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岑渺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上辈子的公司, 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合同,甲方那栏写着“岑渺”, 乙方写着“沈无聿”。
她下意识翻到条款页,内容只有一个:
甲方可以无条件、无期限地使唤乙方。
她正要去找法务问这合同怎么签, 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这条件也太好了吧,不签你傻啊。”
她拿着笔犹豫了半天, 笔尖快碰到纸面的时候, 一只鸟从不知哪里飞进来, 落在合同上,冲她叫了一声。
岑渺猛地睁开眼睛, 心怦怦直跳。
窗外的鸟还在叫叫叫叫,岑渺盯着天花板, 确认自己不在写字楼里,手边没有合同,面前也没有需要签字的地方。
她慢慢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想点别的。
修炼、功课、灵植,今天要做什么来着?
“沈无聿的使用权。”
岑渺在被子底下闷了一会儿, 认命地翻了个身,不挣扎了。
她决定, 让沈无聿教她修炼。
有这么好的剑修天才免费一对一开小灶,不限课时, 不用白不用,亏的是自己。
一想到这,岑渺在被子里笑出了声, 掀开被子跳下床,走到衣柜前,把里面所有的裙子都摊在床上。
今天是她的生辰,得穿得鲜艳点。
岑渺的眼睛在床上几件裙子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落在最底下那件烟粉色的上面,没再挪开。
就这件。
外衫是烟粉色的软纱,质地极轻,抖开时像一层薄雾似的飘起来;广袖裁得很长,袖面上疏疏落落绣了几枝白色的玉兰花,花瓣只勾了轮廓,不填色。
把头发编了个松松的侧辫,绕到肩前垂着,辫尾用一根细红绳扎住,留了一小截发梢散开来,毛茸茸的。
岑渺换上裙子,对着铜镜一照,自己先愣了一下。
今天这一身烟粉裹上来,镜子里的人像是忽然从水墨画里走进了春天。
莹白的珠子滑到袖口边上,衬着烟粉色的纱,像露水缀在花瓣上。
岑渺推开门,发现沈无聿已经到了,正低头看着地上的竹篓。
“师兄?”她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沈无聿抬头,呼吸滞了一瞬,立马垂下眼。
“门口放着这个。”
岑渺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反应,蹲下来翻竹篓:“这是你送的吗?”
沈无聿摇头,“我到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已经查过,是赤雪果,生在北荒极寒之地,靠近魔界边境,无论仙修还是魔修服之,都能温养灵脉,增进修为。”
岑渺惊讶地看着篓里那几枚不起眼的果子:“魔界边境?这么远的东西怎么跑到我门口来了?”
“昨天中秋宴客修众多,也许是谁遗落的。”沈无聿猜测道。
岑渺拿起一枚在手里转了转,果子只有拇指肚大小,通体赤红,表皮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雪落在上面还没化开,怪不得叫这个名字。
“我能吃吗?”
“可以,没有毒。”沈无聿说,“不过这果子离枝之后存不了多久,尽早吃完。”
岑渺拿起一枚递到他面前:“好东西,要分享。”
沈无聿说:“不用,赤雪果只对练气期的修士有效,筑基之后服之无益。”
“那我就不客气了!”
岑渺心安理得地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她眼睛一亮,“好甜!”
她蹲在门口一枚接一枚地吃,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竹篓里的赤雪果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枚咽下去的时候,一股温热的气息忽然从腹中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灵脉像被暖泉浸润过一样,舒透极了。
岑渺愣了一下,闭眼感受了片刻,猛地睁眼:“师兄,我的灵力好像涨了!”
“嗯,快接近练气期大圆满了。”沈无聿说。
岑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灵力在指尖流转,比昨天充盈了不止一倍。
“吃几个果子就快大圆满了?”
她难以置信,自己前段日子还在为引气入体苦恼,现在就接近练气期大圆满了?
“练气期本就可以借助外物精进,赤雪果又是上品。”
沈无聿看着竹篓,目光微沉,能一口气送出这么多赤雪果的人,绝非寻常修士。
岑渺高兴得在原地转圈,“那我岂不是很快就能筑基了?”
“还需要打磨根基,不能急。”
“我知道我知道。”岑渺嘴上应着,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不知道是哪位前辈这么大方,回头要是知道了一定得好好谢谢人家。”
沈无聿想起刚刚伸手去拿果子时,触到一层无形的禁制,正准备探究的时候,岑渺就出来了,探查的事情不了了之。
岑渺伸手去拿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心想,也许是她平日里帮过什么人,对方借中秋的由头回礼。
不过赤雪果生于北荒冰崖绝壁之上,百年才结一次果,每次不过寥寥数枚,还未熟透便有妖兽守株而待,能流入修士手中的少之又少。
这样的东西,不是寻常人送得起的。
“走吧。”岑渺将空竹篓收好后,对沈无聿说。
“想去哪?”沈无聿问。
岑渺仰起脸看他,眉眼一弯:“今天得听我的,我是寿星。”
沈无聿嘴角上扬,“好,听你的。”
岑渺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转过身看着沈无聿。
“等一下,差点忘了,之前说的是我们互相准备对方的生辰,今天你本来打算带我去哪?”
“我本来想带你去——”
“别去飞天潭啊。”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沈无聿看到她嘴型的一瞬间,后半句话拐了个弯:“青云城。”
岑渺十分震惊,“真的吗!我本来就想去青云城。”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了路线,还标了序号。
“你看,我都规划好了!”
这其实是她给沈无聿规划的路线,本来中秋当天就要用的,结果他临时被宴席的事绊住了。
没想到今天用上了,还是用在自己生辰上。
沈无聿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列着十几个地方,从早饭吃哪家到最后去哪里看夜景,时间精确到半个时辰,旁边还用小字标着备注。
他心想,幸好自己没说飞天潭。
他原本的计划是带她去潭边打坐,赏景,顺便吸纳灵气。
两人御剑下了山,到青云城时,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中秋刚过,城里还留着过节的尾巴,灯笼没撤,每个摊子都很热闹。
岑渺按着路线图一个点一个点地逛,沈无聿跟在她半步之后,她走快了他就走快,她停下来他就停下来,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她买糖人的时候,摊主问她要什么形状,她想了半天,选了个兔子模样。
摊主三两下捏好了一只糖兔子,圆滚滚的,竖着两只长耳朵。岑渺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转过身,把糖兔子凑到沈无聿面前。
“你看像不像你?”
沈无聿付完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圆脸竖耳的糖兔子。
“哪里像?”
岑渺咬了一口兔子耳朵,笑着说:“逗你的,确实不像。”
两人逛到一条卖衣裳的长街,岑渺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在一间成衣铺前停住了。
沈无聿看她连续放下第三件,走过来说:“喜欢就买,我来付。”
岑渺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今天消费基本都是你付的,再让你买衣服就过分了。”
沈无聿:“别忘了,你有我的使用权。”
岑渺整个人僵住,脸变红,小声说:“你、你能不能不要在这里讲这种话?”
会令人想歪的。
沈无聿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明白哪里会想歪。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随意支配我的灵石。”
岑渺:“......”
好的,是她想歪了。
掌柜这时笑盈盈地迎上来:“姑娘好眼光,今日店铺有活动,你手里这件只需三十文钱。”
岑渺一愣,这料子这绣工,怎么看都不止三十文。
“真的?”
“真的,姑娘赶上了,今日好几件都在做活动。”
岑渺又转头去看旁边挂着的一件水碧色的,伸手摸了摸料子,又软又滑。
“这件也是?”
“这件也是,三十文。”
岑渺把三件衣裳全抱在怀里,回头冲沈无聿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
“我全要了。”
“我来付钱。”沈无聿说。
“不用,不到一百文,我付得起!”岑渺抢先把钱拍在柜台上,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沈无聿看着她把铜板拍得啪啪响的样子,没再坚持。
“那走吧,我请你吃点别的。”
“这个可以。”岑渺毫不客气。
两人抱着纸包走远后,铺子里间的帘子掀开了,一个灰白袍子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掌柜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说:“已经按您吩咐的办了,三件都算了三十文钱。”
“她没起疑吧?”
“没有,姑娘高高兴兴付了钱就走了。”掌柜笑着说。
许叙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去和其他店的人说,只要是她看上的东西,都以几文钱价格给她。”
掌柜接过金子,掂了掂重量,“好嘞,一定办妥。”
岑渺觉得自己今天撞了大运,一路逛下来,她看上的东西没有一样贵的。
她抱着大大小小的纸包,回头看了沈无聿一眼,感慨道:“还是青云城好啊,物美价廉。”
沈无聿替她拎着最大的两包,他已经不觉得这是巧合了,但岑渺此刻实在是太高兴了,他不想扫兴。
天色渐暗的时候,两人走到了城中的广场,两边挂满了灯笼,每盏灯笼下面都坠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谜语。
岑渺拉着沈无聿的袖子就往里走,看到一个觉得简单的就兴奋地说:“这个我知道!”
她踮着脚扯下纸条,念出声:“有耳能听到,有口能请教,有手能摸索,有心就烦恼,是门!”
摊主点头,笑着摘下一盏灯笼递给她。
“左一片,右一片,隔座山头不见面。”
岑渺想了想,拿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耳朵!”
又对了。
第三个她就卡住了,盯着纸条念了三遍,嘴唇翕动着默算,半天没出声。
沈无聿站在旁边,垂眼扫了一下谜面,“需要提示吗?”
“不要,我自己想。”
岑渺倔强地皱着眉,过了一会,她试探着说了个答案,摊主摇头。
沈无聿在一旁淡淡说了个答案,摊主立刻点头,笑摘下灯笼递过来。
到最后,岑渺猜了七八个,对了三个,赢了三盏小灯笼,挑了一盏兔子形状的递给沈无聿。
“为什么是兔子?”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了。
“因为兔子可爱呀。”
岑渺站在灯笼中间,暖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她眼睛里映着满街的灯火,弯着嘴笑了一下。
“我的礼物呢?”
沈无聿看着她,手里的兔子灯笼忘了放下。
满街灯火,都不及她这一眼。
沈无聿带她离开了灯谜会的广场,穿过一条安静的小巷,走到城西的河边。
河面上飘着昨夜放的莲花灯,走了一天也没走远,三三两两聚在岸边,微光浮动。
岑渺靠着石栏站定,把手里的灯笼挂在栏杆上,长长舒了口气:“今天好开心。”
沈无聿站在她旁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温声说:“闭眼。”
岑渺愣了一下,想起昨晚自己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她乖乖闭上眼睛,伸出手,掌心朝上,感觉有一块温凉的物件被放到她的手里。
“可以了。”
岑渺睁开眼,低头看,掌心里是一枚玉佩,只有半个掌心大,玉质温润,白中微微泛青。
她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玉面上雕刻的梅花,抬头问:“这是你自己刻的?”
沈无聿没有否认。
岑渺把玉佩翻过来,背面还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借着灯笼的光辨认了。
“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
两个人同时说出了这四个字,声音重叠在一起。
岑渺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
河风吹过来,她鬓边的碎发拂到脸上,沈无聿抬手替她拨开,指尖掠过她的耳廓,然后很快收回来。
“渺渺,希望你这一生,平安喜乐。”
岑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怔住了。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比昨晚更圆,满得没有一丝缺口。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这一小段石栏,一轮月亮,和月亮底下的两个人。
过了一会,岑渺开口:“你什么时候刻的?”
“前几日。”
“骗人。”岑渺翻过玉佩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这个梅花刻了至少三层,花瓣脉络都刻出来了,几日刻不完的。”
河面上的莲花灯随水波撞在一起,又慢慢散开。
岑渺忽然把手里的兔子灯笼从栏杆上取下来,举到沈无聿面前,烛光从兔子的肚皮里透出来,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暖了一层。
“你说这兔子像不像你?”
沈无聿:“......哪里像了?”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问了。
“外面看着白白净净的,里头其实藏着一团火。”岑渺说完自己先笑了,把灯笼又挂回栏杆上,笑着笑着,声音忽然就低下去了。
沈无聿把手搭在石栏上,离她的手很近,近到小指几乎要碰到,但终究没有碰上去。
岑渺感觉到了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河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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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飞天潭......是个好地方,以后再来。
最近几章真的好纯爱,两人就差临门一脚了。
写的时候都是笑着写的,配着小可爱们的评论,更加开心了!
本来还在纠结什么时候能频道,现在每天看小可爱的评论和讨论,心情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