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天道一愣, 万千叠音在黑暗中凝滞了片刻,连翻滚的黑雾都在这一瞬间静止,随后, 一阵森冷的笑声在黑暗中幽幽响起。
“好,好, 好。”
万千叠音骤然收拢成一道极窄极利的锋刃,直直劈向连筝所在的暗室。
“连筝,你说你受够了玄阴宗的内斗, 受够了道貌岸然的长老, 自己选择逃出玄阴宗。”
天道的声音字字诛心:
“那你有没有想过, 你为什么会在玄阴宗?那些欺辱你的师兄,那些把你当棋子的长老, 那些让你忍到快要发疯的日日夜夜,是谁写的?”
黑雾如狂涛般翻卷, 天道的万千叠音猛地调转矛头,狠狠刺向第二个暗室,带着一股被当面打脸后恼羞成怒的尖锐。
“还有你,渊夜!”
“先天魔体, 天生被三界所不容。你从出生起便被整个修真界视为必须诛杀的祸患,一生都活在围剿与厮杀里。”
“你那滔天的魔气, 你那杀不完的仇敌,你在黑暗里独行了那么多年, 面对永无止境的背叛,都是她坐在书桌前, 想了想,觉得这样写比较吸引人!”
叠音猛地拔高,带着被许叙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维护彻底激怒的暴躁, 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困兽,什么体面都不要了,疯了似的开始翻旧帐。
虚空中黑雾骤然凝聚,幻化出一面水镜。
画面里是三百年前的天衡宗测灵石大殿,一个少年站在测灵台前,周围挤满了同一批等待测试的孩子,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
少年的眼睛很亮,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前看,像是等了很久。
轮到他时,伸手触上灵石的那一瞬,整块测灵石爆发出诡异的黑光,铺天盖地地吞噬了整个大殿。
殿内一片惊叫,几位长老面色剧变,纷纷掐诀准备强行中断测试。
黑光持续了整整半炷香,浓得将所有光源吞噬殆尽,几个年幼的孩子吓得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你忘了?你也曾经想加入天衡宗的。”
“去天衡宗测灵根时,因为魔力太强大,毁掉了天衡宗的测灵石,别人看你的眼神?”
画面一转,少年走出来时,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本能的恐惧。
少年背着光落魄地站在山门台阶下,对着天衡宗高高在上的山门站了整整一天。
从早站到晚,直到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最后头也不回地隐入黑暗。
黑雾化作一幕幕水镜般的虚影,在渊夜的暗室外疯狂闪烁。
“还有,你在云海城坊市里买糖葫芦,别装不记得。”
“那摊主不过是无意间认出了你颈侧的魔纹,便吓得连谋生的摊子都不要了,抱着孩子像躲避瘟神一样扭头就跑!”
“多可怜啊......”
万千叠音在封闭的暗室中幽幽盘旋,带着令人作呕的虚伪悲悯和嘲弄:“她当时高高在上地落笔,为你安排这众叛亲离的半生时,说不定心里,还觉得挺心疼你的呢。”
天道刻意在“心疼”二字上加了重音,等他在这残忍的真相面前歇斯底里地发疯。
看,写你受苦的人,居然还有脸心疼你。
多虚伪,多可笑。
片刻后,一声低沉而愉悦的闷笑传了出来。
“是么?我夫人写这段的时候,竟然还会心疼我?”
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苦涩,更没有任何天道期待中的动摇,反倒带着一丝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那可真是——太好了。”
天道发出一声咬牙切齿的冷哼,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暴躁。
“行啊。”
“岑若舒是你连筝的生死挚友,是你渊夜的结发妻子!你们有着这层关系,自然能对她百般包容。”
但它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挑拨的恶意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毒蛇,在黑雾中猛地一转,瞬间锁定了始终将连筝牢牢护在身后的男人。
“可是沈修谨,你呢?”
天道的声音低语道,犹如在神魂深处呢喃的恶鬼.
“你跟岑若舒,可没有这层关系。”
“你不是她的挚友,不是她的丈夫,甚至不是她故事里的主角。你从头到尾,不过是她笔下一个用来衬托别人的配角。”
黑雾在沈修谨的四周游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点点收紧。
“所以,我一直很好奇......”
“你对连筝的爱,到底是你自己的,还是‘深爱连筝’的设定?”
“如果连你的七情六欲都是假的,连你的灵魂都不属于你自己,你现在这副痴心绝对的模样,不觉得太可悲了吗?”
天道在这边喋喋不休,自以为这番诛心之论足以让任何一个高傲的剑修道心崩溃,甚至觉得能让这群人彻底陷入互相猜忌的局面。
它正沉浸在自己制造的这出绝望大戏里,殊不知在第三个暗室中,气氛已经完全跑偏了。
这万千叠音在岑渺听来,简直就像是催眠的背景音。
这位穿着大红喜服的新娘子压根没仔细听它在说什么,此时此刻,她正疯狂地冲身旁的沈无聿使眼色。
“你,左边;我,右边,一起削它!”
沈无聿接收到了,用口型回复:“等。”
岑渺不满地眨了一下眼,“等什么?”
沈无聿抬眼,看了一眼头顶翻涌的黑雾。
岑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明白了。
天道维持这个绝对领域需要法则之力,而法则之力的分布并不均匀。
它每一次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个暗室进行诛心拷问的时候,这边的法则压制就会松动。
此刻,它正将大半的注意力和威压都集中在沈修谨所在的暗室里,试图用最恶毒的言语击溃对方的道心。
这就导致了,他们头顶这片原本浓稠如墨的黑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隐隐透出了一丝法则流转的脆弱阵眼。
岑渺扣紧其时剑的剑柄,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静静盯着头顶那块不断变薄的黑雾。
就在这时,隔壁暗室里,终于传来了沈修谨的声音。
“是设定,又如何?”
这几个字出来,不仅是天道,连正在准备偷袭的岑渺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若没有她落笔,沈修谨便是不存在的虚无,我连遇见她、走向她的机会都不会有。我甚至,应当感谢她定下的这道宿命。”
“你是不懂情的死物,自然不明白。”他说,“书卷上冷冰冰的一行字,写不出她掌心的温度,写不出她拔剑时的惊艳,更写不出我们在泥泞中相拥时,那同频共振的心跳。”
“你,简直愚蠢!!!”
天道被这番油盐不进的宣告激怒了,万千叠音在隔壁暗室爆发出气急败坏的尖叫,它几乎是本能地抽调了整个领域的法则之力,想要去攻击胆敢藐视它的剑修。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岑渺和沈无聿头顶的黑雾,薄到了极致。
“就是现在!”
穿着大红喜服的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冲天而起。
湛蓝色的逐霜剑气与翠绿色的其时剑芒,一左一右,犹如划破长夜的流星。
沈无聿手腕猛地一转,湛蓝的逐霜剑气在半空中轰然炸裂,化作千万道晶莹剔透的冰蓝色碎片,掩护在其时剑旁。
而岑渺身形如一道红色的闪电,手中握着翠绿色的其时剑。
剑锋上,翠绿的生机树纹与漆黑的魔气同时亮起,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绞缠在一起,沿着剑身疯狂攀升,发出尖锐的嗡鸣。
这是她从未在人前用过的状态。
木灵根的生机,与继承自渊夜的先天魔气,在其时剑上完成了一次疯狂而危险的共振。
“大胆!”
天道的万千叠音在一瞬间从诛心的低语暴起为滔天的怒吼,整个绝对领域的黑雾同时收缩,往岑渺放下压下来,犹如一座山在塌落。
岑渺的身形在半空中停滞,黑雾化作千百道漆黑的锁链缠上她的四肢,每一条锁链都是一道被具象化的天地法则,压得她骨骼咔咔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其时剑的翠绿光芒在重压下剧烈颤抖,剑身上的树纹明灭不定,岑渺感觉自己像一棵被巨石碾过的树苗,根还在,可枝干快要被折断了。
“渺渺!”
湛蓝色的逐霜碎片不再是防守,而是化作了一场倒卷的极寒风暴,千万道冰蓝色的利刃精准地切割在那些缠绕着岑渺的法则锁链上。
每一条锁链被逐霜的剑意劈中后,切面速度结满了细密的冰晶。
原本漆黑流转的法则锁链在几息之间变成了一条条冻得僵硬的冰柱,表面的法则纹路被封在霜层之下,彻底失去了活性。
“还愣着干什么?破阵!”连筝的声音紧随其后。
话音未落,一道凛冽的银白剑气已经劈开了暗室之间的法则屏障,第二道剑气紧随其后,两人袍角翻飞间跨过碎裂的屏障残骸。
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在无情秘境中不知对练了多少次。
“那边!”岑渺朝他们喊了一声,其时剑指向头顶法则最薄的那条裂缝。
沈无聿紧随其后,湛蓝色剑气在身周凝成厚盾,挡住天道试图重新封锁的黑雾洪流,为连筝和沈修谨的进攻开路。
“无聿,左边!”连筝指挥道。
沈无聿的身形应声而动,逐霜剑气猛地向左侧展开,冰蓝色的锋刃如扇面般铺开,将那一侧正在重新凝聚的黑雾硬生生冻成一面冰墙。
连筝的目光在战场上飞速扫过,几息之间便将所有人的位置、黑雾最薄和最厚的方位全部收入眼底。
她天生就是为这种局面而生的,在无情秘境中独自面对模拟天道的那些日子,她早已将天道法则的运行方式拆解过无数遍。
“无聿,修谨,三息后,正上方,和我一起全力一劈。”
渊夜一手握着岑若舒的手,另一只手悬在身侧,漆黑的魔剑横在两人身前。
天道那由万千法则交织而成的巨大虚影,此刻已经完全锁定了被渊夜护在身后的岑若舒。
“我怎么把你忘了?”
“我的,创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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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许叙:什么你的……什么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