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出了秘境后, 岑渺感觉全世界都在监督她修炼。
沈无聿自不必说,她的功课单本来就排得密不透风。
卯时吐纳,辰时体术, 巳时剑招,午后功课, 申时再练剑,酉时温习心法,从睁眼忙到闭眼, 连发呆都是奢侈品。
岑渺本来已经习惯内门修炼方式, 苦是苦, 但好歹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节奏,哪些地方能稍微放放水, 哪些地方必须咬牙撑过去,心里都有数。
然而, 自从出了青木秘境后,沈无聿把难度调了上去。
从前的功课像广撒网,体术、剑招、心法雨露均沾,每样都练一些。
出了秘境之后, 所有练习忽然都开始往一个方向收拢——剑。
剑招,剑意, 以剑驭灵,以灵铸剑。
横扫式从一万遍涨到两万遍, 考核标准不再只是动作到位,而是“出剑时灵力须贯通, 收势时气归丹田,不得有丝毫外溢”。
基础刺击练完不算完,还要蒙眼练, 练到仅凭灵识感知方位也能一剑刺中三丈外的靶心。
每晚就寝前的三个大周天,更是雷打不动。
岑渺心想,自己果然天真了。
沈无聿在她功课单尾端又添了一行小字:每日功课若有错漏,加十遍剑招。
岑渺盯着这行小字,试图回忆自己到底是在秘境里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招来这种待遇。
想来想去,想到了秘境里那场神交。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对,再往前想。
要不是他生得这般好看,她在秘境里何至于次次分神?要不是次次分神,灵力运转何至于频频出错?要不是频频出错,沈无聿又何至于发现她根基里那么多漏洞?
归根结底,她今天落到这步,全赖沈无聿的美色误人。
手中的其时忽然狠狠一震,让她从回忆里出来。
岑渺低头,灵槐枝上的纹路明灭不定。
“你震什么?”
其时又震了一下,比方才更用力,震得她虎口发麻。
“我就走了三秒的神”,岑渺压低声音和自己的剑理论,“三秒。”
其时纹路一亮,又震了一下,意思很明确:三秒也不行。
岑渺狠狠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把剑是什么时候变了性子的,忽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使命感。
其时以前不这样的,以前她走神,它就安安静静地躺着,任由她发完呆再继续。
可自从跟着她去了一趟青木秘境,回来就像换了把剑。
她灵力一滞,它就震;她动作一慢,它就抖;她稍微偷个懒把重心挪到一条腿上,它纹路直接全亮,整把剑连鞘一起嗡嗡嗡地抖,像上了发条的闹钟,嗡嗡嗡响个没完。
岑渺怀疑它是在秘境里跟逐霜待久了,学坏了。
她重新沉肩坠肘,灵力自丹田牵出,贯入其时。枝身应声拉长,化作三尺青碧长剑,剑穗从柄尾垂下,随着她起手式的动作轻轻一荡。
第一万遍剑式,起。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岑渺从最初的咬牙硬撑,逐渐过渡到一种麻木的惯性。
每次困的不行时,只能拼命安慰和洗脑自己,当天衡宗宗主的内门弟子都是这么苦。
现在嘛......
苦还是一样的苦,但每天睁开眼的方式,不太一样了。
眉心一痒,岑渺就知道该起了。
她没睁眼,嘟囔了一声:“别再亲了,我真的会起床的。”
眉心上的触感顿了一下,然后转移到了她的眼睑上,比方才更轻。
“我说了会起的——”
鼻尖。
“沈无聿!”
她正要发作,一双薄唇便准确无误地落了下来,堵住了她的起床气。
“起床了。”沈无聿在她耳边低语,嗓音清润。
岑渺终于睁开眼,正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银灰色眸子里。
天还没亮透,他的眉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温柔,和白天练功场上那个冷面阎王判若两人。
沈无聿直起身,走到她的衣柜前,拉开柜门,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从容地抽出一件适合今天天气的外袍,又顺手配了条同色的束腰带,一并叠好搭在床沿。
岑渺裹着被子看他,小声地说:“怎么选了这件小衣......”
“今日先练灵力贯剑,午后对练。”
沈无聿说着正事,人却没往门口走,反而重新俯下身来。
指尖拨开岑渺额前散乱的碎发,低头,在她嘴角不轻不重地又印了一下。
这一下比方才堵她起床气那个吻慢了许多,唇瓣擦过嘴角,停了一息,像是舍不得离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更深处去。
最后,还是克制地退开了。
“我在剑冢等你。”
声音低沉,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说完便转身出了门,背影很快消失在天色将明未明的灰蓝里。
岑渺盯着半掩的门,又摸了一下嘴角,然后重新躺回床,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笑到肩膀都在抖。
进入内门后的修炼,苦是苦了点,但是,每天这样被帅哥亲醒,也不是不行!
其时在床头震了一下,整把剑连鞘带穗嗡嗡嗡地抖起来,床都跟着在晃。
“行了行了!”岑渺一把掀开被子,抓起其时就往外冲,“你比我还要勤快!”
其时安静了,纹路得意地闪了一下。
岑渺抱着它穿过长廊,大步往万剑冢走,嘴角还翘着,一路没压下去。
苦归苦,这些天的确没白熬。
到万剑冢时,天际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沈无聿已经在了,站在剑碑之间的空地上,一手负后,逐霜竖在身侧,霜白的剑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露,月白剑穗挂在剑鞘上,随风飘扬。
等岑渺走近时,雾散了大半,她才看清他今天穿的是什么。
他今天穿的外袍,是一件极浅的青碧色,袖口和衣领处绣着一圈暗纹,纹路细看是灵槐叶的脉络。
腰间束的是一条月白色带子,系法简单,垂下的带尾随晨风轻晃。
岑渺揉了揉眼睛,觉得莫名眼熟。
这个颜色,这个纹样,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不是很久以前的事。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外袍,领口和袖缘绣着同样的灵槐叶暗纹,束带是青碧色的,和他身上那条月白的刚好反过来。
一个青碧底配月白带,一个月白底配青碧带。
沈无聿正垂眸,慢条斯理地理着逐霜的剑穗,感受到岑渺长时间的注视后,嘴角上扬:“开始吧。”
逐霜出鞘,霜白剑光划开晨雾。
岑渺嘴角一抽,心想,早上那个会挑小衣的男人下线了。
她从腰间抽出其时。
入手还是那副老样子,一截灵槐树枝,其貌不扬,表皮粗糙,尾端垂着那条她亲手编的剑穗,怎么看都像是在路上随便摘的。
但岑渺的手腕一翻,灵力自掌心灌入的瞬间,灵槐纹路从枝根到枝梢依次亮起,像一道绿色闪电。
树枝表面的粗糙纹理一寸寸抚平,枝身拉长,变宽变锋利,眨眼之间,掌心里已经横着一柄青碧长剑。
剑身通透如玉,隐约可见内里流动的灵力脉络,剑穗从柄尾垂下,被出剑的气劲荡起,在空中画了个干净的半弧。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一息前是树枝,一息后是长剑。
这一手,是她练了上万遍才磨出来的。
岑渺沉肩坠肘,剑尖遥遥指向对面。
“来吧。”
沈无聿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后期,毕竟是金丹修士,若以真实修为过招,他一剑下去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谈不上切磋,只能叫攻击。
灵力收了大半,剑意敛了七成,只比岑渺高出一线,刚好够让她吃力,又不至于绝望。
这一线的差距,就是她每天要去够的距离。
没有起手式,逐霜的第一剑已经到了眼前,快得像一道白光。
岑渺侧身,其时迎上去,青碧与霜白碰在一起,叮地一声脆响,她反手回了一招横扫。
即便沈无聿压了修为,逐霜的寒意依然顺着剑身渡了过来。
她借势撤了半步,调整站位,刚摆好架势,第二剑已经递到左侧,被她巧妙一躲。
沈无聿淡淡地一拨,逐霜忽然一颤,剑身上浮起一层细密的霜纹。
岑渺暗道不妙,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招她见过,逐霜分裂成碎片,分散型攻击。
从剑刃边缘悄然剥落了十几枚冰碎片,慢悠悠地飘向她的四周,在空气中飘起来甚至有几分好看。
但好看的东西往往最要命。
每一枚碎片都保留着逐霜的剑意,飘过之处,灵气都被冻出一道白痕。
虽然是压了修为后的慢速版,可十几枚从不同方向同时逼近的压迫感,比一柄剑直直劈过来难应付得多。
一柄剑只有一个方向,挡住就挡住了,但十几枚碎片,是十几个方向。
其时横剑一扫,拨开了正面最密集的几枚冰屑,碎冰在剑气里炸成水雾。
岑渺脚尖一点,整个人贴着地面,让沈无聿的方向冲了出去。
冰碎片还在从四面八方慢悠悠地包围,她不管了,直接穿过碎片的包围圈,贴身欺近。
沈无聿微微眯眼,岑渺在他身前一步的距离骤然停住,手腕一翻。
方才还在身后与冰碎片战斗的其时像听到了哨声的猎犬,毫不犹豫地丢下未碎的冰碎片,化作一道青光飞回她掌中。
落手的瞬间,枝身已经缩成了一把匕首。
岑渺反握住,匕身停在沈无聿的衣领上方,正好悬在他颈侧红痕处。
“你怎么放水了?”
沈无聿低头看着颈侧那柄匕首,“我放水放得这么明显吗?”
岑渺泄了气,匕尖从他颈侧垂下来,不情不愿地收回其时。
“但确实有进步,而且很明显。”沈无聿夸赞道,“知道得近身。”
岑渺撇嘴:“我是看你的碎片一枚都没冲着我要害来,才敢冲出去的。”
沈无聿一顿,他本意确实是压着力道考她多线应对,没想到她不按套路走,反而从碎片的轨迹里读出了他没有杀意,然后直接放弃防守,贴身突进。
不是莽,是判断。
她读懂了逐霜碎片的意图,也读懂了他。
“下次不会这么慢了。”沈无聿说。
岑渺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给出的预告。
下一次对练,碎片的速度会提上来,留给她判断的时间会更短。
“行吧。”岑渺叹了口气,“反正你说了算。”
她说完就地一坐,也不管地上凉不凉,两条腿伸得笔直,大口喘气。
方才那一轮对练加上三种形态轮切,再加上十多回合的过招,灵力几乎见底,胳膊酸得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沈无聿没有催她起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最近确实辛苦了。”
岑渺抬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对练时的沈无聿的身份是天衡宗亲传弟子,在练功场和万剑冢时从来不说这种话,只会说“剑满了”、“招式太差”等等。
“......你没事吧?”岑渺狐疑地看他。
沈无聿没理会她的质疑,继续说:“想要什么奖励?”
岑渺靠着身后的剑碑,仰起头,疲惫又真诚地说:“双休。”
晨风刚好吹过万剑冢,剑碑间响起一阵细密的嗡鸣,刚好盖住了她尾音“休”的音。
沈无聿低头看她,目光比方才深了几分。
他们已经是道侣了,秘境里双生藤认了主,神魂里多了彼此的印记,她亲口说过想双修,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本以为那晚是气氛上头才说的,事后清醒了便不会再提。
没想到此刻她靠着剑碑,满头是汗,累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开口要的奖励,还是这个。
沈无聿垂下眼,认真看着眼前人。
白皙的脸颊因刚刚的对练泛着一层浅浅的薄红,额角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鬓边,一双杏眼里还带着点不服输的劲,睫毛上沾了一颗细小的水珠。
“不行。”他说。
“为什么不行?”岑渺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就两天而已。”
两天。
沈无聿闭了一下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薄纱随夜风轻轻拂动,透出里头隐约的轮廓。
她散着长发,墨缎一般铺在枕上,白皙的肩头从滑落的衣襟里露出一截,锁骨处还留着他方才落下的红痕,咬着唇不肯出声。
他掌心覆上她的丹田,灵力相引,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经脉中交汇,一道冷冽如雪,一道温润如春。
两天两夜,她想要这样的场景持续两天两夜。
“沈无聿?”
沈无聿睁开眼,看到所思之人正靠着剑碑,歪着头看他,一脸不解:“你想什么呢?”
沈无聿面不改色地说:“在想你下午的功课。”
岑渺听到后更疑惑了,想功课需要闭眼吗?还想那么久?而且想完之后耳朵是红的?
不过转念一想,她忽然有点高兴。
能让沈无聿闭着眼认真想这么久的功课安排,说明她的进步已经到了需要重新规划的地步吧?
现在要闭眼沉思这么久,说明她的训练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旧的功课不够用了,得好好想想怎么给她加新内容。
岑渺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情愉悦了起来。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