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049 “玩玩而已
新芽真的被吓到了。
找她?
怎么看都不该是来找她吧?
月光移到辜云翊脸上, 照亮了他的眼睛。
新芽看着他眼底清晰的情绪,很难骗自己她刚才是听错了。
她没听错。
他真的这样说了。
在新芽过去的印象里,谪妄君一直是一个古板寡淡波澜不惊的人。
他活了几百岁,见过无数人来人往人老人死, 送走过同门, 送走过对手, 送走过很多叫他“君上”的人。
那些人走的时候, 他会站在剑峰上远远地看着送行的队伍,像一棵树看着四季更替。
每次看见这样的他,她都会想,如果走的人是她,他也会是这样平淡的态度吗?
她热衷于撩动他平稳的湖水, 很喜欢看他为她变换神色的样子。
只是可惜这样的时刻少之又少,几乎忽略不计。
她没想到在和离之后, 在两个人已经渐行渐远, 走到了几乎不可能的对立面时,她竟然好像得到了以前想要的东西。
新芽沉默下来,安静地注视他的脸。
她细细观察那张好看的脸, 观察他眼睛里真实的情绪, 而后绝对客观地得出一个结论。
他应该是有点喜欢她。
哪怕不喜欢也有些在意。
这次绝对不是自不量力。
越是这样想,越是觉得困惑。
这算什么呢?
在一起的时候千百般讨好他不要,分开了反而贱骨头地追上来?
男人果然都是贱人,哪怕谪妄君也逃脱不了这个定论吗?
新芽慢慢吸了一口气,又舒缓地吐出来。
她找回理智,在夜色下清清楚楚地说:“就算君上的尸骨爬回来,也该去寻真正的师妹,而不是来找我这个冒牌货。”
“从前我以为自己是君上的师妹, 尚且得不到君上的另眼相待。如今我不是了,也不敢期待君上的青眼相加。”
新芽诚恳地说:“我不敢肖想剑君,绝对没有这样冒犯的心思,以前可能有,但现在和以后都不会有了。”
所以不管他是什么心思都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下去了。
女主已经回来了,他们走他们的剧情过他们的日子,她只要苟活于世,寻一个得道的机会,看能不能回到现代的家。
她心里有个直觉,若再和辜云翊扯上关系,她绝对不会像上次那么好运,能全身而退了。
“君上今天既然不是为秘境里的事问罪,那应该也没别的事了吧?”
“时辰不早了,我要走了。”
她抬脚要走,这次辜云翊没拦她。
她顺顺利利地走出好几步,心惊胆战地怕被拉回去,还好一直没有。
就在她汗流浃背地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就此逃脱的时候,那个明明已经很远的人开口说话了,声音近得几乎就在耳畔。
“兰坠夜心怀不轨。兰氏想要镇天印,但镇天印在我手上。”
幽深低徊的声音在耳畔飘动。
“直接来跟我抢他们没有胜算,便只能想些别的法子。”
新芽脚步一顿,脑海中浮现出兰坠夜的脸来。
她当然知道他图谋不轨,知道他不会随随便便待在合欢宗这么久。
可是——
“天衡内外固若金汤,兰氏无法插手,也不觉得他们能影响到我。”
所以……
“所以他们选中了你。”
新芽猛地回头。
果然,他根本没有站在原地,他虽然没拦着她,却紧密地跟着她,毫无声息,仿佛背后灵一样出现在她身后。
感觉到她情绪有些激动,他冰冷的双手搭在她肩上,带着清冷的安抚意味。
“你见过我的心。”
乌发雪肤的剑君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
“没人能骗过我的心。”
谪妄君剑心通明,无需前去调查,也不用什么迂回的探究,就能看穿兰氏的所有图谋。
新芽作为进入过他的身体的妖,自然知道他的潜台词,也愿意相信他的判断。
她也不是没想过有这样的可能,甚至还直白问过兰坠夜。
兰坠夜当时不以为意,她也觉得很可笑。
兰氏也太高看她了,竟然觉得她可以影响到辜云翊?
甚至让辜云翊舍出镇天印?
真是不可思议的抬举。
因为太无厘头了,新芽甚至都不敢多去思考这些,稍微想多一点都觉得很羞耻。
可现在当事人的另一方向她强调这一切——用一种他们确实判断正确的语态。
他俯下身来,眼神这样近得与她对视,新芽突然产生一种非常荒谬的想法。
她好像看见了他眼底有些自卑。
……
自卑?
他是天下第一剑君,是所有人的楷模,是站在云端上的人。
他的剑法无人能出其右,他的风度无人能挑剔,他的每一次出场都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没有人会想到他也会自卑。
可她此刻面对着他,竟然非常笃定地看见了他的自卑之色。
“他利用你。”辜云翊就这么低哑地和她说话,“因为我的存在让你被人利用,比起利用你的人本身,导致这一切的我更可耻无用。”
“不要相信他,也别再给他靠近你利用你的机会。他们可以用任何方式来对付我,但我不希望是通过你。”
“若你恨我,我希望是你亲自来对我出手,而不是以被人利用的方式。”
他的唇瓣擦过她的耳边,新芽猛地回过神来,快步退开:“别开玩笑了谪妄君,我怎么可能影响到你?我也从来没打算对付你,更没有恨你。你放心,这件事我知道了,自然不会再上当,更不会任由兰氏利用。”
她飞速地说:“我这就回去和兰氏少主一刀两断,你们之间那些阴谋我不会参与半分。”
她重振旗鼓地望向他,眼底有对他的认可——也只有认可。
没有爱。
更没有恨。
至此,他今日到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也该见好就收就此分开。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
他站直了身子,夜风拂动他宽大的道袍,他没由来地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还想要吗?”
新芽愣住了,诧异地望向他,根本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这人前言不搭后语,梦到什么说什么,他真的清醒吗?
新芽现在心情很差,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了,她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也懒得再和他道别,转身就要走。
辜云翊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刚才的问题问得更清楚了一点。
“你还想要吗?”他一字一顿地问,“——我的身体,你还想要吗?”
“……”
曾几何时,她确实对他的身体垂涎三尺,日思夜想。
说点诚实的话,就算是现在,对谪妄君的脸和身体,她也仍然给出高度评价。
过往的事情各有难处,但一码归一码,他帅是真的帅。
林间的阴风阵阵吹到新芽身上,吹醒她的不着边际,吹醒她的摸不着头脑。
她强压回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我想要你就脱吗”,用力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辜云翊站在暗色里,面具一般完美的脸上缓缓露出细瓷崩裂般的浅笑。
不急。
慢慢来。
不要着急。
唯独这件事不能着急。
要慢慢来,要自然而然,不要去计算,不要去学习,也不要模仿。
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退后。
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保持距离。
要经过精密的推演,确保不会让她不舒服,不会让她害怕,不会让她发现——
不过她好像已经发现了。
辜云翊缓缓抬手,拨开整齐交叠的衣领,一点点按在锁骨上刻下的名字上。
合欢宗。
新芽一进山门就看见了守在这里的兰坠夜。
他靠在廊柱上,紫眸在灯火下显得深浅不一,几乎有些妖异。
一见她回来,他立刻缩地成寸来到她面前,开口便解释:“辜云翊用了手段,我没找到你,便在这里等你,免得你四处寻我不到,回了宗门又找不到我。”
若不想两头跑错,那确实在门口守着最为稳妥。
新芽抬眸望着他的脸,神色难辨喜怒。
她沉默的样子让急于解释的鹤归君好像个傻子。
能言善辩的兰氏少主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局面,他头一次在一个人眼神里无所遁形,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任何冷嘲热讽都说不出来,更多的解释也吐不出口。
但他逼迫自己得说点什么,现在的局面绝对不是他想要的。
“他一定和你说了什么。”他用笃定的语气道,“他说了什么让你变成这样?”
“难道不该是你做了什么吗?”新芽无所谓道,“你不做还怕别人说?”
她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就笑了起来:“要不是今日谪妄君到访,我恐怕会是最后一个知道我们要成亲的人吧?”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兰坠夜确实抱着先斩后奏的想法。
在父亲那里是如此,在新芽这里也是。
父亲那里还好处理一些,他有无数的理由说服对方。
可新芽这里,在他的概念里,这本不该有任何为难之处,是最该顺顺利利的。
但当他看见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忽然意识到,他这样迅速地将消息散播出去,弄得人尽皆知,何尝不是一种手段。
一种担心在她这里翻车的手段。
最不该成为问题的问题,其实才是他心底清楚知晓的最大问题。
兰坠夜沉默下来,新芽却不再沉默。
面对这位可比面对谪妄君轻松许多,她毫不在意道:“我不会和你成亲,还请君上尽快带着你的人离开合欢宗。不管你抱有什么目的,在我身上都是没有好结果的,别浪费时间了。”
她用一种甚至是示好的语气道:“想想别的办法吧,别在这里走弯路了,趁着夜还不深赶紧走吧。”
兰坠夜:“……”
若说之前他还担心她兴师问罪,愤怒指责他,那么现在他就是宁可她是那样的态度。
愤怒说明在乎,在乎说明有戏。
什么都没有,那就代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突然觉得特别可笑,衣袖之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压抑着脾气道:“现在修界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要成亲——”
“那也是你做的,你现在再去告诉他们这是个玩笑不就行了。”新芽满不在乎道,“反正你以前也经常开玩笑,他们不会在意的。”
兰坠夜瞳孔收缩,紫眸定定看她:“谁会用婚姻大事开玩笑?舒新芽,你——”
“喊什么?”新芽忽然沉下脸来,“这难道不是鹤归君咎由自取?”
“究竟是什么给了君上如此自信,觉得我会和你睡一觉便要嫁给你?”新芽冷笑一声,“兰坠夜,你是不是觉得你吃定我,在我这里就和在其他事情上一样无往不利?”
“不要表现得你好像很难受的样子,这副样子给谁看?”
新芽睨着他苍白的脸色:“你又有几分真心?”
“大家不过都是逢场作戏,别一副你真心错付的模样。”新芽漫不经心道,“只是我恰好有需要,而你恰好又送上门来,我没必要委屈自己而已。”
“我是不会为此负责的,也不会因此帮你去做什么。”
“玩玩而已,千万别当真了。”
……
玩玩而已。
玩玩而已。
兰坠夜呼吸不稳,周身迸发强烈的剑意,极乐峰入口差点被他瞬间夷为平地。
在他控制不住之前,心口忽然一阵剧痛,他整个人痉挛一些险些摔倒。
若不是有本命剑撑着手,他肯定已经狼狈地倒下了。
这是怎么了。
兰坠夜惊疑不定地抬起头,听见那个玩弄他的女人没有歉意地道歉:“抱歉啊,为了避免后续的麻烦,我们做的时候我稍微在你身上种了几颗种子——你不会觉得我一点都不会为自己留后路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很有神采。说出在他一心为她的时刻在他身上下了什么时,看不出丝毫的愧疚,只有对自己计谋得逞的兴奋。
兰坠夜喉头一热,猛地吐出一口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