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095 “我权衡不
辜云翊三两步走到了一叶面前。
他比净业寺最年轻的住持大师要高上一点, 走路的姿态如他的本命剑一般笔直锋利。银色的靴边不时从摇曳的玄青色衣袂之下飘过,当得是神清骨冷,望之俨然。
他略带俯视地打量着一叶,观察这个与新芽渊源深刻、被她第一次喜欢的人。
温柔清秀, 素雅出尘, 确实出挑得很。
哪怕他的标准再苛刻再挑剔, 也不能从一叶身上挑出什么瑕疵来。
法师唯一的瑕疵, 大约就是曾经让新芽伤过心。
只这一点就足够辜云翊否定他的所有。
他别开头,将视线从白衣法师身上收回,漫不经心地望向在场的所有人。
他垂下的手腕微微翻转,那挂在天柱上的菟丝花便不受控制地飞到了他的掌心,顺着他的心意缠绕在了他的腕上。
新芽感觉到他跳动的脉搏, 他也通过脉搏感受着她的存在。
辜云翊情不自禁地微微闭眼,脚尖轻轻绷住, 喉间发出愉悦的喟叹。
在场的高修们对他怪异的反应不明所以, 新芽也尴尬得无地自容。
他搞什么。
这么多人在这里他叫什么??
没看见大家的脸色多难看吗??
答案就是他完全看不见别人,也不那么在意今天要发生什么。
新芽为何来这里,一叶今日要宣布什么, 他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 他是知道的。
新芽马上就发现,他其实什么都猜到了。
“素闻净业寺的扶乩之术天下无双,一叶大师如此年纪便接任了住持之位,在占卜术上定然更为卓绝。”辜云翊就那么站在那随意说道,“窥素大师在世时曾占卜出修界未来的许多劫难,无一不应验。”
他淡淡地望向一叶:“不知一叶大师今日到此,要为我等带来什么消息?”
“……”
一叶甚至都没主动开口,他就自己送上门去问了。
新芽感觉到一叶的视线落在辜云翊身上, 极有重量,压得她都喘不上气来。
“先不着急。”大师开口说话,却是不疾不徐,“玄衡真人的事情当要先行处理。观谪妄君的印堂淡青,像是魂魄不安的迹象,君上是否为真人之事思虑颇多?”
他话说得很委婉,像是刻意给辜云翊退路:“君上不如让贫僧试一试,说不定贫僧真的能为君上排忧解难。”
辜云翊直视一叶,别人给他退路,他则直接把退路堵死。
“我说过,你见不到他了。”他微微颦眉,略显冷酷道,“一具尸体而已,你确定还要去见?”
一叶面色骤然一变,缠在辜云翊手腕上的新芽都跟着紧了紧力道。
辜云翊察觉到,不着痕迹地交叠双手,轻柔地抚摸手腕。
他好像突然心情好了一点,再次开口道:“若大师不见便不肯死心,那就见一面吧。”
他大发慈悲地转了个头,一直守在旁边的天衡弟子马上走在前面带路。
太虚殿里的所有人都跟着白色僧袍的大师前往偏殿,李玄衡的位置并不远,要见他只需要移步片刻而已。
新芽缠着辜云翊,忍不住撕咬他的里衣袖子,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玄衡真人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要死了?”
“这么多人都看着,你态度能不能婉转一点,你这样搞得好像人是你杀的一样知道吗?”
她急切地指责,语气里充满了不满。
辜云翊听着那蚊子一样细小的声音,喉间发出轻盈的浅笑。
他缓缓迈开步子跟在众人之后前往偏殿。偏殿不算大,挤不进去那么多人,最后能进去的也不过一叶、兰坠夜和辜云翊。
辜云翊手腕上还附加了一个新芽。
新芽看了一圈偏殿里这架势,好家伙,三个人都和她关系匪浅。
出于某种大家都明白的心理,她立刻闭麦了。
她闭麦了,辜云翊反而娓娓道来了。
他并不开口,只与她传音入密:“他们觉得人是我杀的也不算是错。”
“我不会反驳。”
嗯?
新芽身子猛地一震,下一秒,她听见一叶长长的叹息声。
她和一叶很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他很少这样烦闷,如此深长的叹息通常代表他极度为难矛盾。
“玄衡真人如何?”
问话的是外面的人。
鹤归君是进来了,可他站在一叶身后,想知道什么也不问,看着一叶的眼神也非常严苛冷漠,甚至带着恶意。
他讨厌阿叶。
新芽默默地想着。
“真人已经不行了。”阿叶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谪妄君说得对,真人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什么?”
偏殿之外瞬间哗然,众人吵嚷起来,皆是不明白李玄衡为何会死,要天衡给个交代。
听听这话可不可笑?天衡自己的宗主死了,要交代的不是天衡弟子,反而是外面的人。
天衡弟子都默默站在辜云翊这边,时刻准备着将喧闹之人拖下去——只要君上一声令下。
他们的君上并未下什么指令,他只平淡地说了句:“既已瞧见,也认可本君适才所说,那诸位便回到大殿之中,尽快解决今日本要相商之事罢。”
他没有任何要给众人解释的意图。
说完话他转身就走,长长的黑发在背后微微飘动,与身上冷清的道袍相映生辉。
真好看。
一举一动都带得满室生辉。
新芽缠在他手腕上,心情并没有因为他的俊美而缓和一些。
她对他刚才那几句话耿耿于怀,见身侧暂时无人跟上来,她立刻说道:“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想说,你杀了你师父?”
辜云翊多么尊师重道她以前是见识过的。
他自小父母双忘,是李玄衡将他带回天衡剑宗,给了他“辜云翊”这个名字。
他少时天下战乱频发,李玄衡日日在外征战,很少回到宗门,确实对他疏于照顾。
可该给的东西他从未少过他的,回宗的时候也是尽可能与这个弟子待在一起。
等辜云翊成为了天下第一的剑君,第一次下山就斩杀了一代妖王的时候,李玄衡就开始哪儿都不去,扎根在宗门之中,将重担交给了他。
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复杂,有父子之情亦有师徒之情。
新芽与辜云翊三年的婚姻之中,李玄衡也时刻为了辜云翊而对她提出要求,并为他们的争吵从中调和,就和一位普通的大家长一样。
辜云翊每次见到师父都很恭敬,礼数齐全,她绝不认为他会对师父下杀手。
弑师如同弑杀亲生父母,这样的事情在如今这个世道之中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新芽心跳如雷,她几乎可以想到,都不用一叶宣布是魔星的归属,只是这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足够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来挑战谪妄君在修界的权威了。
大英雄变成众矢之的,有时候只需要行差踏错那么一步。
“谪妄君到底是何意?”
很快就有人追上来刨根问底。
“为何不回答我等的疑问?”
“天衡到底发生了什么?上次见玄衡真人他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就奄奄一息了??”
“是也,到底发生了什么天衡总该给个说法,玄衡真人乃修界大能,是我等敬重的前辈,他一生为修界奔走,从未有过私心,他不能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
“正是!”
好像一夜之间,不管之前与李玄衡关系是好是坏的人,都变成了他的生死之交。
一个人提出意见不足为惧,辜云翊不在乎。
但一群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都是正道修士,都是他的同道,不是邪魔妖孽,不能一剑除之。
哪怕他有一人战万人的力量也不能那么去做。
若真的那么做了,那他就会立刻跌落神坛,从英雄变为邪魔。
辜云翊肯定也知道这些。他应该也不打算就这么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新一代魔王,所以他终于给了众人一点点解释。
那应该是解释吧?新芽不确定地想。
他很平淡地说:“走火入魔罢了,师父的心魔劫到了,走火入魔病入膏肓,这很难理解吗?”
“任何人都会遇见自己的心魔劫。”辜云翊堪称冷漠地说,“只要是人修都会有自己的心魔劫,只是师父从前未曾遇见,如今遇见了而已。”
他没有温度地将目光划过众人,在路过沉默不语的一叶大师时停顿了几秒。他这个眼神让所有人哪怕心有不满、还有异议,也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这消息来得突然,他们还需要仔细商议对策再行动。
他们那讳莫如深的样子看得辜云翊嘴角微勾,他没有笑意地笑了那么一下。
“看起来今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一叶大师约莫是暂时不急着宣布要事了。”
“那便等师父葬礼之后再行公布好了。”
辜云翊看了看天边的云,脸上神情略微空白。
他总算如众人所愿那样,产生了一点点师父陨落之后该有的凄迷。
“葬礼就定在三日之后。”
话音落下,他抬脚离开,将人群丢给天衡弟子,自己一个人回了剑峰。
他走得不快,新芽跟着他,良好的耳力让她可以清晰听到那些人小声议论。
“就算是心魔劫来了,那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天下太平,真人有可能登顶仙盟盟主的时候来?”
“是啊,这也太巧了,心魔劫抗不过去确实不奇怪,可这心魔劫来得时间也太——”
“噤声!谪妄君还未走远!”
“怕什么?早晚要与天衡将此事说清楚,若真人的死与他有关,即便他是谪妄君也难辞其咎!”
吵闹声很快消失,辜云翊渐渐走远了。
他跨过铁索桥,回到剑峰,感受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情绪跟着逐渐平静下来。
他一路带着新芽回到殿内,新芽不等他说什么,就直接从他手腕上离开了。
缺失了脉搏的感知,她也看不出他如今这张波澜不惊的脸之下到底在想什么。
“你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她站在熟悉的地面上,望着周围熟悉的一切。
之前她不敢看这些,但现在有更不敢看的人在这里,还不如看这些了。
“玄衡真人到底怎么出事的?我那日在魔域曾经看到魔兵献祭,是不是那些魔气影响到他,让他走火入魔了?”
她想到一个最合理的可能,但马上被辜云翊否决了。
他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放在鼻息间闻了闻。
淡淡的茶香和湿润的水雾让他眉眼柔润下来,没有一丝在太虚殿上的冷漠残酷了。
“人是我杀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五个字。
“你不信也没办法,人就是我杀的。”
他抬起手,看着新芽,也给新芽看自己的手。
“我这只手亲手杀了我的师父,就在几日之前的太虚殿里。”
新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她突然说:“我大师兄做的?”
辜云翊神色一顿。
他好像呆了呆,半晌,他眼底绽放奇异的色彩,起身来到她面前,似乎想要碰一碰她,又好像过于珍惜她,手上丈量半晌都舍不得真的去碰。
“新芽。”他压抑而紧绷地说,“我都这样说了,你为何还是不信是我做的?”
“水清音于你而言,难道不比现在的我更重要吗?”
他微微屏息:“我已经承认了是我做的,为何你宁愿怀疑他也不信是我做的?”
新芽被他这样子搞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额头青筋直跳,咬牙说着:“因为我是个公正的人,怎么了?很难理解吗??”
“我对事不对人不行吗??”
“……”
无懈可击的回答和状态,堪称凶狠排斥。
但辜云翊一点都没受打击。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吐出一个她已经猜到的事实。
“你猜得不错。”辜云翊阖了阖眼道,“为了可以和他交换身份去找你,我明知他要用我的身体去杀了师父,仍未拒绝或试图阻止。”
“如此行径与亲手杀了他也没什么区别。”
辜云翊哪怕有一瞬间的犹豫和阻挠,水清音都无法得逞。
他不换这个躯壳,水清音更没那个能力得手。
所以一切的症结还是在他这里。
“无所谓了。”辜云翊不在乎地说,“我权衡不出利弊,因为天平的那一头站着你。”
新芽猛地屏住呼吸,瞬间产生剧烈耳鸣。
作者有话说:
前夫哥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