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行。”沈无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反对, “太危险了。”
岑渺歪着头,一直盯他看。
沈无聿被她看得不自在,别开视线, 轻咳一声掩饰刚刚的慌张,解释道:“周思成知道你在山顶, 你进去,身份一旦暴露......”
“谁说就我一个了?”岑渺打断他,笑着说, “不是还有沈易吗?”
沈无聿的话卡在喉咙里, 身体一僵。
沈易?对, 沈易可以去。
他垂下眼,大脑绞尽脑汁地想着计划。
首先得处理完伤, 然后顺路找个没人的角落易容,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山下, 用沈易的身份跟岑渺汇合。
整个计划天衣无缝,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离开这里。
去查容邵的押送情况?太刻意。
去确认周思成身边的人数?太牵强。
他低头,视线落在用布条简单包扎的伤口上。
还好, 刚刚暗自用灵力处理背后和脸上的伤口时,没有把手上的伤口一并处理了, 现在反而有理由出去。
沈无聿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说:“我出去一下, 手上的伤得重新处理一下。”
“不和我一起走吗,沈易?”
沈无聿脚步一顿, 手中的逐霜剑差点脱手落地,他慢慢地转过身。
只见岑渺坐在冰垫上,两只手托腮笑着看他,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沈易?”凌玉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疑惑地问,“谁是沈易?”
沈无聿站在原地,视线从岑渺脸上慢慢收回来,转头看了凌玉山一眼。
凌玉山一脸茫然地回望他,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沈无聿抬手掐了个诀,淡蓝色的灵光顺着掌心的伤口蔓延,布条底下的皮肉无声无息地愈合,连疤都没留下。
他把布条扯下来,随手一丢,对岑渺说:“走吧。”
岑渺看着他完好如初的手,默默记下,以后要是能修仙,这个法术一定要学。
第一个是清洁术,第二个是治愈术,越想越觉得实用。
殿内,凌玉山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殿门口,嘴里还在无声地默念,眼神从从茫然,到思考,到猜测,到清明。
沈...易...易...易容,易容后的沈无聿!
凌玉山右手握紧成拳,重重砸在摊平的左手掌心上,激动地说:“我果然没有看错,妙哉妙哉!”
一个弟子问:“堂主,怎么了?”
凌玉山很快恢复如常,“没事,你们几个,跟我一起下山。”
*
凤鸣山山脚下乌泱泱地聚了一群人,太阳正烈,晒得人头顶发烫,但没有一个抱怨,正忙着和天衡宗弟子对抗。
“让开!我们是来修仙的!”
壮汉力气最大,一马当先挤在最前,膀大腰圆,跟堵门的门神似的,天衡宗的弟子被他这身板一逼,逼得后退半步。
“凭什么拦我们!你们天衡宗算什么东西?”钱三婶朝天衡宗弟子啐了一口,“呸!”
“就是眼红,见不得我们也有仙缘!”后面有人附和道,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七嘴八舌,哭的哭,骂的骂,一股脑地往前挤,非要讨个说法。
天衡宗的几个白衣弟子拦在路中间,腰间长剑纹丝未动。
不是不想拔。
是真的不能拔。
“堂主还没下来吗?”几个弟子被堵得进退两难,一人悄悄问自己的同伴。
“还没。”
“要不我们开防御结界吧?”
“忍着。”
话音刚落,钱三婶弯腰捞起一把碎石子,朝他们扬手就是一撒。
其中一个弟子没躲成功,捂着额头小声抱怨道:“要不现在开?”
“忍着!”
就在这时,周思成从人群缓缓走出,神情悲悯,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但还在竭力护着身后众人的圣人。
“诸位,消消气,消消气。”
刚刚还在吵闹的人群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周思成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张激动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天衡宗弟子身上,笑着说:“这位道友,大家都是讲理的人,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闹成这样?”
那弟子咬牙:“是你们与魔界有勾搭!”
“我们怎么可能和魔界有勾搭呢?”周思成含笑反问他,转向人群,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奈的姿态,“你们看,天衡宗为了不让我们有机会修仙,都扯上魔界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
“就是!张口就是魔界,好大的帽子!”
被怼的弟子急得脸色涨红,从怀里掏出账簿,高高举起:“这是山上搜出来的账册,白纸黑字,清楚记着每一批进山人员的去向。”
“哦?”周思成侧过头,斜眼看了一眼那本账簿,“天衡宗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门,门下弟子数千,想临时造一本账册,费多大功夫?”
他扭头,哽咽道:“凤鸣山开山这些年,送了多少人踏上仙路,天衡宗就眼红了多少年。今日他们拿着伪造的账册,说我们勾结魔界,说到底,不过是容不得我们普通人也有一条出路。”
一个天衡宗弟子实在忍不住,脱口骂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周思成没有恼,反而慢慢直起身,冷静地问:“这位道友,你今天张口魔界闭口邪修,证据呢?”
“天衡宗,骗子!”
“天衡宗,骗子!”
“天衡宗,骗子!”
口号声此起彼伏,越喊越整齐,越喊越响,越喊越有节奏。
那弟子准备拿出证据回怼,刚要开口,人群的声音就该住了他的声音,他说的话没有一个人听见。
旁边的同伴凑过来,努力辨认他的口型:“你刚刚说什么?”
那弟子放弃了,把账簿往怀里一抱,偏头,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里凑到同伴耳边大声说:“我说,堂主来了没!”
“快了快了。”
就在现场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人群的末尾悄悄多了两道身影。
岑渺踮着脚往前看,前面全是高举的拳头和整整齐齐的口号声。
“天衡宗,骗子!”
“天衡宗,骗子!”
“天衡宗,骗子!”
她正准备拉着沈无聿往里挤,余光忽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吴芳和秦细站在她的前面,跟着人群一起挥着手,喊得满脸通红。
“天衡宗,骗,嗯?”
岑渺悄悄伸手,捏住两人的衣领,往后轻轻一扯。
吴芳和秦细同时被扯,回过头问:“谁啊?”
“是我。”岑渺说。
吴芳愣了一下,秦细最先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岑渺?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跟着管事上山去了吗?”
岑渺摇头:“打算回去拿东西,发生什么事了?”
吴芳没有怀疑:“天衡宗的人把山封了,让我们回家,说这里是魔窟。”
“周道长说是天衡宗眼红,故意捣乱的。”秦细补充道,朝前头努了努嘴,“大家就喊起来了。”
岑渺:“我有话想问天衡宗的人,能让我站前面吗?”
吴芳和秦细两人没多想,以为岑渺也是来维权的,当即点头,转身拍前面的人肩膀:“让一让让一让,这位妹妹有话要说!”
“麻烦让个道,谢谢啊!”
前面的人被拍了肩膀,回头看了一眼,也没多问,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路来。
岑渺低着头往前钻,在人群里见缝插针。
沈无聿像她的保安,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始终和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挤到一半,人群突然朝前猛涌,岑渺身子往前一趔趄,沈无聿的手立马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
岑渺站稳后,继续往前钻,终于从人群里冒了个头,站到了靠前的位置。
周思成就在几步之外,岑渺高高举起手,大声叫他:“道长!”
周思成得意地看着天衡宗的弟子,闻声循声望来,看到岑渺时,笑容一僵,迅速收回视线,假装没有看到。
“道长!”岑渺继续喊。
周思成视若无睹,随手拉了个最近的人,凑近对方耳边,煞有介事地低声说着什么。
一副正在处理要紧事的模样,忙得很,忙得根本没空搭理旁边这个小姑娘。
被他拉住的那个人不明白道长突然凑过来跟自己说这些干什么,但也不好意思推开,只好僵在原地配合地点着头。
周围的人注意到了岑渺,有人认出她来,惊讶地开口:“你不是去山主那里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对对对,我记得你,跟着管事上山的,说是被山主亲自点名,要得到指点。”
岑渺说:“因为我发现我被骗钱了,是天衡宗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救我下来。”
她觉得还不够,加大马力:“差点我的命都没了!”
“被骗了?怎么被骗的?”钱三婶叉着腰凑上前,“你说清楚!”
人群开始朝岑渺这边涌,把她团团围住,沈无聿用灵力护住她,让她和其他人保持一拳头的距离,这样不会被挤得无法呼吸。
“我上山之后,山主说我经脉特殊,要我把家里剩下的积蓄都带上来,说是不够的话,要把我卖给青楼抵债。”
周思成一听,立马想反驳,但准备张嘴的时候,刚刚还站在他这边的人现在不耐烦地打断他,“别吵,听她说完。”
被捂住嘴后,他这才发现,已经没有人看着他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岑渺身上。
岑渺继续说:“我还偷听到,山主和管事说,只要是女性,就抓到青楼,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客人看不见,事成后,放进炉子炼丹。”
“那男的呢!”有人在下面着急地问。
“也拉去当苦力,榨干后就打包进青楼。”岑渺说。
“我的钱呐……”
“我的修仙梦,碎了。”
就在这时,凌玉山带着人下来了。
岑渺感觉到那道视线往自己这边扫来,立刻侧过身,低下头,用手挡住半张脸,凑到沈无聿耳边低声说:“你会传音吗?让凌大哥装作不认识我。”
沈无聿没问原因,闭眼用神识传音,等凌玉山回了个“收到”后,才睁眼,继续看向岑渺。
岑渺继续说:“大家先别哭,还有更可怕的。”
人群里的哭声戛然而止,周思成被捂着嘴,发出“呜呜”声。
“你们有没有认识去年来凤鸣山的人?”岑渺问。
“有,我们村的李大柱。”钱三婶在下面举手,“我就是听说他在这里发达了,我才来的。”
岑渺看着她,“你怎么听说他发达了?”
钱三婶理所当然地回答:“周道长说的啊,说李大柱进山之后修为突飞猛进,现在已经能御剑了,还说等他出师,肯定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三婶,你来凤鸣山这两天,有见过他吗?”
钱三婶愣住,支支吾吾地说:“周、周道长说,大柱天资好,被内门长老看重,正在闭关修炼冲刺境界,不能随便见我们这些外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连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这番话里透出的不对劲。
“诸位,凤鸣山根本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这里就是一个披着修仙外衣的魔窟!他们用花言巧语把我们骗进山,不是为了收徒,而是把我们当成了原材料!”
岑渺说着,朝凌玉山使了个眼色。
凌玉山适时上前一步,举起一个红色石头,岑渺指着这颗石头说:“如果不是天衡宗的人及时前来,我恐怕已经成为了这颗石头!”
人群彻底乱了,之前种种不对劲的迹象,此刻都变成了证据。
刚刚还在对天衡宗人吐口水的人,现在绝望地哭求:“求求你们大发慈悲,救救我,我不想被炼成石头。”
凌玉山已经将周思成制住,两名天衡宗弟子守在左右,周思成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驻守在凤鸣山的魔修已经撤退,他已经没有任何靠山了。
凌玉山等人群的慌乱稍稍平息了一些,才沉声说:“诸位,天衡宗既然来了,就不会置之不理。凤鸣山的事,我们会彻查到底,进山的人,能救的,一个不会落下。”
“今日先请诸位随我们的弟子去山下安置,吃饭落脚,若有家人还在山中,将名字、样貌一一告知我们的人,我们会如实记录,逐一清查。”
岑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出人群的视线,低声对沈无聿说:“接下来就交给凌大哥吧。”
“嗯。”
两人不声不响地从人群边缘退出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