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走出万剑冢后, 岑渺回到自己住处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补觉,也不是回禀师门, 是换了身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服,一路压着斗篷去了石荔的丹房。
石荔正蹲在丹炉前扇火, 满脸烟灰,看见岑渺裹得跟夜行刺客似的推门进来,手里的蒲扇停了。
“你怎么——”
“有没有迷情散?”
石荔手一松, 蒲扇啪地拍在地上, 扇起一蓬炉灰。
岑渺反手把门栓插上, 斗篷一掀,露出一张认真到虔诚的脸。
“就是那种, 吃了以后人会迷迷糊糊,说什么都答应的那种。”
石荔站起来, 目光从岑渺脸上扫到脚下,又扫回来,像在确认眼前这人有没有被夺舍。
她两手按住岑渺肩膀,把人摁到矮凳上坐好, 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到正对面,膝盖顶着膝盖, 摆出一副闺中密谈的架势。
“他说不行?”
岑渺重重点头:“完全不行。”
石荔倒吸一口凉气,沈师兄这张脸, 这个身材,居然......无心无欲?
“我都跟他明说了, ”岑渺皱着眉,语气又气又委屈,“他说不行就是不行, 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石荔叹了口气,道:“这也不能全怪他,他是出了名的清心寡欲,一门心思全扑在剑上,对自己要求很严格。”
岑渺连连点头,深有同感:“对,就是这样,除了练剑什么都不想,跟他提别的他根本听不进去。”
“你主动过吗?”
“主动了,”岑渺理直气壮,“当面跟他要了两次,不记得青木秘境里有没有提过了。”
“......两次都拒了?”
“两次都拒了,两天都不给我。”
石荔听完,忽然觉得岑渺来找迷情散这件事合情合理了,不但理解,甚至觉得她来得太晚了。
她站起身,径直走向药柜,原本是要蹲下去拿最底层暗格里的迷情散,蹲到一半,忽然停住。
迷情散药性太浅,金丹修士灵力一运就化开,对沈无聿那种人,跟白水加盐没区别。
石荔的目光往上移,移到了最高一层的柜门上,有一样更合适他们的东西。
情丝绕。
纪舒宁给的方子,走气血不走灵力,化不开,冲不散。
她和岑渺商量了好久要炼出来拿到市场上卖的,方子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前阵子刚试炼了第一炉,成是成了,但药效一直没机会验。
石荔踮脚取下白瓷小瓶,在掌心掂了掂,转身往回走,放到岑渺手里。
“三滴,溶在茶里,无色无味。”
岑渺一只手拿着白瓷瓶,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脸,仰头问她:“这个真的管用?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那肯定的,你让他干什么他就会干什么。”
石荔说完,忍不住多看了岑渺一眼。
她以前一直觉得岑渺在这方面是个榆木疙瘩,没想到真到了节骨眼上,比谁都直接,果然人不可貌相。
而被她刮目相看的岑渺,已经拔开瓶塞凑近闻了一遍。
不太对,迷情散的底方走的是合欢桔皮,入鼻应该是凉的,微苦。这个没有苦味,反而有一点点......燥。
岑渺皱了皱眉,把瓶塞拔开又闻了一遍,这回是用灵识探的,没探出有害的成分,药性确实温和,没有反噬的风险。
只是方子的配伍思路她没见过,有几味药的比例很微妙,像是在引导气血往某个方向走,但具体往哪个方向,她一时半会儿看不出。
“石荔。”
“嗯?”
“这不是迷情散吧。”
石荔扇火的手停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扇。
“你不是要那种‘让人迷迷糊糊说什么都答应’的嘛,迷情散对金丹修士没用,灵力一运就化开了。这个走气血,化不开,你说啥他都会答应。”
这话在理,岑渺心想,她又不是要扑倒沈无聿,就休两天而已,至于用什么药,能让人点头就行,何必计较方子细节。
唯一让她犹豫的是那味辨不出来的底药,但石荔做药向来喜欢藏底手,不把方子的核心亮出来。
算了,石荔在丹药上从来没坑过她,既然说管用,那就管用。
给沈无聿迷糊一炷香的工夫,她拿到批假签字,各取所需,天经地义。
岑渺将瓶塞按回去,放进袖中暗袋,从腰间抽出其时,手腕一翻,灵力灌入,灵槐纹路从枝根到枝梢依次亮起,树枝拉长化作三尺青碧长剑,剑穗在夜风里轻轻一荡。
她翻身上剑,回头冲石荔比了个手势:“走了,事成请你吃云阁楼。”
石荔靠在门框上,朝她眨了一下眼,抬手做了个“去吧”的手势。
岑渺御剑拔地而起,青光拖着一条细细的尾迹穿入夜色,眨眼没入云层。
风卷着炉灰到门口,石荔打了个喷嚏,转身往丹炉走。
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诶!”
她冲回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仰头望天,夜空中哪还有剑的半点影子。
石荔扶着门框,懊恼地跺了一下脚。
忘了跟她说了,情丝绕第一炉的药,药效没验过,用完得给她回个信,多久起效、持续多长、中间什么反应,一条条记清楚,不然后面怎么定价?
石荔在门口站了一会,凉风直灌进她的领口里,冻的她一哆嗦。
算了,岑渺做事向来靠谱,这种事不用叮嘱也会来说的。
更何况这情丝绕是她们早就打算卖的,岑渺是合伙人,这一炉等于免费试药,她不可能用完了不回来交数据。
石荔关上门,蹲回丹炉前,托着腮望了一会儿火,忽然笑了。
“云阁楼啊......”
她拿起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吃什么云阁楼,这份试药报告比云阁楼值钱多了。
*
拿到药的岑渺没有着急动手,深知任何行动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贸然出击只会打草惊蛇。
第一天,她观察。
观察沈无聿什么时辰喝茶,喝几盏,茶水温度偏好,喝之前有没有用灵识探的习惯。
【结论:酉时末,一盏,温热,不探。
附加:每次喝茶前,只要我在旁边,他都会先低头亲一下我的眉心,再亲一下嘴角,然后才端茶。】
虽然这个流程和喝茶无关,但岑渺还是如实记录了。
第二天,岑渺选择试探。
主动送了一次茶,里面什么都没放,纯踩点。
沈无聿接茶前照例低头,先眉心,再嘴角。
唇瓣擦过嘴角,慢慢地往旁边偏了半寸,偏到了唇上,停住了。
他一手扣住她后脑,指尖陷进她的发间,微微收紧,将她的脸仰起来。
铺天盖地的吻压了下来,唇齿碾过她的下唇,轻轻咬住,含了一瞬,再松开,舌尖沿着唇缝慢慢描了一遍。
岑渺想往后退,后背已经抵上了门框。
沈无聿顺势欺近半步,膝盖抵着她的膝盖,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框上,把她整个人框在了臂弯里。
岑渺在心跳狂跳的间隙里,艰难地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默默记录:
【喝茶前,喜欢亲我。
记录:目标对象警觉性低,问了一句没有深究。亲吻时长不可控,但不影响执行。】
沈无聿像是察觉到了她在分心,吻忽然重了一分,舌尖抵进来,缠住了她的。
唇瓣拖着她的下唇拉出一线将断未断的湿意,最后才分开。
“在想什么?”
岑渺嘴比脑子先动:“在想......你喝不喝茶?”
沈无聿垂眸看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退开半步,随口问:“最近怎么想起给我送茶了?”
“练完剑口渴,”岑渺答得飞快,“顺便沏了两杯茶。”
沈无聿没有起疑,从她手里接过已经洒了大半的茶盏,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时,他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微微偏了一下头,露出颈侧那道红痕。
岑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那道痕是秘境里留下的,一直没消,横在他颈侧最薄的皮肤上,颜色比刚出秘境时淡了些,但还是很明显。
沈无聿低声道:“有点痒。”
岑渺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道红痕,她沿着痕迹慢慢描过去,指腹感觉到底下的脉搏跳了一下。
“不是用手。”沈无聿说。
岑渺的手指顿住了,抬头看他,他垂着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岑渺踮了一下脚,嘴唇贴上那道红痕,一触就逃。
颈侧的脉搏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撞上来,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比刚刚用手摸时还要快。
岑渺忽然意识到,痒不痒的,他根本不在乎。
他就是想让她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岑渺猛地退开,端起茶盘转身就走,步伐之快堪比御剑。
“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岑渺头也不回地说,几乎是一路小跑穿过长廊,唤出其时御剑下山。
她在剑上站了很久,等心跳一点一点降回去,才在心里补完了今天的最后一条记录:
【美色误我。】
第三天傍晚,她动手了。
岑渺到书房时,沈无聿还没回来,案上的茶炉刚好烧着水。
她四下看了一眼,没人。
从袖中暗袋里摸出白瓷瓶,拔开瓶塞,从茶罐里取了正山小种,洗盏,注水,等茶色匀了,对着其中一盏小心翼翼地倾了三滴。
不多不少,严格按石荔说的来。
药滴落入茶汤的瞬间,没有颜色变化,没有气味,连茶面都和普通水滴无异。
完美。
岑渺把瓶塞按回去,放回袖袋里,最后检查了一遍:左边自己的,右边他的,方位没搞错。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飞速坐到案的另一侧,端起自己那盏茶,摆出一个“我已经坐了很久”的姿势。
沈无聿推门进来,看见她捧着茶盏坐在案前,微微一顿。
“沏茶?”
“嗯,最近被清衡真君感染了,觉得练完剑喝杯茶还挺舒服的。”
岑渺喝了一口自己的茶,余光锁住他的手。
沈无聿回到案后坐下,没有去碰茶,而是伸手一揽,把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岑渺后背贴上他的胸膛,他的下巴已经搁在了她的头顶,另一只手翻开书册,旁若无人地继续看。
岑渺拿了本功课札记有模有样地翻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那盏茶。
沈无聿翻了两页书,茶纹丝未动。
揽着她腰的那只手也没闲着,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她后腰的穴位上,帮她按摩。
偏偏按的是命门穴,一按下去,酸胀感顺着脊柱往上窜,练了一整天剑积下来的疲惫被这么一揉,骨头都要酥了。
岑渺咬住下唇,拼命保持清醒。
不能舒服,不能放松,不能被收买。
她是来办正事的。
沈无聿又翻了一页书,拇指换了个位置,揉上了她腰侧的软肉,力道刚好,又痛又舒服。
岑渺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和翻书的声响,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对她的计划非常不利。
她被圈在他臂弯里,根本没办法把茶盏“不经意”地送到他手边。
终于,她用一种自认为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
“今天不喝茶吗?”
沈无聿翻书的手没停,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渺渺今日很想让我喝茶?”
岑渺后背一僵,但嘴上没露破绽,“沏都沏了,凉了浪费。”
沈无聿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她的后背传过来。
“那渺渺喂我。”
岑渺:“......”
她想拒绝,因为她知道,后续绝不会只是老老实实张嘴喝茶。
但袖子里的请假条已经等了三天了,不能再等了!
岑渺咬牙心想,管他要搞什么花样,先把茶灌进去再说。
她探身端起那盏茶,转过身,把茶盏送到他唇边。
沈无聿低头,唇瓣将将碰到盏沿,在即将碰到茶水的一刻时,忽然停住,抬手扣住了岑渺端茶的手腕。
“情丝绕。”
岑渺一愣,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你闻,你仔细闻,这就是普通的茶。”
沈无聿看着她那张毫无心虚的脸,看了很久。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是真的以为自己往他茶里下的,只是一味让人犯迷糊的寻常药粉。
沈无聿轻叹一口气,烛光把他眉眼映得很柔,颈侧的红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怎么办呐渺渺,”他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毒理课,明天也得加上了。”
沈无聿松开扣住岑渺的手腕,垂眸,拿起那盏茶,一饮而尽。
“渺渺,你会对我负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