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雪玉峰。
书房的灵烛燃尽了一根, 又自行续上一根。
沈无聿坐在案后,帛书摊开在面前,幽深的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微亮的天光透过窗棂, 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浅淡的白痕。
他坐在案后,维持着入夜时的姿势, 一动未动。
帛书停在入夜前翻开的那一页,上面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一夜未眠对修士来说并非什么稀奇事,修士本就不必日日安寝, 辟谷数月也不过等闲。
可今夜的不眠, 与修行无关。
良久, 他合上帛书,连假装的姿态都懒得维持了, 修长的手指抵住突突直跳的眉心,他用力按揉了两下。
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 灵烛的光焰在无风的室内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窗外,天衡宗的晨钟悠然撞响,沉稳的余音荡过重重云海, 惊醒了整座山峰。
沈无聿起身,沿着书房后的石径走向山腰的温泉。
雪玉峰常年积雪, 泉眼却四季滚热,泉水从嶙峋的岩缝间涌出, 腾起的白雾与清晨的寒气交缠在一起,将四周的雪松笼成一片朦胧的影。
他解了衣袍步入池中, 温热的泉水漫过腰线,没过胸口。
高束的墨发散落下来,发尾浮在水面上, 随着水波轻轻漾开。
水雾氤氲中,素来清冷禁欲的脸被蒸出了一层浅薄的红,原本凌厉的眉眼在白雾遮掩下,竟显出几分平日难见的颓唐与落寞。
他靠在池壁上,微微仰头,过了一会儿,缓缓阖上了眼。
他对于岑渺来说,算什么?
热意一层层渗入骨骼,热雾濡湿了眼睫,四周只剩泉水汩汩冒出的声响。
沈无聿睁开眼,起身出了温泉。
泉水从他身上倾泻而下,顺着宽阔的肩背、收窄的腰线一路滑落,勾勒出常年修剑练就的流畅肌理。
湿透的墨发披散在身后,几缕贴着胸前,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淌,没入腰间。
他赤足踏上池边青石,拿起搭在旁边的里衣,不紧不慢地穿上,又一层层将外袍理好。抬手以灵力烘干长发,重新束至头顶,用一根素白的发带系紧。
衣襟合拢的一瞬,方才温泉里潮红与颓意便消散殆尽。
他取了逐霜,往山下走去。
今日要替苍云峰赵长老代一堂剑意课。
赵长老闭关在即,托了清衡真君帮忙寻个代课之人,清衡真君二话没说便应下了,应的是沈无聿的名字。
沈无聿事后才知道这件事,彼时清衡真君正悠然自得地煮着茶,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只轻飘飘丢过来一句:“岑渺也会去这节课。”
他便没有拒绝。
从雪玉峰到南院剑场,御剑片刻即至,但时辰尚早,他便沿着山道步行而下。
路过执事堂时,里头隐约传来几个弟子压低了嗓门的说笑声,断断续续地飘出门外。
他本不会在意这些,目不斜视地从门前走过。
“你听说了吗?太清峰新来的那个岑渺也报名了。”
“报什么?”
“青木秘境啊,青木,倾慕!”
短暂的沉默之后,有人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拖长了尾音。
“谁带的队?”
“是赵衍组的队,专门给她留了个位置,听说是亲自跑去找的。”
“赵衍还挺大胆的啊,”有人啧了一声,“青木秘境什么地方他又不是不知道,当年月老仙官嫌业绩不达标,专门找咱们天衡宗谈的合作。”
“还有这种秘境?”一个明显年纪较小的弟子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说是给新晋弟子提供历练机会,谁信啊?里头灵草是有,妖兽也有,但那些个关卡设的,哪个不是两个人配合才能过?”
“不知道岑渺自己知不知道啊......她才刚来,会不会真以为是去打怪夺宝?”
“那就不好说了,这秘境可不是你想报就能报的,还得在桃花树下测。”
“测什么?”年纪小的弟子又问。
“测心仪程度,两个人站到桃花树下,树根据心意开花,花开得越盛,说明两个人之间的情意越深。要是一朵都不开......”
“说起来,这月老仙官到底怎么想出这一招的?我记得他特别爱和文曲星吵架。”
“嗐,你是不知道,他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最恨的就是那种明明心仪对方、死鸭子嘴硬死活不肯开口的人。”
一个消息灵通的执事清了清嗓子,学着月老的语气说:
“老夫这辈子见过的嘴硬鬼比桃花树上的花都多,一个两个的揣着明白装糊涂,非得等人跑了才追悔莫及,既然你们自己不肯说,那就让树替你们说。”
“哈哈哈哈哈,这月老还挺有个性的。”
“还有还有,他说有些修士,分明惦记得要死,嘴上非要说无事!可把他急坏了。”
“不过话说回来,赵衍倒是不像嘴硬的人,人家大大方方就去邀了,反倒挺对月老的胃口。”
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月老急什么啊,又不是他谈。”
“那能不急吗!一对算一对,拖拖拉拉不开窍的,影响他的红线。”
廊道上,沈无聿站在执事堂门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修长的身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孤寂。
赵衍,青木秘境,倾慕。
......她答应了。
他昨夜枯坐一整晚,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能说出口,而一个赵衍,不过开了个口,她就点了头。
赵衍,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之前在外门弟子院子里见过一面。
原来,她喜欢这样的人吗?
沈无聿站在执事堂门外,第一次觉得自己修为再高,在这件事上,好像还不如一个赵衍。
他推门而入,执事堂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弟子抬头,脸色齐齐一变。
“沈、沈师兄......”
沈无聿微微颔首,径直走向墙上挂着的青木秘境历练名册,赵衍的名字列在其中,旁边的组队一栏是空的。
青木秘境的规矩他并非不知道,报名者需各自前来,将心仪之人的名字注入秘境入口处的姻缘法器中,法器会暗中匹配,双方互选方能配对同行。
谁选了谁,只有法器知道。
也就是说,赵衍报名时,必然已经将岑渺的名字注入了法器,若岑渺前来报名,说出的名字......
沈无聿不敢再往下想,转向负责登记的执事弟子:
“我要报名。”
执事堂里安静了一瞬,执事弟子表情像吞了一整颗黄连。
“沈、沈师兄,您方才说......报名?”
“嗯。”
执事弟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上的名册,又飘回沈无聿脸上,小心翼翼地确认:
“青木秘境?”
“嗯。”
沈无聿淡淡看了他一眼,执事弟子从桌下取出一枚登记用的玉牌递给他。
“请沈师兄将灵力注入玉牌,心中默念您心仪之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执事弟子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衡宗第一个让沈无聿交代心上人的人,不知道该觉得荣幸还是该提前写好遗书。
沈无聿接过玉牌,修长的手指覆在上面,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玉牌微微一亮,随即光芒敛去。
沈无聿将玉牌放回桌上,对执事弟子说:“有劳。”
执事弟子受宠若惊地站起来,连连拱手:“不敢不敢,沈师兄客气了。”
沈无聿道:“我还有事,若后续有需要补办的手续,可到雪玉峰来寻我。”
执事弟子毕恭毕敬地目送他走出门,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才一屁股瘫回了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旁边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沉默了许久。
“所以沈师兄刚才真的报了青木秘境?”
“他填了谁啊?”
执事弟子一脸正色地摇头道:“玉牌注入灵力之后,名字直接由法器收录,旁人无法窥看,这是青木秘境的规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有职业道德的。”
“那赵衍填的谁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有人问。
“赵衍自己说的啊,逢人就讲他邀了岑渺去青木秘境,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啧,这人也是......法器收录的名字本来就是保密的,他倒好,自己到处宣扬。岑渺知不知道他把这事传得满宗门都是?”
“唉。”
*
与此同时,岑渺正走在去南院剑场的路上。
今日苍云峰赵长老的剑意课是内门弟子的必修课,她前两天刚领了课牌,差点忘了时间,出门时还是石荔拿枕头砸她起来的。
“岑渺!”
一个穿着碧色衣裙的女修从岔路口小跑过来,着急地拦住了她。
岑渺认得她,是同期入内门的弟子,平时打过几次照面,但不算太熟。
“岑道友,你是不是答应了赵衍去青木秘境?”女修跑得有些急,说话时还在喘,“我刚从丹房那边过来,一路上好几个人都在说这事。”
岑渺点头:“对,怎么了?”
女修一把抓住她的袖子,焦急地问:“你知道青木秘境是什么地方吗?”
岑渺看着她这副反应,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青木秘境不就是个普通的历练秘境吗?争夺机缘。”
女修左右看了看,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青木,倾慕,那是月老仙官和咱们宗门合作的姻缘秘境!”
岑渺站在原地,仿佛被下了定身术。
她想起赵衍当时跟她说的话,灵草丰茂,低阶妖兽出没,很适合新晋筑基的弟子。
一个字都没提什么心意、什么倾慕。
“而且,”女修咬唇,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说了,“他现在逢人就讲你答应了,整个内门都在传。”
岑渺声音很平静:“我以为是去打怪的。”
女修心疼地看着她,也庆幸自己跑来告诉岑渺真相。
岑渺沉默了片刻,认认真真地对她拱了一礼:“多谢道友专程赶来告知,岑渺记下了。”
她顿了顿,问:“还未请教道友名讳?”
女修微微一愣,没想到她这个时候还记得问名字,连忙回礼:“张思溪。”
岑渺将这个名字认真记下,认真道:“思溪,谢谢你。”
然后她转过身,朝与南院剑场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
张思溪愣了一下,在后面喊:“岑渺!剑意课不在那个方向啊!”
岑渺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张思溪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慢慢反应过来——
她不是去上课,
而是去要个说法。
张思溪站在原地默默为赵衍念了一句往生咒。
虽然宗门不允许弟子互相残杀,但这种特殊情况,清衡真君应该还是会允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