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039 “不要叫他
新芽对在辜云翊心脏的位置看见自己这件事没有任何头绪。
可她也不会自恋地认为, 这是某种他爱她的体现。
她努力保持冷静,不让自己产生不必要的联想,然后就想到了一种合理的解释。
是剑心。
高阶剑修都可以修出剑心,世人常常称赞谪妄君剑心通明, 说得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
剑心足够通明, 便可映照出世间一切的罪恶。
所有看见他剑心的人, 其实都是在过自己的试心关。
……难怪他不怕被寄生, 难怪他主动这么要求。
其实她进来之后对他一点危险都没有,反而她还要遭点罪。
她要被这剑心映照考验,近乎残忍地剖析她的一切。
提问: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吗?
不知道。
新芽真是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和阿叶重逢,那么作为自己最初喜欢的那个人,作为无疾而终一直遗憾的那个人, 她应该更爱阿叶一点。
可她发现不是那样的。
她想起与法师之间的所有纠葛,想起在净业寺被经文折磨的七天七夜, 想起他始终没有出现, 以及他的一句又一句对不起。
这样多的过往,已经完全摧毁了她对他的感情。
她现在对法师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也一点都不期盼着再和对方发生什么。
他要走就走, 即便永远都不再出现, 她也不会有太多的感觉。
可辜云翊不一样。
虽然搞不清楚他到底为什么撒谎,为什么带她回天衡,可她记忆里面是他救她于水火,一次又一次。
现在也是一样。
天衡弟子完全看不出藏在他体内的花妖,正急切地禀报着归墟里的一切异常。
“君上,好多弟子失踪了,我们哪里都找不到他们,只能先放弃搜寻, 按照您剑气的位置追过来。”说话的弟子是兰香河,还真是冤家路窄,在这里碰见她,若是叫她瞧见新芽,肯定要怀疑新芽是什么罪恶祸首、没安好心。
躲起来是恰当的,还好她没任由自己乱跑。
小小的菟丝花老老实实地待在谪妄君的心房之中,不敢去触碰那颗冰清玉洁的剑心半分,也不敢多看它一眼。
可这里就这么大地方,她再不看余光也会注意到剑心的变化。
剑心倒映她的神色,将她那些窃喜与兴奋照得一览无余。
……该死。
就不能把这东西关上吗!
新芽不想看见自己如此直白的内心,这给她一种自己没穿衣服站在他面前的感觉。
她忍不住在他心里说话:“你把你的剑心闭合行不行?是你自己要我进来的,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庄严宣誓我绝不干坏事。”
所以不要一直开着照她了,不要一直这样逼迫她看清楚她他残存的性趣了。
谪妄君明面上端庄无恙地面对修士,心底里那反射她的“剑心”怦然一跳。
整个心房跟着他的心跳而颤动,新芽无辜地随波逐流,在他的心房内跌来荡去。
她的花苞扫过他的心弦,触碰那纯洁的剑心,让本就在血潮内受了伤的谪妄君面对弟子们时,前所未有的失态了。
他艰难地捂住心口,面色潮红地皱着眉,听见弟子继续说道:“君上,九霄兰氏的人也进来了,宗主传音给我们,务必要在兰氏之前找到镇天印。”
“就算找不到镇天印,也绝对不能让兰氏的人找到。”
总结起来就是外面来了很多人,李玄衡不在乎别人,只在乎九霄兰氏。
兰氏比较特殊,他们的灵望一直在镇压邪魔,若他们有心要找镇天印,镇天印搞不好真的会回应。
辜云翊是第一个进来的,兰氏的少主兰坠夜就是第二个。李玄衡不希望归墟关闭的时候,得到的镇天印到了兰氏手中的消息。
如此一来,天衡在修界的地位毕竟受到影响。如今正是平定天下最关键的时刻,他不希望因此出现任何的混乱。
李玄衡自己并无意于崇高的地位,他一直觉得真要评修界至尊,他这个宗主远不如辜云翊有威望。他也愿意奉辜云翊为修界至尊,这是他的弟子,是他们天衡的人,他如何发展都不会影响到天衡。辜云翊不会左右天衡的步伐和决定,但兰坠夜会。
兰坠夜一直对天衡在战事上做一言堂很不满。
可鉴于他们有谪妄君这张王牌存在,兰氏也不敢大呼小叫,只能服从。
若拿到镇天印,那就不一样了。
“君上?您还好吗?”
兰香河怎么会注意不到谪妄君的不正常?
所有人都知道谪妄君不但修为高,能力强,相貌也是天下第一。
他生得那样好看,挑不出任何的缺点,仿佛会窥视人心一样,专门照着每个人的审美点去长的。每个人见了他,都会从他身上看到自己欣赏的部分来。
没有人不为谪妄君的美貌而痴迷,只是谪妄君素日里冷淡疏离,哪怕他偶尔也会笑会露出和善的神色来,也和现在不一样。
他现在的模样,用“魅惑”二字来形容更合适一些。
明明他自己不是有意的,但那绯红的双眼,压抑的呼吸,还有朦胧的眼神,都充满了让人难以自持的诱惑力。
若世间真有无可战胜的妖邪,合该有谪妄君此刻的魅惑之姿才匹配。
“我没事。”
辜云翊缓缓开口,撑着身子站稳,尽量克制心房被新芽骚动的痒意。
他的目光一点点划过众人,沙哑说道:“找机会出去,这里面不需要你们,我独行便可。”
“但是——”
弟子们迟疑,可辜云翊一句话就让他们说不出话来了。
“你们迟疑不是为我担心,不是想要留下帮我的忙。”他非常残忍地道出现实,“你们迟疑是担心我拿到镇天印之后,做出不符合你们期望的选择来。”
“君上!”
众人瞬间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地低着头。
新芽藏在他胸腔,几乎可以和他共同感受到那股阴郁冷淡的嘲讽。
每次遇见危险,随行的弟子们都会毫不犹豫地逃跑。
他们从不怀疑他的能力,从不会想着他是否需要协助。
这个时候倒是犹犹豫豫了,分明是也对镇天印有所渴望。
或者换言之,他们担心他经受不住镇天印的诱惑,发生什么他们接受不了的变化。
这里面大概还有玄衡真人的叮嘱。
务必要跟好云翊。
这确实是李玄衡派遣弟子来之前说过的话。
他当时那个眼神辜云翊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出来。
他站直身子,直言道:“我会去找镇天印,你们自去寻出口,尽快离开。”
“若在我取镇天印之前还没离开,那么你们是生是死,我也无法保证了。”
新芽听他说完这些话,便带着她离开了密集的人群。
她好不容易在他的心房里稳住,确定周围没人了,就想着马上出去。
刚钻到他的心口,她就被他用力地按住了。
“……还有人吗?”她疑惑地问,“我可以出去了吧?”
没人了。
确实可以出来了。
但他不允许。
“我暂时不能去找出口。”他这么说了一句。
新芽也听见了,她知道这事儿,不疑有他道:“是,我听见了,君上要去找镇天印,那就把我放出去吧,我出去自己照顾自己就行了。”
她逻辑表达得很清晰:“我现在完全恢复了,无需君上帮忙了。我大师兄一起被吸进了这里面,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想去找找他。”
她言语里的关切不难听出来,那是远比对一叶和他更有感染力的情绪。
那种情绪侵染着辜云翊的血脉,将他震得心脏再次怦然一跳。
新芽又一次在他心房里滚动起来,她的枝丫和花瓣撩动得他的心弦,勾得他整个人颤抖不已。
纤细的、淡青色的灵力丝线从他气海深处蔓延而出,沿着经脉的纹路,绕过丹田,穿过膻中,最后停在了心脏的位置。
她缩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小到像一粒嵌进他血肉里的种子。
她不敢动。
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和他的心跳重叠,完全分不出究竟谁是谁。
他的妻子在他的血肉里。
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们合二为一,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两个人。
这样的隐秘之感让辜云翊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
心跳加速的直接后果就是新芽在他的心房里不得安生。
他的心脉缠绕着她,搏动一下就撩动她一下。她极力克制不去寄生他,那种抵御本能的坚决性很快就被这搏动搞得岌岌可危了。
“你现在之所以说话条理清晰,看上去恢复了正常,是因为你在我的心房之内,受剑心的影响。”他的声音平稳如一潭死水,根本听不出来他心底是多么热切搏动。
……他以前这么死气沉沉和她说话的时候,心里也是这样的吗?
新芽被他的心跳弄得跌宕起伏,寻不到一个定处,脑子眩晕极了。
“你若真的出来,便无法保持此刻的理智了。”
“我既然救了你,就不能让你再入险境。放任你这样去寻一个人,甚至是逃离归墟,都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稍顿,他用一种显而易见的轻视与苛刻的语气说:“至于你的‘大师兄’,若担负了师兄之名,却还要师妹为他担心,为他寻找生路,未免也太无用了一些。”
“他不配你叫他师兄。”
这话说得好像师兄是什么了不得的称呼一样。
新芽忍无可忍:“他不配他也是。事实胜于雄辩。”
确实。
水清音是她师兄,这是当前的事实。
再不配不认可也没有用。
辜云翊身子僵了一瞬,他伸手拢了一下袖口,那个动作看起来很自然,像是在整理衣袍,只有她知道,他的手指按下去的位置正是她藤蔓缠绕的起点。
他在摸她。
隔着衣袍,隔着皮肉,隔着经脉。
他在摸她在他身体里的那一点痕迹。
“不要叫他师兄。”
他说这话时声音依然平稳得毫无起伏,可他的胸腔里震动得好像下起了极大的雷雨。
新芽被困其中,被颠簸折腾得实在受不了,也终于扛不住了。
她狠狠地钻入他的血脉,花蕊贴近了他的心房,一点点咬住他。
辜云翊闷哼一声,手撑在一侧的墙上,抬头打量周围的情况。
他外表看上去很镇定,眉目间不带一丝抗拒和迟疑,他的心却比之前跳动得更加厉害。
新芽寄生了他,终于可以稳定下来不受这跳动的影响了,能抽出空来讥讽他:“一个称呼而已,不叫师兄叫什么?我大师兄人可好了,我很喜欢他,我想怎么叫他就怎么叫他。”
突然就想起在辜云翊锁骨上看到的名字,新芽在他的剑心面前可以保持清醒,可这清醒让她更加无法保持对此的冷静。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告诉她他这是后悔了。
这算什么?
都已经这样了他后悔了?
他后悔了又如何?
后悔了一切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可她又不觉得他是真的后悔了,或是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她始终明白不过来,一个人真的喜欢另一个人的话,再后知后觉也不会让人守三年活寡。
他还是原书的男主,有自己的女主要搭,女主应该很快就会出现。
她得出去。
新芽愤恨地寄生他的身体,汲取他的力量和一些感知,试图用对付雾魇兽的方法对付他,让他放自己出去。
这可真是大错特错了。
如果说这一招在神智未曾全开的妖兽身上奏效,那么在谪妄君身上就是大错特错,完全害了她自己。
几乎在她试图汲取他力量的一瞬间,她就被澎湃的海潮淹没了。
太强大了。
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如此强大的灵力。
只是一点点,只是冰山一角,她便被淹没得几乎溺毙其中。
她呼吸不能,快要被铺天盖地而来的灵力淹死——死在灵力海潮之中,这死法可体面多了也快活多了,但她不想死。
除了这样源源不断的灵力之外,随之而来的还有那阴冷的、泥泞的,更加让她无法呼吸的感情。
她分不清那感情代表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的沉重和压抑。
像是隐藏着一个极大的不能为人知晓的秘密,时时刻刻需要警惕才可以。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细微的愉悦。
她感受到他被寄生被汲取之后,产生得那细微的愉悦。
……神经病。
居然有人被寄生了会觉得愉悦?
得尽快出去才行,在神经病身体里呆久了她也会变成神经病的!
新芽打定主意,用尽所有力气去达成目的,可这次根本不必她多费工夫,轻而易举就出去了。
“……?”
怎么回事。
刚才还不肯放人,现在怎么——
“师兄,小心!”
熟悉的声音响起,新芽瞬间躲到了草丛里。
急奔而来的温若笙根本来不及管她,径直随着辜云翊坠入万丈深渊。
深渊。
辜云翊坠崖了。
他放出了她,是因为他坠入了万丈深渊,凶多吉少。
前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出了意外,他顷刻间放出她,自己一个人掉了下去。
新芽缩在草丛里面,怔怔看着温若笙毫不犹豫追随而去的背影,扪心自问,她被剑心拷问那么久,看了那么多她对他残存的感情,可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答案是她做不到。
要不人家是女主呢。
要不人家结局仗剑天涯互相扶持呢。
她什么都不是。
她没必要做到那个地步。
新芽阖了阖眼,缓缓变成人形。
她看着自己略显发灰但正常不少的发色,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辜云翊救她的画面,从刚离开净业寺下山到此时此刻,每一次他带她绝处逢生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画面最后定格在他从血潮里走出来的模样。
他鲜少那么狼狈。道袍被腐蚀,浑身上下布满了伤口,乌黑的发披散在肩上,被水湿透之后的他比妖更像妖。
他一个人解决了血潮,新芽努力回忆,模糊想起秘境里血潮这一关是很危险的。
血潮湖底有血蛭母,血蛭母体型巨大,像一团蠕动的肉,身上有无数张嘴,每张嘴都在不停地吸吮。它的攻击方式不是直接咬人,而是制造小型血潮,把猎物冲进湖里,然后慢慢吸干对方的修为和生命力。
它不怕刀剑,物理攻击几乎无效,唯一的弱点是它的眼睛,只有一只,藏在身体最深处,需要穿过无数张咬合的嘴才能触到。
很难想象这么恶心的妖物,辜云翊是如何单枪匹马迅速解决掉的。
他身上的伤口,大约就是他追求速度附加的“赠品”。
与魔君交手时他都不曾伤成这个样子吧?
搞成这样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保护罩里的她吗?
新芽每次想到这些,奔跑的步子就会更快一点。
要快一些。再快一些。
不快一些,她怕自己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他有女主保护,不需要她这个累赘去帮忙。他永远不属于她,不是她这个世界的人,她就算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搞不好还得看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新芽紧要嘴唇不断往前奔跑,她对这秘境里的法宝或是镇天印毫无兴趣,她只想着尽快逃跑。
奔跑之中忽然被绊了一下,她跌倒的瞬间被人从后面拉了一把,眼神画面飞速变换的瞬间,她想起那漂亮的锁骨,想起锁骨上刻着的她的名字,她躁动不安又有些兴奋地喊出——
“辜——”
入目是染了尘的粉色锦袍。锦袍上是一张极其招人的脸,眉目风流,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浅浅的琥珀,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蜜糖,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谁都像含着情意。
不是他。
是——
“大师兄!”
新芽慌乱地抓住他,声音里透露着振奋。
水清音“啊”了一声,熟悉的音调抑扬顿挫道:“抱歉,让师妹失望了,我不是谪妄君呢。”
“……”他听见了她情不自禁喊出的那一个字。
新芽经他提醒,禁不住想起辜云翊坠落深渊的那个背影。
他背对着她,她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好像是在他心房里待了一阵子,喝了他的血肉也寄生了他一时片刻,哪怕看不到脸,她也能感受到他那时的心情。
他毫无奢望。
他的人生也好,他的感情也好,他从来不对这一切抱有任何期望。
仿佛是生是死,是否此一别便是永别,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他整个人就像是灌满了他衣袖的风,来去无踪,不留痕迹,死了也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
可怜呢前夫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