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临安镇。
街上挂起了灯, 卖月饼的摊子从巷头排到巷尾,空气里飘着桂花和糖油的甜味。
小孩子举着兔子灯跑过青石板路,身后跟着追的大人, 热热闹闹的,跟每年都一样。
只有巷东尽头那户, 门关着,院里没挂灯,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张婶端着一盘月饼走到巷尾, 停在巷东尽头, 抬手敲门。
“小许?小许在家吗?”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月饼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端着,往门缝里瞅, 院子里黑黢黢的,整间屋子都没亮灯。
她又拍了两下, 正要喊第三声,门从里面拉开了。
“张婶,有什么事吗?”
张婶刚要把盘子递过去,一股酒味扑面而来, 她探头往里面看,石桌上摆了两只空酒坛子, 一只倒在桌面上,另一只歪在石凳脚边, 旁边连个下酒菜都没有。
但她回头看许叙,他靠在门框上, 眼神清明的,没有半分醉态。
张婶跟他做了两年邻居了,觉得许叙真是个怪人。
两年了, 从没见他上街买过菜,也没见他在家正经吃过一顿饭,灶房的烟囱十天半个月才冒一回烟,冒烟的时候多半也飘出一股糊味。
她有回实在看不下去,隔着门喊了一嗓子:“小许,灶上是不是糊了!”
里面过了好一会才不紧不慢地应一声:“没事,谢谢张婶。”
她不死心,托人打听他的口味,想着给他张罗个媳妇。镇上正好有两家姑娘年纪合适,她去探了口风,回来一提,许叙倒是没有不耐烦,客客气气地听她说完,末了说了一句:
“多谢张婶好意,我有妻子。”
张婶愣了一下,心想,得了吧,哪有媳妇出门一走两年不回来的。
“她只是在外面和朋友游历,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如今张婶也不提说媒的事了,只是逢年过节送点吃的过来,她想着,人家等不等得到媳妇回来是人家的事,但隔壁住着个不吃饭的,她看着膈应。
“昨晚做多了月饼,给你拿几个。”张婶把盘子递过去,“趁软乎赶紧吃,变硬了就不好了。”
“多谢张婶。”许叙双手接过来,垂眼看了一下盘里的月饼,顿了顿,“您费心了,祝您中秋阖家团圆。”
“一个人过节也要吃饭,要不要上我们家坐?”她说。
“不了,麻烦张婶了。”许叙摇头道。
张婶点点头,往院里又瞄了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转身走了。
许叙将门合上,指尖在门板上轻轻一点,一道无形的结界沿着院墙蔓延开来,慢慢笼罩整间小屋。
他走回石桌旁坐下,把张婶送的月饼挪到一边,顺手扶正倒在桌面上的酒坛子。
月亮升上来了,又大又圆,比昨夜还要亮几分。
许叙仰头看了一会,喉咙溢出一声轻笑。
“明天又是八月十六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石桌上。
以前每年的中秋节,这张桌子是满的。
天不亮他就起了,轻手轻脚地把她搭在他身上的胳膊挪开,她哼了一声,翻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又睡过去。
他伸手拨开她脸侧的碎发,指腹蹭过她耳根,她像是有感觉,偏了偏头,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他的手顿了顿,没收回来,拇指沿着她的颧骨慢慢滑下去,停在她双唇,微微抬起她的脸,俯身吻了上去。
她迷迷糊糊地回应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上他的脖子,迎接他炙热的吻。
他本来要起身的,被她勾着脖子拽回来,额头抵在一起。
“几时了......”她声音因为没睡醒,黏糊糊的。
“还早。”
“那你急什么。”
她方才掖好的被子早已不知道翻到了哪里去,日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细细地照在两个人纠缠的剪影上。
“不是要去做饭吗?”她仰着脸看他,狡黠地问。
他没回答,低头堵住了那张嘴,窗缝里的日光一寸寸移过来,从枕边照到肩头,再照到交叠在一起的手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交缠的喘息,偶尔夹着一两声她咬着他肩窝闷在皮肤上的声音,牙印浅浅地洇出红痕,又被她自己的嘴唇覆上去。
等他真正走进灶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哑声说:“许叙......糕点再多做两块。”
“八块不够?”
她揉了揉腰,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回枕头里,含含糊糊道:“消耗太大了......”
灶房里叮叮当当忙了一上午,她中间来过一趟,说是帮忙,其实靠在门框上看他切菜,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捣乱。
先是从背后环上来,下巴搁在他肩上,脸往他脖子边蹭,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岑若舒。”
“嗯?”她的嘴和手都没停,吻从他脸颊滑到耳根,手指沿着他的腰线来回描。
“我在切菜。”
“我知道啊。”她语气无辜,“我又没拦着你。”
最后她还是被他抱出来,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石面冰凉,她倒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叫,他已经双手撑在她两侧,把人圈在中间。
“坐在这,别动。”
他凑得很近,眉眼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薄薄的火气,呼吸还不太稳。
她坐在石桌上晃着腿,仰头看他,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往自己这边带。
“好了嘛,不闹了,过几月我朋友就要来了,到时候我带你见她。”
她一边说,一边用两条腿顺势夹住他的腰,整个人挂上去。
他被她拽得往前一倾,一只手撑在桌面上稳住,另一只手下意识托住了她的腰。
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
“岑若舒。”
“嗯。”
“你说不闹了。”
“我没闹啊,”她把脸埋进他颈窝,“我只是想抱你。”
他偏过头,吻落在她耳侧,轻的,她没什么反应,只是哼了一声。
然后是脸颊,鼻尖,最后是嘴唇。
这次不是早晨那种半梦半醒的吻,也不是方才她啄在他嘴角的那种蜻蜓点水。
他一只手扣着她后脑,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吻得又深又急。
她起初还回应着,手指插进他发间,后来渐渐跟不上了,呼吸被他搅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许......许叙......”
声音断断续续的,含在两个人唇齿之间,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她偏头想躲,被他追上来衔住下唇,舌尖抵进去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指甲掐进了他肩头。
等结束时,他抬头看了眼天空。
夜已深,但他一道菜都没做。
她裹着他的外袍从后面晃过来,趴在他背上往灶房里瞄了一眼。
“嗯......好像来不及了。”
最后端上石桌的,是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早起的准备全都泡汤。
罪魁祸首坐在桌边,就着萝卜喝粥,喝得开开心心的,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喝一口,肩膀一耸一耸地笑。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喝完粥,把碗一推,赤着脚踩上石凳,再踩上石桌,仰头去够那轮月亮。
“你干什么。”
“我看看能不能摸到月亮。”
他没拦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桌边,手臂环过她的腿,防她摔下来。
她踮起脚,手伸得很高,够了半天,没够着,垂下手来,低头看他。
月光从她身后泻下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碎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落在脸侧。
她忽然弯下腰,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压着他的眉骨,慢慢地沿着眉峰抹过去,经过眉尾,滑到眼角,再沿着鼻梁一路往下,停在他的唇上。
“谁说我摸不到月亮,这不是摸到了吗?”
他瞳孔骤缩,怔怔地仰头看着石桌上的妻子。
她被他这个表情逗乐了,捧着他的脸,低头吻了上去,本来只想嘴唇贴着嘴唇,一碰就分开。
可他没让,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仰头迎上去,加深这个吻,一下一下地描她的唇形。
等分开的时候,她额头抵着他的,喘了两口气,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许叙。”
“嗯。”
“明天就是八月十六了。”
“嗯。”
她跪在石桌上,两只手搭着他的肩,轻轻把他往下按,让她与他平视。
“我们会有好多好多个八月十六的,明年的,后年的,以后每一年的,你不许忘了这个日子。”
他虔诚地看着她,郑重许下承诺:
“不会忘。”
咔。
酒盏在掌心碎开,瓷片扎进肉里,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来。
许叙低下头,月光照着他的手,碎瓷嵌在掌心,血珠沿着纹路洇开,一滴落在石桌上,洇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骗人......”
她说他是她的月亮,可月亮年年都在,她不在了。
他拿起桌上最后一只酒坛,拍开封泥,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什么感觉都没有,因为魔不会醉。
从第一坛到第三坛,味道寡淡如水,神识清明如镜,她与他的记忆不会因为酒而变得模糊。
记得太清楚,才是真正的罚。
许叙站起身,目光越过院墙,看向极远处的天际。
镇上没有人记得岑若舒,连筝带她走的那天夜里,在临安镇上空布了一道忆消术,覆了整座镇子。
药铺的掌柜忘了岑若舒常来抓药,说书先生忘了茶馆角落里爱听故事的年轻人,连镇口卖桂花糕的老婆婆都忘了她每年中秋都要买两包、还非要多加一勺糖渍桂花的习惯。
没关系,还有渺渺,她与他的结晶。
许叙把三只空酒坛放在一起,抬手在门板上轻轻一点,散开结界。
走出临安镇的时候,天色渐渐亮起来,有人开始收昨夜的灯。
等走到没人的地方后,他抬手,掌心魔气凝聚,化作一柄剑,载着他离开这座小镇。
身后,临安镇东头的小院门前,忽然亮起一道光。
岑若舒怔怔地看着眼前关着的门,自言自语道:“怎么会回到了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