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岑渺在苍云峰的弟子院找到赵衍的时候, 他正坐在亭子里和几个同门谈笑风生。
见她走近,赵衍不动声色地朝身旁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同伴心领神会,几个人脸上齐齐浮现出一种看好戏的笑意。
赵衍起身迎上来, 声音也比平时抬高了半分,像是刻意说给旁边的人听:
“岑师妹怎么亲自来了?有事让人传个话就行, 不用特意跑一趟。”
语气熟稔又体贴,仿佛两人之间早已有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亲密。
岑渺站在台阶下,将赵衍的这一串小动作尽收眼底。
使眼色, 抬嗓门, 同伴们默契的笑。
她忽然就明白了, 在赵衍眼里,她答应去青木秘境这件事, 是一桩值得在同门面前拿出来展示的战绩。
难怪满宗门都知道了,不是因为消息传得快, 是他自己到处炫耀。
岑渺心底最后一点“也许他只是不好意思才没说清楚”的善意揣测完全消失了。
“赵道友,我有件事想当面问你。”
赵衍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异样,笑容一收,但旁边还有同伴看着, 他不好露怯,便点头道:“你说。”
“青木秘境, ”岑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个什么性质的秘境?”
赵衍暗道不好, 眼神开始躲闪:“岑道友......”
“灵草丰茂,低阶妖兽, 适合新晋筑基弟子历练,赵道友记得吧?你是这么跟我说的。”岑渺把他当日的话原封不动还回去。
没等赵衍挤出狡辩的词,岑渺已经慢条斯理地转过头, 眼神冷冷地扫过亭子里那几个正看热闹的同门。
刚才还满脸看戏表情的几人,被她这冷冰冰的眼神一扫,后背莫名窜上一阵寒意,谁也不敢接茬。
“几位应该都知道青木秘境是什么地方吧?”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接话。
“那正好,麻烦哪位师兄帮我解个惑,青木秘境报名的时候,是不是要往法器里注入心仪之人的名字?”
岑渺注视着几人,温柔的笑容带着几分瘆人。
一个同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点完就后悔了。
“桃花树下还要测心意,花开得越盛说明情意越深,是不是?”
这回没人敢点了,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岑渺转向赵衍,皮笑肉不笑道:“这么多有趣的细节,赵道友当时怎么一个都没跟我提呢?”
赵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是忘了?”
岑渺步步相逼:“还是觉得说了我就不会去,所以故意没提?”
赵衍的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像是在一堆烂牌里拼命找一张能出的:“岑道友,我承认这件事是我欠妥,但我确实是真心......”
“真心?”
岑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
“我在意的不是你喜不喜欢我,是你明知青木秘境是姻缘局,开口时只字不提,只拿历练做幌子哄我报名。”
“我答应的是去历练,不是答应你。这两件事,赵道友分得清吗?”
岑渺偏头看向他身后的几个同伴,方才还是同盟的人,这会儿一个个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
“我现在就去执事堂撤报名,传出去的话是你传的,怎么收回来,你自己想办法。”
“另外,下次你要是喜欢谁,大大方方地说,不要在话里给人挖坑,更不要拿人家的回答当你在朋友面前的谈资。”
岑渺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说得够多了,转身往回走时,身后传来赵衍破罐子破摔的声音:
“你不就是喜欢沈无聿吗!你怎么进的太清峰,你自己心里清楚!”
亭内几个同伴脸色大变,离赵衍最近的那个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另一个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往回拖。
“你疯了!”
“造一个谣言还不够吗?!”
赵衍被两个人架着,还在挣扎,眼睛通红地瞪着岑渺的背影。
一个同伴反应最快,冲着岑渺的背影抱拳:“岑道友!赵衍他失言了,我替他向你赔不是。”
岑渺没有转头,背对着他们,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道薄薄的灵光,随手一挥。
一张比剑帖化作流光飞向赵衍,稳稳地钉在他脚前的石板上。
灵光炸开的一瞬,石板裂了一道细纹。
岑渺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声音淡淡地飘过来:
“嘴上功夫了得,不知道剑上如何。赵道友要是觉得自己说的都对,欢迎来战。”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走了,比剑帖钉在石板上,灵光未散,一明一灭。
一个同伴犹豫了半天,小声说:“赵衍,这事你做的确实不对,你要不和她道个歉吧。”
赵衍甩开架着他的手,冷笑了一声:“我说错了吗?她一个外门上来的,灵根资质平平,凭什么去了太清峰?”
“可是晋升试炼大家有目共睹,她确实是通过了考核。”
“考核?”赵衍嗤了一声,“她平日和太清峰的人走的这么近,谁知有没有用自己的美色换取题目呢?”
“够了。”
开口的是方才替他道歉的那个同伴,脸上的神色已经从劝解变成了难看,怒声说:
“赵衍,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追人家,人家不答应,你就往人家身上泼脏水,你这叫喜欢吗?”
另一人失望地摇头:“岑渺说你拿人家当谈资,我还觉得她说重了,现在看来,她每一句话都客气了。”
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地散了,没有人跟他打招呼,脚步声渐远,亭子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赵衍站在原地,方才恼羞成怒的劲全消失了,只剩下后知后觉的后悔。
他弯腰去拔脚前那张比剑帖。
拔不动。
*
南院剑场。
岑渺赶到的时候,剑场已经站满了人,但离开课还有一盏茶的时间。
这是她第一次上内门的课,对规矩不太熟,不知道有没有固定的座次,也不好贸然往前坐。
她打量了一圈,挑了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站好。
她刚站定,随意朝高台上扫了一眼,动作一顿。
台上站着的人,一身素白衣袍,逐霜横在身前,正微微阖目,等待着开课。
岑渺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走错剑场。
不是赵长老的课吗?她明明记得课牌上写的是苍云峰赵长老,怎么换人了?而且换的还是......
脑海里毫不合时宜地浮起赵衍方才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你不就是喜欢沈无聿吗!你怎么进的太清峰,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知道赵衍是恼羞成怒口不择言,不值得当真。
可有些话就是这样,你明知道是假的,它偏偏还是会在最不合适的时候跳出来膈应你一下。
岑渺垂下目光,不再往台上看了,庆幸自己选了最后一排。
前排的弟子明显比方才更挤了,赵长老的剑意课平日也有人来,但绝不会挤成这样。
消息传得快,不知道谁先透出风声说今天是沈无聿代课,陆陆续续又涌来了不少人,连隔壁峰非必修的弟子都来了,为了亲眼见识一下这位天衡宗剑修天才的剑意。
站在岑渺前排的两个弟子压低声音交谈:
“听说沈师兄上次在北境一剑破了八阶妖兽的领域,那妖兽连核心都没来得及自爆。”
“他十五岁悟出的剑意至今仍被刻在天章阁的石壁上,十五岁啊,咱们十五岁的时候在干嘛?”
“在睡觉。”
“......你倒是诚实。”
两人闷笑了两声,又不约而同往前挤了半步,而岑渺站在最后一排,默默往角落里缩。
远处,天衡宗的课钟悠悠敲响了三声,沉厚的余韵荡过剑场上空。
“今日代赵长老授课,讲剑意入境。”
沈无聿清冷的声音在剑场响起,他负手立于高台,逐霜悬于身侧,未出鞘,剑身上已有寒光隐隐流转。
他的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最后锁定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找到了。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
沈无聿收回目光,抬手,两指抵上逐霜剑脊,灵力缓缓注入,剑身上的寒光一寸寸亮起来。
逐霜应声出鞘,剑身脱离指尖,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剑尖所过之处,空气中凝出一层极薄的霜痕。
高台下的弟子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柄悬空的剑,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些东西写在帛书里是枯燥的理论,但从沈无聿手中演出来,是另一回事。
“剑意入境,在于人与剑的共鸣,而非灵力的堆砌。”
沈无聿抬手一引,逐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身震颤,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响,像是一个活物在应答主人的召唤。
“很多剑修的误区,是将剑意当作灵力的附属,但并非如此。”
沈无聿两指轻捻,逐霜的剑身上忽然绽出一层极细的纹路,像冰面下流淌的水脉,又像枝干上生长的年轮。
“这是剑意的具象化。”
最后一排角落里,岑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
她的剑,其时,是灵槐枝所化,剑身上也有类似的脉络,她一直以为那是木质灵材的天然纹理,原来是剑意。
台上,沈无聿正以两指引导逐霜缓缓旋转,将剑意纹路逐层展开给台下的弟子看,讲解不疾不徐,但眼睛一直看向角落里的岑渺。
她看得很认真,眉心微蹙,一直盯着逐霜看。
沈无聿两指轻抬,引着逐霜缓缓上移,悬在他面前,剑身上的纹路恰好在他眉眼之间流转。
“注意剑意的走向,顺剑脊而行,不可逆流。”
岑渺的目光顺着剑脊一路追过去,从剑柄到剑尖,再到剑尖后面那双幽深的眼。
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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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沈,你有自己的小心思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