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云台之下, 方才还在惊呼连宗主尚在人世的修士们,忽然像被掐断了线的木偶,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便接二连三地倒地。
岑渺只觉眼前猛地一花,周遭的喧嚣被瞬间抽离。再定睛时, 她和沈无聿已被强行拖入了一个完全由黑雾与死气构筑的绝对领域。
四面皆是浓稠的黑暗,不见天光,不闻人声,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喉咙被一只大手死死掐住, 说不出话。
在他们面前, 黑雾缓缓凝聚,化作了一张古朴而冰冷的黑色石桌。
石桌上, 两只玉盏并排悬浮,缓慢地绕着彼此旋转。
天道的声音如同无孔不入的毒瘴, 同时在三个绝对隔绝的暗室中幽幽响起,万千叠音在封闭的领域内来回响起,像千百个人贴着你的耳朵同时低语。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它慢悠悠地说。
“你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感情?”
岑渺听出来了,这个天道, 是真的很困惑,像是头一回发现自己的逻辑里有一个怎么也填不上的漏洞。
“我管着三千大道, 日月星辰,万物枯荣。大到天地初开时第一缕灵气往哪个方向吹, 小到一片叶子该在哪一刻落下来,都是我说了算。”
万千叠音在黑暗中拖出长长的尾音, 它叹了口气。
“天地法则我都能算得清清楚楚,可唯独‘情’字,我算不明白。”
“我不懂, 所以我只能照着她写的来。”
黑雾翻滚着,忽然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本虚无的书册轮廓,书页在半空中无风自动,沙沙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我翻了这一本书的每一页,每一行,”
书页停在了某一处,上面的字迹凭空亮起,清晰得刺目。
“连筝。”天道念出这个名字,“其实在最初,我十分看好你。”
“你剑道天纵,性情疏淡,一生以剑入道,不为情所困。”
“按照既定的命轨,你根本就不该去天衡宗。你会被留在玄阴宗。你的清冷疏淡,本该是因为看透了仙门的虚伪与丑恶而生出的绝望。”
“多好。”它轻叹了一声,似在怀念那个完美的剧本,“你是她写过的最完美的一个人。”
忽然,天道的声音卡壳了。
那万千重叠的回音里,那份高高在上的审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怎么也想不通的深深疑惑。
“可是......你为什么自己跑了?”
它像是看着一行出现了致命乱码的卷宗,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费解:
“在那本书的设定里,你应该继续忍耐,继续被践踏,直到绝望透顶。可是,你为什么会在后山救了一只翅膀折断的鸟后.......当天晚上你就提着剑翻了墙?”
“我不明白!”
虚空中的书页发出一声暴躁的翻动声。
“渊夜,先天魔体,与连筝宿命相缠。”
“一个是坠入深渊的仙门弃徒,一个是生于黑暗的魔界至尊。你们本该是这世上最极端的两极,在冰冷与厮杀中相互救赎。”
它带着想了无数遍仍旧想不通的执拗,“她跑了,你还在,我换一种方式让你们偶遇,仙魔大战、宗门围剿、因果纠缠,我有的是方法把你们这两条线重新死死绑在一起!”
“我以为,你身为魔尊,是最不会出问题的那一个。”
叠音忽然诡异地断了,像是一个看着完美拼图被强行抠掉了一块的强迫症患者。
“可是渊夜,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厌倦了魔尊的身份?!”
“你该带着滔天的魔气去颠覆整个修真界!可你倒好,你竟然自封修为,收敛了所有魔气,跑到临安镇围着围裙学做饭。”
在这片绝对隔绝的黑暗中,岑渺甚至能隐隐约约听到,隔壁某个未知空间里,传来属于自己亲爹的一声尴尬干咳。
黑暗中死寂了片刻,书页再次被粗暴地翻开。
“沈修谨。”
这三个字念出来时,天道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仿佛连发脾气的力气都被这群不按套路出牌的人给抽干了。
“天衡宗首席弟子,在这本命轨里,你本该是个无可挑剔的悲情天骄。”
悬浮的书页上,几行金色的字迹闪烁着微光,天道照本宣科。
“按照原定轨迹,你该在百年后的仙门大比上,才第一次见识到连筝的惊世剑意,从而一见倾心。而后,你会亲眼目睹她与渊夜在生死间生出的情愫,深知自己插不进他们的宿命,最终选择了成全。”
万千叠音在封闭的空间里猛地拔高,化作气急败坏的质问:“多好啊!多完美的一个痴情男配!你知不知道这个设定当时赚了多少眼泪!”
“可是你呢?”
黑雾翻涌,幻化出一面巨大的水镜,画面里是一条泥泞不堪、大雨滂沱的凡间道路。
“仙门大比还有整整一百年才开!连筝刚从玄阴宗叛逃,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你怎么就那么凑巧,偏偏那天去凡间除妖,偏偏就路过了那条荒山野岭的泥路把她给捡了回天衡宗了?”
无面人形的叠音在三方暗室中疯狂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水镜在黑雾中骤然碎裂,化作无数光斑消散。
无面人形仿佛终于骂累了,万千叠音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着,整个封闭领域的死气都随着它的情绪起伏而翻滚。
最后,它的目光落在了穿着喜服的岑渺与沈无聿身上。
玄红与暗金的衣摆交织在一起,逐霜与其时的剑气虽然还在他们周身环绕,但无法劈开这绝对的法则领域。
“至于你们两个......”天道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根本连在这个世上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它猛地逼近岑渺和沈无聿,那本虚构的命轨之书在她眼前疯狂翻页,最终停在了沾满刺目血迹的一页。
“两个本该是命轨里最大错误的人,凭什么还能在这里,穿着大红喜服,握着彼此的手?”
随着天道的一声冷嗤,翻涌的黑雾缓缓散开半寸。
方才那两只悬浮在黑色石桌上的玉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推到了两人眼前。
此时此刻,哪怕喉咙被法则压制无法发声,岑渺心里也无比清楚,在另外两个绝对隔绝的暗室里,必然也出现了同样的东西。
“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天道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慢条斯理,只是这一次,千万重叠音里浸透了充满恶意的戏谑。
“你们这群偏离命轨的异数,不是都很讲情吗?亲情、友情、爱情......”
“你们不是都觉得,你们那点可笑的感情,能超越我定下的铁律,去扭转那早已注定好的死局吗?”
天道幽幽地宣布了这场游戏的规则:
“谁倒霉喝到了天罚之水,谁就形神俱灭。而剩下的那个人,我不仅不杀,还会亲自赐下福泽,让他带着对爱人的回忆,长长久久、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是亲手杀死爱人,还是被爱人亲手杀死?”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禁锢在众人喉咙处的法则重压骤然撤去。
岑渺吸了一口气,终于夺回了出声的权利。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黑暗的虚空中,天道为了欣赏他们崩溃的丑态,刻意撤去了隔音的屏障,连通了三个暗室的声音。
“我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受够了玄阴宗的内斗,受够了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和永无止境的算计。”连筝道,“鸟能飞走,为什么我不能?”
紧接着,另一个暗室里响起了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
“我就爱给夫人做饭,怎么了?”
岑渺在黑暗中咬住了下唇,忍住不笑。
她爹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有一种天赋,能用最平淡的语气,把对方气得七窍生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