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与此同时。
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色空间里, 岑若舒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对面人的脸。
“你说很快就开启通道,到现在都没有, 今天几号了都。”
管理者头也不抬,继续在本子上写字。
“我说是快了, 没说是马上。”
“那‘快了’是多快?”岑若舒问,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写的,每次来找他, 他都在写字。
“在走流程。”管理员说。
“你上次也说流程在走。”岑若舒往后一靠, 抱起胳膊调侃, “上上次说也在走流程,流程怎么这么多?”
管理者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脸上带有被同一个人催了一百遍之后特有的疲惫。
“你知不知道你每隔三天就来问我一次?”
“两天。”岑若舒纠正他。
“岑若舒,我跟你讲清楚。”管理员放下笔, “你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经不在了,上次让你借躯壳回去不到一个小时,光审批就走了四个月。这次你要回去的时间更长,对接的部门更多, 牵扯的因果链也更复杂。”
他看岑若舒困惑的表情,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申请表, 三份;跨界因果评估,一份。灵魂载体适配报告, 一份;临时躯壳调用审批,两轮签字。”
岑若舒听完, 点了点头。
“所以,今天能开吗?我急着回去给渺渺过生日。”
管理者闭了一下眼睛,重新拿起笔, 决定当她不存在。
岑若舒也不走,就坐在对面,两只手叠在桌上,下巴放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写字。
管理者写了几行,笔尖忽然停住。
“有件事,顺便跟你说一声。”
岑若舒下巴还放在手背上:“嗯嗯,你说。”
“渊夜醒了。”
岑若舒慢慢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坐直了一点,但没有完全坐正,喃喃道:“这么快啊......”
“连筝的封印不能维持太久,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岑若舒:“哦,那他能找到我吗?”
“不能。”管理者摇头,“你现在在时空管理局,气息被掩饰,但他能......”
“他能找到渺渺。”岑若舒替他说完了。
管理者问:“你怎么知道?”
岑若舒心想,她当然知道答案,渊夜找不到她,就会去找和她有关的一切痕迹。
而她在那个世界里留下最深的痕迹,就是渺渺。
当初她封印渊夜之后,连筝掩护她撤离。
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没有去仙门,没有去凡间,而是想尽办法把孩子送回了她原来所在的现实世界。
仙魔混血的孩子,天生灵脉至纯至烈,若有朝一日血脉觉醒而无人引导净化,体内仙魔之力互噬相生,催出的力量会远超渊夜当年。
这样的存在,天道不会容岑渺活着。
到那时,不是她的女儿毁了这个世界,就是这个世界毁了她的女儿。
这件事,她是在渺渺出生之后才知道的。
她没写的设定,这个世界替她补上了,咬住了她的女儿。
现实世界没有灵气,没有修士,渺渺的血脉会沉睡,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她以为那是最安全的选择。
后来知道渺渺在那边经历了什么,气得在管理者办公桌上拍出一个掌印,呵斥道:
“让我托梦去骂!”
时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至今没修好那张桌子,但也因为愧疚,没有让她赔偿。
好在渺渺回来了,活着穿越回了她写的世界里。
管理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觉得他会伤害渺渺吗?”
岑若舒的回忆被打断,毫不犹豫地说:“不会。”
管理者有些意外:“你很确定?”
“确定。”岑若舒很肯定地说,“他不会伤害我们的孩子。”
管理者看着她的表情,把到嘴边的“他是魔尊”咽了回去。
他做这行久了,分得清什么是盲目的信任,什么是真正了解一个人之后说出的话。
“许叙是不是已经知道渺渺的生辰是八月十六了?”岑若舒忽然坐直了身体问。
管理者翻本子的手一顿,疑惑地问:“许叙?”
“渊夜在人间的化身,他不会用本体去找渺渺,这样做太危险。”岑若舒说。
“知道了又如何?”
“这个日子,很特殊。”
管理者没催,岑若舒的眼神有一瞬间不在这里,他便安静地等着。
“八月十六,是我和他初次相遇的日子。”岑若舒轻声说,“也是大婚的日子。”
“我瞒了他这么多年,让他以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剩下利用和恨,结果有一个孩子,偏偏生在这一天。”
岑若舒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
“他会觉得我在嘲弄他,或者觉得我在这一天生下这个孩子,是我对他最后的残忍。”
岑若舒抬起头,眼神忽然凌厉了,双手撑在桌上,“总之,这几日我要回去。”
管理者叹了口气,“好吧,我现在为你开启通道。”
岑若舒愣住,没想到他这次这么痛快。
“你不用走流程了?”
“流程我之前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管理者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你以为你每隔两天来催一次,我中间都在干什么?”
他站起来,从桌子后面走出来,难得没有那副被她烦得要死的表情。
“对了,连筝和沈修谨都还在。你回去之后,不是一个人。”
岑若舒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说,“你怎么知道?!”
管理者瞥了她一眼:“连筝假死脱身,沈修谨配合做局,你在中间牵线,你以为我不知道?”
岑若舒难得露出一点心虚的神色,低声说:“你知道的,我写的第一版里,连筝的结局......确实是死,后来我穿进去,认识了真实的她,才觉得那个结局不该是那样。
管理者平静地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上报。”
“......为什么?”她问。
“一个作者都觉得自己写错了,天道还照着错的版本执行,这不叫天道,叫死板。”
岑若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以为自己要费很多口舌才能解释清楚这件事,没想到这个整天被她烦得要死的管理者,从头到尾都明白。
管理者把本子夹在腋下,转身往白色空间深处走。
“所以,我支持你们灭了天道。”
岑若舒说:“可是如果我们真的灭了天道,世界的因果就彻底脱离你们管理局的管辖了。”
“嗯。”
“那以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管理者侧身对她说:“你最好少来,上次把我桌子拍坏了,我还没有找你赔呢。”
岑若舒追上他的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谁叫你们找了这样的家庭给渺渺。”
“那件事......不归我管,抱歉。”管理者带有歉意地说,这件事确实是他疏忽了。
岑若舒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没那么气了。
她知道管理者不是故意的,只是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渺渺已经在那个家里待了很多年了。
“你叫什么名字?”岑若舒忽然问。
“问这个做什么?”管理者说。
“麻烦你这么久了,总不能一直叫你管理者吧?”岑若舒说,“多难听啊,像工号一样。”
“我们本来就只有工号。”
“那工号多少?”
管理者沉默了一会儿,说:“零九。”
“零九?”岑若舒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行,以后叫你小九。”
“.......别。”
白色空间的尽头透出一线光,管理者站定,抬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光缝缓缓裂开。
“时间落点我无法精确控制,回去之后是什么时候,你要有准备。”管理者说。
岑若舒站到光缝前面,转过身。
“小九。”
管理者皱眉:“我说了别——”
“谢谢你。”
管理者的话堵在嗓子里,过了一会儿,别开了视线。
“快走吧。”
岑若舒笑着转身,迈进了那道光里。
*
许叙从青云镇赶到临安镇的时候,八月十六已近尾声,镇上的摊子已经收档。
小屋在镇子东头最里面的一条巷子里,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早已被风雨磨得模糊。
十多年没回来了。
当年他买下这间屋子,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看看凡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魔域待久了,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四季轮转,属下见了他要么跪着要么抖着,连说句完整的话都费劲。
他想换个地方待一阵,不是厌倦,是好奇。
于是压了修为,换了面皮,挑了一个离魔域最远、最不起眼的小镇,花银子买了这间巷底的小屋,住了下来。
镇上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东头巷底搬来了个年轻人,大约住了三个月了,平时不怎么出门,偶尔去茶楼坐坐,礼数周全,说话温声细语,是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邻居。
他确实没什么毛病,唯一的问题是不太会过日子。
头一回自己生火做饭,差点把灶房烧了;买菜分不清葱和蒜苗,被菜贩子多收了三回钱;洗衣服不知道要拧干,直接晾上去,滴了一地的水。
直到八月十六,隔壁搬来了一个人。
邻居很热情,搬来第一天就端了一碗汤圆过来,第二天又送了一碟腌萝卜,第三天路过他院门的时候,闻到灶房里的糊味,直接推门进来把他的火给灭了。
“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她蹲在灶前,真心实意地发问。
他答不上来。
于是她开始教他,或者说,嫌弃到看不下去了,顺手纠正。
买菜被宰了她跟在后面去把钱要回来,衣服滴水她隔着墙扔过来一句“你拧一下会死啊”,做饭火太大她直接过来把柴抽掉两根。
教了半年,全学会了。
学会之后,她没教的事他也开始做了,成婚后更甚,他心甘情愿地当一名家庭煮夫。
魔域的事务他照常处理,只是从前在深渊里批的东西,现在都带回这间小院来批。
属下第一次通过暗线把文书送到临安镇的时候,看见自家尊上围着围裙从灶房里出来接,手上还沾着面粉,当场跪了下去。
她从屋里探出头来:“谁啊?”
“没人,送东西的,走了。”
属下确实走了,是爬着走的。
那几年大约是他活了几百年里,唯一觉得日子短的时候。
后来,他被她封印在这间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小屋中,被属下救回魔域,才捡回一条性命。
封印合拢之际,他喉间溢血,低声问她:“为什么不用我送你的骨钉杀我?”
骨钉取自他魔躯最要害之处,以心头血淬炼,耗时三年。
成婚那日,他将它放入她掌心。
世人赠金玉,他以性命为聘礼。
封印彻底闭合前,他看见她转身离去,毫不留念地离开了这座承载他们所有记忆的小院。
此刻,许叙站在院门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自嘲地笑了。
他大概是恨着她的,恨她将他拖入凡尘,恨她弃他不顾。
遇见她,是他这辈子做过最不设防的一件事,后来也是代价最大的一件事。
“小舒,你还是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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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信息量很大......这几日闲下来的话会小修这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