最前面一排妖兽连反应都没有,身上就多了几道细如发丝的白线,白线的位置渗出血珠,妖群里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
三息之后,冰刃从妖群的另一侧穿出来,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掉头飞回。
数百枚碎片沿着来时的轨迹逆向归拢,在沈无聿掌前重新凝聚。
一片叠一片,从剑尖开始往剑柄生长,眨眼之间,逐霜重新成形,完完整整地落回他手中。
妖群的冲锋被暂时压了回去,破口前方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妖兽尸体里还在往外淌的血,和远处妖群低沉的嘶吼。
沈无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西面的山脊线只剩一条暗红色的边。
天快黑了,该去坊市接岑渺回家了。
沈无聿收剑入鞘,正要转身吩咐巡山弟子接管防线,妖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尖厉的长啸。
妖群开始暴躁地嘶吼起来,眼睛齐齐变成赤红色,潮水一样重新朝破口涌来。
沈无聿反手拔剑,逐霜横在身前,剑身上的寒光撑开一道半弧形的霜墙。
他趁这间隙侧身问:“凌玉山呢?”
身后没有人立刻回答。
他又斩落一头妖兽,再次开口,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压过了妖兽的嘶吼。
“我问凌玉山在哪!”
领头的筑基弟子单膝撑在地上,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说,“回沈师兄,凌堂主在北部抵御魔修。”
沈无聿手上没停,逐霜连斩三剑,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冲在最前面的妖兽咽喉上,干净利落,但他的眼神已经越过了眼前的妖群,看向更远的地方。
几位长老上月分赴各地处理外务,还有一位被借调到天机阁参与百年一次的灵脉勘测,至今未归。
留在宗内的高阶战力,满打满算,只剩凌玉山和他。
但沈无聿越打越觉得不对,妖兽的冲锋看着凶,其实没有章法,前赴后继地往破口涌,死了一批再来一批。
而后方那几个魔修,自始至终没有出手。
如果真要攻破天衡宗,魔修不会藏在妖群后面看戏。妖兽是炮灰,魔修才是主力,可他们不动,就这么耗着,像在等什么。
沈无聿斩落又一头冲上来的赤鳞兽,目光冷了下来。
不对,这和之前在枯木岭时一样,有人想要拖住他,让他走不开。
岑渺今日去了坊市,到现在没有回来。
沈无聿分神扫过妖群的攻势走向,全部集中在天衡宗的结界沿线,没有分兵往坊市的方向去。
坊市反倒是安全的,她不回来也好。
宗门通往坊市的山路要经过南面山脚,现在这一带全是妖兽,她要是这时候往回走,反而撞进来。
他心想,等这边了结了,他去接她。
沈无聿眼神一冷,握剑的手换了个姿势,另一手背在身后掐了个诀。
逐霜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剑身上的寒气陡然暴涨,方圆数丈之内的地面凝出一层白霜,连妖兽踩上去都打滑。
他正要催动逐霜强行破开妖群时,一个声音从山脊后方传来。
“沈师兄!”
沈无聿回头一看,看到石荔连滚带爬地翻过山脊的碎石坡,跑着过来。
“石荔?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渺渺呢?”
石荔跑到近前,撑着膝盖喘,头发散了一半,裙摆上全是碎石刮出来的口子。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和泪,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渺渺呢?”沈无聿冷声问。
石荔眼泪掉得更凶了。
“渺渺...渺渺被妖界的人抓走了。”
沈无聿握着剑,脸上面无表情。
但石荔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因为他周围的空气在结冰,脚下的碎石表面凝出一层白霜,霜层以他为圆心飞速地向外蔓延,所过之处,连地缝里的草根都冻成了透明的冰针。
身后的巡山弟子打了个寒颤,以为妖兽用了什么冰属性的妖术,低头一看,霜是从沈师兄脚下长出来的。
“沈师兄!”石荔喊了一声。
沈无聿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出结界。
逐霜出鞘,一剑横扫,剑气铺成一道扇面,最前排的妖兽齐齐断成两截,尸体还没倒下,他已经踏着断面冲了过去。
妖兽是杀不完的,只有解决掉背后操纵的人,这场仗才能结束。
沈无聿穿过妖群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在杀东西,更像是在清路。
他将逐霜朝天一抛,剑悬在半空,剑尖朝下,剑气凝成一道窄而锐利的冰刃。
不求杀伤,只求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