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卯时刚过, 岑渺抱着其时到了练剑场。
沈无聿已经在了,站在场中央,衣袍齐整, 逐霜悬在身侧,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岑渺走近的时候, 注意到他眼下似乎有极淡的青色。
“沈师兄,你昨晚又熬夜修炼了吗?”岑渺问。
“......算是。”
岑渺肃然起敬,难怪人家是天衡宗亲传弟子呢, 排完课表还要通宵修炼, 卯时又准时到场, 这份自律简直不是人能有的。
吾辈楷模。
岑渺催动灵力,灵槐树枝在掌中舒展, 化作青碧长剑,剑柄末端垂着昨晚编的剑穗, 青碧配月白,穗尾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她试着挥了两下,剑身轻得出乎意料,像是会自己找方向。在外门练了一年木剑, 手腕酸、虎口疼是常态,可握着其时, 每一下挥出去都很轻松。
岑渺来了兴致,把外门学的七式从头比了一遍, 越比越顺手,越顺手越得意。
最后一式收剑的时候, 她还特意多转了半圈腕花,剑穗在空中画了个漂亮的弧。
岑渺转过头看沈无聿,眼神明摆着在说:“怎么样?”
沈无聿走到剑架边, 取了一柄木剑,递给她,说:“再打一遍。”
岑渺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其时收了,接过木剑。
同样的七式,同样的起手。
第一式,还行。
第二式,勉强。
第三式开始,手腕发沉,虎口发紧,熟悉的酸胀感又回来了。
到第五式的时候,剑尖已经开始抖了。
第六式,步子跟不上,身体前倾。
第七式勉强收住,但腕花是转不动了,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沈无聿等她站稳,才开口:“其时是草木灵器,和你灵根同源,它会本能地顺着你的意图走,你发力不够,它替你补,你方向偏了,它替你修。”
岑渺握着木剑,手臂还在发抖,没法反驳他说的话。
沈无聿从一棵树上折了一截枝条,反手一握,下一刻,一道凌厉的剑气从枝梢激出,在三丈外的石壁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痕迹。
“剑修不挑器,万物皆可当剑。”沈无聿把枝条随手一转,枝梢朝下,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本薄册递过来。
岑渺接过翻开,里面是手绘的剑招图解,每一式都拆成了三到四个分解动作,旁边标注了发力走向和常见错误。
“一共有三招,先练第一招,每天挥一万遍。”
岑渺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万?”
“嗯。”
“每天?”
“每天。”
岑渺合上册子,仰头看着沈无聿,很认真地说:“沈师兄,我觉得循序渐进是很重要的教学理念,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是”,沈无聿说,“所以只练一招。”
岑渺被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组织新的论据,沈无聿又问了一句:“手还疼吗?”
岑渺一愣,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昨天在万剑冢,你说手疼。”
岑渺这才想起来,她昨晚为了骗他装出一副委屈样子,举着右手说手疼,但此刻沈无聿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显然当真了。
她心虚地把右手背到身后,小声说:“不疼了。”
沈无聿点了一下头,说:“那就一万五千下。”
“停之停之,不是一万下吗?怎么变成了一万五千下了?”岑渺急了。
“你的手不疼了,说明恢复能力比我预估的好,可以加量。”沈无聿说。
岑渺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飞速复盘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说手不疼,加量。
那如果说手疼呢?以沈无聿的性格,大概会让她今天不练,明天补双倍。
昨晚那个答应替她争取双休的温柔师兄,和眼前这个面不改色加量五千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沈无聿说:“开始。”
岑渺开始起式,按照沈无聿教的动作一遍一遍挥剑。
五千遍的时候,虎口磨出了血泡,木剑差点脱手。
沈无聿让她停下来,用灵力替她渡了一层薄薄的保护在掌心。
“继续。”
一万遍的时候,岑渺已经不数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起手,送腕,刺出,收回。
最后一剑收回的时候,木剑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岑渺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把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沈无聿走过来,把木剑捡起来,放回剑架上。
“明天同一时间。”
岑渺直起身,碎发贴在脸上,眼眶有点红,但不是委屈,是累到生理性泛酸。
沈无聿递过来一只水囊,岑渺接过仰头猛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也顾不上擦。
疼,但不是那种受伤的疼,是身体被用到极限之后才有的实在感。
这种感觉她上辈子也有过,连续三天通宵做方案,熬完交稿的那一刻,脑子是空的,但心里是满的。
她把水囊还给沈无聿,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腰间摸出靛蓝配霜白的剑穗。
“给逐霜的。”
话音刚落,逐霜从沈无聿身侧猛地窜过来,剑鞘几乎怼到岑渺面前,嗡嗡嗡地震个不停。
岑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沈无聿伸手按住逐霜的剑脊,像按住一条摇尾巴摇太猛的狗。
“......给你的。”岑渺小心翼翼地把剑穗递过去,不确定该递给剑还是递给人。
逐霜替她做了选择,剑柄主动凑了上来,末端对准她手里的穗子,急得又颤了两下。
沈无聿松开手,由着它去了。
岑渺把剑穗系在逐霜的剑柄上,手指刚收回去,逐霜就迫不及待地飞到半空,剑身转了一圈,穗尾在晨光里甩出一道弧线,靛蓝和霜白绞在一起。
它又飞回来,在岑渺面前悬停,嗡了一声,音调比平时高了半截,像是在显摆。
岑渺笑着伸手摸了摸逐霜的剑柄:“好看,跟你很搭。”
逐霜嗡嗡嗡地又转了一圈,这回飞到沈无聿面前,悬在他眼前,故意将剑穗甩得很高。
沈无聿没理它,转头对正活动手腕的岑渺说:“明天继续。”
逐霜在旁边又甩了两下,没人理,只好悻悻地飞回他腰间,但落下来的时候,特意把穗子那一面朝外。
岑渺看着一人一剑,忽然觉得这两位还挺像的,怪不得是本命剑呢。
*
此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住了快进键。
每天的挥剑从一万五千遍涨到两万遍,从一招变成三招,从木剑换回其时。
换回其时那天,岑渺终于分得清哪一分力是自己的,哪一分力是剑替她补的。
上完剑术课,岑渺回屋里换了身衣服,赶往下一堂医术课。
她的医术课是凌玉山教的。
岑渺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很意外,执法堂堂主还会看病?
不过,理论知识她很自信,跟着娘亲学了十几年,早就烂熟于心。
但但凌玉山不考理论,只考实战。
那日,凌玉山正在给她讲解外伤止血的要点,讲着讲着,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没等岑渺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
“凌大哥,你干什么?!”岑渺吓得跳起来,急着要去找人帮忙。
凌玉山笑眯眯地把手臂伸到她面前,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淌:“判断伤势,说出处置方案,限时十息。”
“你疯了吧?”
“九息。”
岑渺顾不上骂他,赶紧凑近查看伤势。
伤口约寸许长,但未伤到筋骨。
“外伤,未及经脉。”她一边说一边翻药箱,“先止血,再清创,敷金疮药,包扎固定。”
凌玉山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笑着点头:“不错。”
话音刚落,他手臂上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不剩。
岑渺松了口气,以为今天的考核结束了,谁知凌玉山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仰头就往嘴里倒了一颗黑色的药丸。
“凌大哥,这又是什么!”岑渺瞳孔骤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凌玉山吞下药丸,脸色苍白,但笑容不变,“这是七步断肠散,中毒者四肢麻痹,口吐黑血,若不及时解毒,半个时辰内必死。”
他断断续续地说:“限一刻钟,说出解毒方案。”
岑渺被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回忆毒理知识,七步断肠散,以断肠草为主药,配以鹤顶红、见血封喉......
“先服甘草汁护住脾胃,再以银针刺十宣穴逼毒,同时煎服绿豆黄连汤中和毒性。”
凌玉山听完,竖起大拇指,下一瞬,他面色红润如初,哪还有半点中毒的样子。
“放心,里面装的是糖丸,我演技不错吧?”凌玉山把玩着手中的小瓷瓶。
岑渺呆呆地看着他,半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说:“凌大哥,我被你吓死了。”
“中毒之症来势汹汹,最考验临场判断,你方才应对很好,及格了。”凌玉山收起瓷瓶说。
岑渺欲哭无泪,她真的,真的,无比怀念沈无聿不逗她的加练方式,虽然严苛,但至少正常。
阵法基础、灵植辨识、符篆入门、灵力控制,每一门都有考核,每一门考核都是甲等才能过。
岑渺觉得自己每天都在高考,更绝望的是,修炼没有毕业这一说。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
直到有一天,她挥完最后一剑,灵力走了一圈经脉,比从前顺畅了不止一倍,回到丹田的时候稳稳沉了下去。
岑渺收了剑,愣了片刻,然后飞快地跑回住处,盘腿坐下,感受着丹田里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练气期大圆满,再往前一步,就是筑基期。
闭关突破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这一关起来,外面的事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岑渺拿起玉简,想了想,先给沈无聿发了一条:“我要闭关了,出来的时候请沈师兄吃饭。”
又给石荔发了一条,拜托她帮忙给自己养的灵植浇水。
发完之后她捏着玉简坐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大概是沈无聿在修炼或者练剑。
她把玉简收好,带上其时,走进了修炼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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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过一下日常下一章,咳咳咳,会是哪一对父母出现呢?答对的会有奖励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