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040 “敢问君上
辜云翊坠入的应该是整个归墟最危险的万仞之壁。
那是一面无限高的石壁, 横亘在秘境深处,将上层和下层的通道完全封死。
石壁上刻满了上古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缓缓流动,仿佛活得一般。
坠入万仞之壁会被石壁读取记忆, 用他们最深的愧疚、最痛的遗憾、最不敢面对的真相, 化为有形之物, 阻挠他们前进。
万仞之壁下方就是归墟镇压初代魔神残骸的地方。
深渊底部魔气浓厚, 入者皆被考验道心,哪怕是一颗剑心通明的辜云翊,进入之后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他也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先是急速坠入深渊的□□摧残,再是考验心智的石壁,最后是邪魔埋骨之地, 一环扣一环,原书里面辜云翊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 再后来女主也没敢进去, 他们就那么走了。
而现在,他大约意识到了深渊底部的不寻常,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 没想着连累她一起, 将她放了出来。
本来不在的女主在此刻突然出现,与他一同坠入无边深渊。
他们会安全出来吗?
还能像原书一样有惊无险吗?
说来说去归墟提前现世都很有问题,这不是新芽这种小妖可以左右的。
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为难迟疑心事重重,而是快点找到出口,在出现大问题之前离这里越远越好。
新芽一阵一阵地回忆剧情,她如鲠在喉,半晌才牵强笑道:“大师兄胡说什么呢,这儿哪来的谪妄君?”
在辜云翊来的时候当成了大师兄。
大师兄真的来时, 她又把他当做了辜云翊。
彼时彼刻的心情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是啊。”水清音这一路一定也很辛苦。
他衣服脏了,脸上有伤,手里握着一把镶金嵌玉的短刀,轻飘飘地说:“这里没有,在那儿呢。”他意有所指地睨了一眼她的心口。
新芽瞬间憋起气来,脸红得她自己都臊得慌。
水清音见此忙把她拉过来安慰:“哎呀,师兄只是说说而已,当什么真呢?没关系啊,别难受,没事没事。”
他轻抚着她的发丝,注意到她发色偏浅,眼珠浑浊,也意识到她经历了什么。
水清音眼底划过怜爱之色,轻轻柔柔道:“无碍的,别担心,是师兄不好,不该同你开这样的玩笑。之前是和谪妄君在一起吗?如今分开,怕是他出了什么意外。”
根本不需要新芽多说,他已经从一再二再而三的接触中发现了什么。
他靠自己判断出了前因后果,低声劝慰道:“谪妄君天下第一,再危险的意外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少了我们这样的小鱼小虾碍手碍脚,他会做得更好的。”
“小芽,不要担心了。”
新芽勉强说道:“没有,我没有在担心他。”
“好,你没有在担心他。”
“我真的不是担心他。”新芽睁大眼睛,抓住水清音摸她头的手,强调道,“我只是担心别人也和大师兄一样看出什么,那就麻烦了。”
辜云翊在她心底此刻的代名词等同于麻烦。
谪妄君不该和一个小妖扯上关系,若扯上了,很难有人猜不到这小妖的身份。
就像水清音现在一样,都不用她确认,就断定她曾经是谁。
新芽盯着大师兄的眼睛,他的五官其实算不得多么完美,鼻梁不是特别挺拔,但恰到好处地撑起了整张脸的轮廓。
他的唇色比桃色还鲜艳几分,唇珠饱满,不笑时也微微上扬,天生一副的薄情又深情的模样。
哪怕在秘境里吃了不少苦头,他笑起来也瞧不出丝毫狼狈,稳定从容道:“这就更不用担心了小芽,你要知道不是谁都像你大师兄我这么冰雪聪明的。”
“不是那个意思。”
新芽用力呼吸,可她发现自己还是不太能平复下来。
“不是让你自夸聪明的意思哈。”
都这个样子了她还有心情打击他两句,按理说水清音该安心一点,这说明她情绪在稳定。
但他偏偏又能从她压抑的眉眼里看出她的忧虑和不安。
算了,没办法,谁让他是长辈是师兄呢。
水清音慢慢牵住她的手往回走,边走边道:“小师妹别难过啊,这有什么呢?男女之事总是这样,合则聚,不合则散,就算他是谪妄君也没什么可耿耿于怀的。”
“你要知道上天是公平的,虽然谪妄君什么都得到了,无论修为还是容貌他都是顶级的,但他也失去了小师妹你啊。”
“……呵呵,是呢,就像鱼失去了自行车。”
她根本没有在耿耿于怀这些,她只是不断想到辜云翊坠崖的样子罢了。
大师兄没看见那一幕,自然猜不到全部,他能想到这些已经很好了。
能这样想办法安慰她,也已经很好了。
新芽垂着眼睫告诉自己要满足。
稍安勿躁。
要相信天道和剧情的力量。
主角光环不会让他们出事的。
“自行车是什么?”水清音好奇地问了一句。
新芽耐着性子回答:“一种代替双腿的赶路工具。”
“哈哈。”水清音毫无笑意地笑了一下,“那对鱼来说可真是连可有可无都算不上,堪称是毫无用处呢。”
新芽忍耐了,可没忍住,抬腿踢了他一脚。
她真没用多大力气,可水清音的反应很夸张,捂住后腰险些摔倒。
新芽一愣,忙扶住他:“大师兄,你——”
“无碍。没事。”他还想掩饰过去,笑着说道,“你担心就去看看好了,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位置应该在这附近吧?我们过去看看。”
新芽这才发觉他在带着她往回走。
她一直以为他带着她朝前方走了。
新芽呆了呆,看见水清音站直了身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
他伸手招呼她,新芽看他佯装无事的模样,难以形容心底是怎么感受。
她一伸手抓住他,头也不回地朝反方向跑。
“出口不在那边,那边很危险,我们别去凑热闹。”
她执拗地拉着水清音走,水清音受了伤,之前装得好好的,那是因为她始终没用什么力气。
现在她强行拉他走,他完全抵抗不了。
他踉踉跄跄被她拉着,迟疑道:“但是——”
新芽一把将他按在拐角处的墙壁上。
水清音撞在硬邦邦的墙上,好看的脸神色一变。
“小芽,太粗鲁了,干什么呢,冒昧了啊。”
他嘴上指责她,表情也比较严肃,可与其说他在生气,不如说是在忍痛。
新芽伸手拉扯他的外袍,秘境里的气候比较湿冷,水清音外袍脏污,里衣被冷汗湿透,都不知道这么贴着穿了多久。
新芽手上一顿,被他用力按住,她抬眸与他对视,看到他警告的视线。
“别碰我。”
“……”新芽愣了一下,“大师兄别误会,我只是想帮你看看伤口。”
水清音额头跳了跳,半晌才笑了一下说:“我没事,不用担心,你若不想确定谪妄君的情况了,那咱们就去找出口。”
他作势要起身,解释说:“我真没事,一点小伤,这地方如此危险,受伤不是理所应当?”
话是这么说,但新芽还是没放过他。
她早就看见了他侧边的衣带,出其不意地扯开,水清音腰封一散,手连忙去捂,可还是被她拉开了。
霎那间,腰腹那刺目的伤口映入眼帘,白皙的肌肉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痕,几乎看不见一块好肉。
刚才被她轻轻踢到的地方泛着血红,皮肉外翻,正在冒血。
他交叠的衣袂已经被血染红了,因为在里面才没被她发现。
“这叫没事?”
新芽脸都白了。
她想到如果不是因为她,大师兄不会留在外面冒险。
他本该安安稳稳待在护山大阵里,是她导致他被吸进这个可怕的地方。
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泪珠掉下去的时候被一双手温柔地接住了。
“哎。”叹息声响起,柔和的嗓音送到耳边,“吓着你了吧?其实没事,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及根本,出去用些药也就好了。”
新芽的泪水不但没有因此缓和一点,还愈演愈烈。
“怎么还哭得更厉害了。”
水清音不是第一次看女孩哭。
可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哭泣的女孩手足无措。
他慌慌张张地替她抹眼泪,随后意识到自己手不太干净,又想找帕子。
“糟糕。”他拍了一下脑门,“帕子都拿去止血了,乾坤戒也丢了,这会儿身无长物,也没有别的可以给师妹擦眼泪了。”
“所以还是不要哭了吧,显得师兄很没用啊。”
确实是有点没用。
进来不但没救到师妹,自己还差点死在这里。
太没用了。
他生来就是这样的废物,不值得被任何人看得起。
水清音无疑是个阳光开朗的男人。
在合欢宗内,身为大师兄的他是无差评的好人。
可很偶尔的,新芽会在他身上感觉到一些压抑和阴郁。
就像现在,他笑着看她,她却觉得他眉眼之下藏着的神色不是笑。
“所以衣服都这样了也没换一件?”
大师兄很注重形象,在宗门里的时候,哪怕都是粉色的袍子,一天也要换好几套。
现在都脏成这个样子了,他还是这么穿着,虽然不觉得邋遢,可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他修为低,开不了芥子,乾坤戒丢了的话,确实没得换。
新芽想到自己的储物袋还在,立刻低头翻找:“我还有衣服可以穿,大师兄先换上我的。换衣服之前还得包扎一下伤口。”
如他所说,他所受的伤都是皮肉伤,只要处理得当,不是什么大问题。
还好。
幸好。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大事,新芽简直不敢想怎么原谅自己。
他何其无辜,要被她连累受这样的罪。
新芽很自责,想着想着鼻子又开始发酸,她翻出自己最漂亮的衣服给水清音。
“大师兄,这是我最好看的衣服,我都没舍得穿过,给你穿。”
水清音麻木地靠在石壁上,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半晌,他轻抚眉心,叹息道:“小芽,大师兄虽然爱美,可毕竟也是男子,这女子的衣裙我要如何……”
眼看着随着他说话,新芽的表情越发可怜,仿佛就要大哭一场了。
水清音不得不话锋一转,接过衣裙道:“——穿,穿的就是裙子,你不穿我穿。”
“大小不合适也没事,念个诀就合身了。”水清音满口答应,拿了衣服就要去换。
新芽破涕为笑,拉住他说:“还没包扎伤口呢。”
水清音道:“真不碍事,我自己来就行。用换下来的旧衣服包扎便是。”
新芽道:“我有药,很好的药,我也有干净的布料给你包扎。”
她从天衡走的时候东西都没归还。
乾坤袋里拿出的药粉瓶子上还挂着天衡的标识。
若是天衡剑宗的伤药,那确实是世间难得的好药。
这些药新芽自己没用上,倒是给水清音用上了。
水清音睨着药瓶上的天衡标志,眼神晦暗不明,不知想到了什么。
当他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居然发呆很久的时候,新芽已经在给他包扎了。
她清理完了伤口,撒上了药粉,将干净柔软的布料一点点缠在他腰上。
那是——
那是女子的贴身衣物。
“这块料子最好的,柔软透气,包扎伤口很合适。大师兄放心,我没穿过,是干净的。”
包扎的时候,她靠得有些近,几乎就在他怀里。刚回过神来的水清音再次走了神,他怔怔望着她的发顶,看着她有些发灰的发色。
“被雾魇兽咬了?”他低声问了句。
新芽停了停道:“说来话长。”
“那就不说了。”
没有让她长话短说,而是让她不要说了。
水清音脸色有些泛白,这是失血过多的表现。
秘境里危机四伏,随时可能出现敌人,哪怕不是敌人或者妖兽,只是修士们,也足够他们喝一壶。
合欢宗弟子,一个人族带着一个妖族混迹此处,谁见了都要说他们不安好心。
如此危险的地方,他们却在磨磨蹭蹭的包扎疗伤。
水清音凝着新芽的侧脸,她很认真很关心他的伤口,好像完全将之前还牵肠挂肚的谪妄君给抛在了脑后。
为他这样一个废物甚至不管谪妄君了吗?
值得吗?
水清音忽然将新芽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了。
新芽怔了怔,抬头想说什么,又被水清音捂住唇舌。
无需他解释什么,她很快知道这样做的原因。
有人来了。
还是不好对付的人。
“君上,前面应该就是万仞之壁了。下了万仞之壁就能见到魔神的残骸,镇天印应该就在那里面。”
这声音——
“书上是这样写的?”
是兰坠夜的声音。
“正是。先辈留下的古籍上便是如此记载的。”
九霄兰氏世代镇压魔神残骸,他们有古籍记录归墟的情况再正常不过。
“你们守在外面,我先过去看看。”
兰坠夜想自己进来,被属下阻止。
“君上不可,万仞之壁危险重重,还是我们先下去一探究竟您再过去吧!”
属下是好意,为君上不惜付出自己的性命。
可惜世事不允许他们这么做了。
“那是什么?”
“是剑痕。”
“缚丝剑的气息……”
“君上!”
显而易见,兰氏发现了辜云翊留下的痕迹。
兰坠夜完全等不了,已经朝这边单枪匹马地过来了。
兰坠夜是辜云翊之下的万年老二。
可那是相对辜云翊而言。
若是对上新芽和水清音。
两个废柴对视一眼,都想到了要跑。
可他们一个还神志不够清醒,一个重伤在身,要跑也非常难了。
水清音三两下套好新芽的裙子,拉着她没走出几步就听见鹤归君冷厉的声音。
“谁在那里?”
新芽瞪大眼睛,心知这个时候遇见兰坠夜可就麻烦了。她不管不顾地拉着水清音要跑,水清音很配合,奈何鹤归君的速度更快。
“还想跑。”
灵鹤仙剑刺入他们身前的地面,新芽狼狈地后撤一步,身边传来大师兄隐忍的痛呼。
“没事吧?”她紧张地抱住他的手臂,担心地摩挲了一下他的腰腹。
水清音有点无奈,按着她作乱的手道:“没事。”
她再摸下去可就不一定没事了。
兰坠夜追上来,发现居然是新芽的时候,眼神骤然变了。
身后有族人跟来的脚步,他猛地回头呵斥:“站住,别过来。”
随后他再次望向新芽,新芽也转头看向了他。她身边站着与她亲密无间的水清音,身后是神色飘忽的鹤归君,鹤归君将他们上下一扫,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他那是气笑了:“怎么,你这是觉得男人满足不了你,已经开始找女人了?”
“……”
显而易见。
鹤归君把穿着她裙子的大师兄当成女人了。
这话说得属实不怎么好听,什么男人女人,她找什么了?
她就不能有个朋友,和她在一起的就全都被一杆子打成猎物了??
新芽匪夷所思地看着他,鹤归君有要务在身,要去和辜云翊抢镇天印。如果他也下了万仞之壁,那辜云翊就有靠谱的帮手了。先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过程都是要和辜云翊一起对付魔气就够了。
新芽想了想道:“谪妄君就在前面的万仞之壁下,已经下去一段时间了,你最好行动快一点,不然怕是连汤都没得喝了。”
这话成功说动了鹤归君,兰坠夜几乎就要转身离开,可他偏偏还是没有。
“你怎么在这里?”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个不对劲,俊秀雍容的眉眼锁定了她和水清音,“你们两个怎么进的归墟?”
“合欢宗的人来归墟内部,所图为何?”
鹤归君是九霄兰氏的家长。
质问起罪人来,那气势可不是一般人可以相比的。
他略过新芽,眯眼盯着背对他的水清音:“此人是谁?为何从头到尾背对本君?在害怕?”
若害怕鹤归君,那就说明心虚。
心虚就说明有鬼。
舒新芽还一再引他离开。
他们有问题。
兰坠夜再是着急也不想放任他们如此。
他说不好自己是怎么回事,眼睛锁定那两人紧握的双手,新芽的手他知道是什么样子,素白修长,但在他掌心就是想小小一团。
如今看来,她在身边那“女子”手里也是小小一团。
那女子很高。
高得有些离谱,几乎和他差不多了。
不对——
“哎呀,鹤归君这是说哪里的话。”
矫揉造作的夹子音传来,直把新芽听得浑身麻痹,脸色大变。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转过身来的水清音,本就生得魅惑的大师兄换上女装,简直就是一位脉脉含情的大美人。
要说男子的发髻凌乱起来,还真是分不清男女的差别。
都是长发就这点方便,假扮起女子来都不需要过多装饰。
“奴家哪里是怕鹤归君。”水清音衣袖掩唇,只露出一双魅惑的眼睛来,“奴家只是从未有机会得见君上风姿,一时有些激动情怯罢了。”
“敢问君上可曾与人双修过?要不要和奴家试试?”
兰坠夜:“……”
教养良好的鹤归君极度忍耐,才没直接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