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蓬灵回到巡航舰艇的那天, 她的复职通知已经走完了公示期。
珂珂一早就知道了她哪天回程,两个omega在光脑上成天形影不离地开着视频聊天,但真正面对面时, 珂珂还是红了眼眶,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责怪:
“你连我都瞒……”
“怎么就这么莽,敢真的在爆炸的时候留在主控区,万一呢……”
珂珂每说一句, 蓬灵就埋着脑袋小声跟她说对不起,然后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礼物塞给她, 想要试图减轻罪责。
那包里鼓鼓囊囊的, 蓬灵就像是跟断眉他们出脏时会一口气带回来六个瓜一样,备足了歉礼。
到最后,珂珂手里都快拿不住了,她这才终于止住哽咽,瞪着眼睛看向小心翼翼的蓬灵。
“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了。”蓬灵张开双臂抱住珂珂。
几个没来得及递出去的礼物“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珂珂反抱住她, 两个omega嘀咕嘀咕地说着悄悄话,到最后都哭了。
确实不会再有这种生离死别了, 再来一次的话,按照珂珂说的,沈监大概就要撑不下去了。
蓬灵才知道沈卞清在那一年里看好了合葬的墓地, 他那样理智明断的人, 居然还神志不清地仔细询问过冥婚的事项,像个外壳勉强撑着活人人皮的一个疯子一样想活人祭祀给她。
他一次都没有说起过这种事,回到舰艇时,房间里也干干净净的,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只是在她的房间里多了许多干洗后挂回衣柜的新衣服,春夏秋冬皆有,她贴着的那张每日体重表已经添了许多页,在她消失的这一年里,沈卞清没有错过任何一天的一日三餐,像是在编织一个虚假的梦境一样替她谎造了生活痕迹。
蓬灵眼睛发酸,想起最后在织雾的那个月里,她已经特意在沈卞清身边发出一点动静,好让他能时刻意识到她的存在。
沈卞清一直在反过来安抚她说他没事,也没有强行跟着她去诊所上班,说的是:“宝宝你当然有自己的私人独立空间。”
蓬灵以为年上不愧是年上,就是善于控制自己的行为并且举止有分寸又得体,她每天下班,一打开门,沈卞清都像掐准了时辰似的站在玄关等她,接过她的包,替她拿出拖鞋,温声细语地问她:“今天累不累。”
她每天回来的时间并不固定,可沈卞清天天都能准点迎接她,蓬灵差点没把他当神算子大仙看。
直到有一天,她走出十五分钟后忽然发现自己落下了新到的笔筒,她昨天拆了快递后就预备带到诊所去,但后面被沈卞清一打岔,就忘了。
她飞快调转脚步回家,一来一去差不多快半小时,可一打开家门,沈卞清居然还站在玄关处。
蓬灵猛地刹住脚步,呆呆地仰头看着他。
他身量颀长,这种脚尖顶着脚尖的极端近距离对视,让他那张过分英俊姣好的脸透出一种空无一物的发暗的底色来,他似乎也很诧异她突然回来,下意识微微倾身靠近她。
玄关处是光线的死角,那张冷白的面孔一寸一寸靠近,那点从窗户斜透进来的日光从侧面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在眼窝处投下浅淡的阴影。
蓬灵清晰地看到他漆黑的瞳孔缓缓放大,表面凝着一层深邃而暗沉的光。
是他先反应过来,忽然缓慢且不慌不忙地眨了一下眼,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光线变化时的本能反应,而后,黑眼睛里忽然漫上平日里温润的笑意,春水一般和煦温暖。
“是忘带了什么东西吗?”他温声道。
蓬灵迟疑点头,目光还钉在他身上,沈卞清只思索了一下,很快去房间里拿来了她要的笔筒:“是不是这个。”
“对。”她接过来,在手里握了会,忽然道,“你该不会一直站在这里吧?”
“怎么会。”他毫无迟滞地否决。
见她不语,沈卞清摸了摸她的耳朵,不急不缓地解释:“你看,总不能在门口做饭和整理房间吧……只是刚巧。”
“你之前送过我带定位的项链,”蓬灵发觉沈卞清心理创伤远比她想象中要厉害,但她没觉得麻烦和恐怖,只是努力地想解决办法,“你最近不是送了我很多首饰嘛,哪样里装一下,我佩戴着去上班,这样你会不会好一点?”
沈卞清微微一怔。
“诊室里不方便开视频通讯,不过我午休和吃饭的时候可以开,你要吗?”
“要。”他飞快道。
蓬灵都开始考虑要不拉个群搞个X讯会议算了,沈漾出任务这些天除了那些简短的信息来确认她没有失联外,每天中午她在诊室里吃午饭他都要开视频,有一天她实在太饿,镜头忘记翻转就开动了,等到一抬头看到沈漾一连串的问号后才恍然大悟地翻转过来。
结果就是她已经快光盘了。
沈漾:【护食成这样?看都不让看?现在翻转是什么意思,喊我来洗碗来了吗?】
蓬灵:【……】
那天,她最后佩戴着一副耳钉去的诊室,一路上都没有晃过神来,因为沈卞清微微蹙着眉有些迟疑地询问她真的愿意与他分享定位吗?她见他实在可怜,坚决地点了点头,回了三次“没事的”。
然后沈监就拿出了两排首饰,从手链手镯到项链到耳饰,甚至还有脚链。
全都是装了隐秘定位孔的,做工非常精细,哪怕被他点出安在哪里,可拿到眼前仔细查看,还是根本看不出来。
这人早就搞了一堆这玩意了!有点最新军工技术全花在这儿了!
沈卞清揣摩着她的神色,低声下气地恳请道能不能不要生气,以后哪里装了他都会告诉她。
蓬灵虽然震惊到大开眼界,但还是大方摆摆手,选了对佩戴方便的耳钉,还让他替她戴上。
话都放出去了,而且她说那些话是真心实意的,她也没打算收回,如果能缓解一点她的alpha伴侣的焦虑,那这点都不算什么。
沈卞清轻柔地替她戴上耳钉后没忍住啄了下她软软的耳垂,整个人忽然就黏糊依恋了起来,环住她的腰低声说他也有含定位甚至监听监视的手绳,另一端的权限给她,让她也能时时刻刻看着他好不好?
蓬灵:“?怎么升级成监听监视了这合法吗?”
沈卞清:“我愿意,我想被查岗。”
“查什么,”蓬灵拍拍他,“我超放心你的。”
她的耳垂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沈卞清没说话,也不松手放她走。
“好吧。”见风使舵的蓬灵立刻说,“下次的监视指令就是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我开后门,允许我迟到早退并且失了智一样疯狂给我发奖金,从而引起众怒被信/访检举。”
“我还是要继续被写投诉信吗?”他的声线温软,叹气道,“我好可怜,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比如权色交易?”
蓬灵哄起人来没轻没重的:“那我光明正大地在外面亲你,你别躲。”
沈监在外在内完全不是一个样,出去散步消食被她勾着脖子亲一下都会脸颊微红地轻轻按住她的手,阻止:“有人。”
他越是露出这种不许的矜持感她就越来劲,搂住他的脖子在他面前蹦跳着东亲一下西亲一下他,反问他“哪有人?哪有人?”而后乐不可支地看他一边拿她没办法,一边似是无力阻拦她的轻薄而叹气。
但回到家她就老实了,甚至还会很有眼力见地避免给他什么信号,可是没有信号沈监会创造信号,过不了多少时间就被他拐到床上去了,没轻没重的就变成了他。
沈卞清似乎也想象出了蓬灵在外那股生机勃勃的野生气,他身畔的气息完全变成柔软一片,嘴唇贴着她的皮肤亲吮了会,最终只闷出一句含混的带着笑意的气音:“好坏心肠的omega。”
这枚耳钉像是彻底哄到了沈监心坎上。
他的确慢慢戒掉了会病态偏执地站在她离开的地方一直等她回来这种坏毛病,蓬灵觉得自己简直是神医下凡,拿这个例子来跟珂珂讲,说:“我觉得我有考心理医生资格证的天赋,你觉得呢?直接变成复合型人才。”
珂珂推了下眼镜,看着好闺蜜耳垂上秀气的耳钉,只觉得人果然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她发出灵魂拷问:“难道不是因为沈监有了更高科技且现代化的方式来病态确认你的位置吗?”
椰子茫然,椰子沉思。
珂珂:“那之后难道他就不黏人了吗?”
这么一想确实啊,在织雾的时候就是这样,有次沈卞清说是监管署有要事路过织雾附近,只停三个小时补给,他没有提前说,到了之后给她发了一条:【还在忙吗?】
她回:【没有,我在呢。】
隔了大概两分钟他又发:【我在你们镇子外面。】
蓬灵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往镇口跑,跑到小镇路牌下面的时候,看到他靠在车门旁边,身上规整禁欲地穿着制服,手中举着光脑,还在与人通话中。
他看到她了,就把光脑收起来,站直了等她跑过来,蓬灵跑到他面前的时候有点喘,弯着腰撑着膝盖说:“你怎么不提前说。”
沈卞清低头看着她迎风跑过来后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伸手把它按平了,说:“我就停一会儿,看一眼就走。”
他确实就待了一会儿,她带他去镇上的包子铺买了两个热包子,他站在路边慢慢吃着,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脸上,吃完之后说:“胖了一点点,真好。”
蓬灵笑得酒窝圆圆,说:“我把你做的卤牛肉光盘啦。”
沈卞清“嗯”了一声,嘴角跟着轻轻弯了一下,拉开车门上了车,引擎发动的时候他摇下车窗,朝她招了招手,蓬灵就挨到车窗,他什么话都没说,抬起脸亲了她一下就走了。
蓬灵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卷起的尘土慢慢落下,光脑上收到一条新消息:【包子很好吃,谢谢款待。】
后来蓬灵才知道,沈卞清出那次本来可以直接从跃迁点中转,根本不需要经过织雾,他绕了一整段路,就为了停下来吃两个包子。
蓬灵因此在离开织雾前,给沈卞清先后寄了好几次包子快递,里面还放了速热包,嘱咐他加班的时候也要吃饭,并且要吃热的。
珂珂打断蓬灵的沉思,问:“算了,那他之后有什么别的举动吗?”
倒是没有,只是沈卞清开始沉迷于给她购买和定制各种首饰,并且越送越贵。
他不能标记自己的妻子,无法在信息素上排斥掉外界威胁,保不齐有瞎了眼的肮脏东西凑上来惹人厌烦,他便选择更加肆无忌惮地砸钱在蓬灵的一切吃穿用度上,将她从头到脚精细养着,让人一看就明白她被爱护得很好,并且能明示所有潜在的野狗们,他们没有相匹配的本事和能力来照顾他的爱人。
他手指上已经换了新定制的戒指,与先前低调内敛的素戒不同,这次的戒面是一整块切割成菱形的鸽血红,红得浓烈而纯粹,像一滴凝固在指节上的心头血,戒托是极细的银丝缠绕,在他指间蜿蜒成藤蔓的形状,衬得那截指骨愈发清瘦如玉。
指环内侧隐约可见刻字,是他与蓬灵的首字母,他从来不避讳,大大方方地在议会和大型会议场合一边调整话筒,一边微微翻转手腕,让那抹红色在不同角度的光线里闪烁。
政//治场上,多的是有眼力见的人,他们有人见过授勋提干的蓬灵医生有一整套同样高净顶级品质的红宝石首饰,看起来就像是一整块好料上切割下来的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监为人审慎仔细,从来没有什么瓜田李下的传言,更不会允许自己与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混在一起,他会露出这种几乎板上钉钉的证据来,只能是他默许,甚至是主动开屏。
有人试图拿感情话题来与如日中天的沈监攀谈示好,说:“这枚戒指想必一定是您与您的爱人一起选的吧,真是有眼光,这种正统的如红玫瑰一样的浓烈颜色,在您爱人手上,一定衬托得更加美丽。”
这人讲的这些话在议会那群老头子眼里完全是找死的行为,因为沈卞清从来不爱对外透露私人话题,但人算不如天算,陷入爱河的alpha心真如海底针,那一次居然露出了一点难以抑制的幸福笑容,说:“是的,我们一起选的。”
居然回应了私人话题?议会那群古板老头当场大跌眼镜。
“那想必您爱人一定也是位美丽且有品味的omega,难怪听说沈监开始请ao特殊假了,有这样感情甚笃的爱人在身边,她要是拉拉您的袖口,想来您是怎么都走不出家门的。”
“不,她只会比我更爱岗敬业,还会催促我不要误了正事,”沈卞清叹了口气,可眼底都是笑意,“没什么办法,有谁能不对妻子的话言听计从呢?我总是拿她没什么办法,我的妻子很圆融自洽,生命力旺盛,因为太好看,所以跟她说话的时候有时候看着她的脸会走神,不提防着点的话会下意识答应她一些无理的要求,然后坑自己。”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此后就有了条口口相传的非官方工作小技巧,说是如果递交到监管署的材料做得不够完善,生怕被沈监严厉斥责的话可以适当夸赞一下他的妻子,以及两人天作之合的命定缘分,或许能有奇效。
这一招确实好用,但很快被一个蠢货搞砸了,他着墨太多于对蓬灵医生的赞美和喜爱,感情太过丰沛,用词太过深刻,以至于等他结束滔滔不绝后,沈监捏着他的材料,用若有似无的笑容问他:“你见过她?”
“是的是的,第一面我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材料被“哗啦啦”地退了回来,沈监收回目光,脸上再无笑容,说:“下次换人来送报告,你不必再来了。”
这之后,听闻沈监又回到了闭口不谈的状态,把他的妻子藏得严严实实的,再没有人能通过这个小窍门来讨巧,后来人都纷纷骂着前人把路走窄了,并且把那位罪魁祸首拉出来恨恨地鞭尸一顿。
另一边,蓬灵倒是渐渐习惯了在役生活。
回到舰艇上的生活相当规律,她已经凭借功勋拿到了一等公民的资格,但她研究了下功勋和职级提升的相关性后,就开始捋袖子大干一场。
舰艇上部分军区的成员也随着研究所那桩震惊联盟的事被悄无声息地洗刷了一遍,新来的一些军区部队alpha此前也没有见过她,更没有接触过蓬灵医生广受好评的信息素抚慰。
事业心爆棚的蓬灵医生恨不得一下子就能一步登天,每天把自己的预约排得满满当当,这样迎来送往地大干了一个月,她门口的信箱里开始出现情书。
对方很执着,天天来一封,每封情书的信封和信纸都被他勾画了漂亮的油画图案,诚意十足。
署名是一个军区新人,叫白木,蓬灵记得他,一个看起来有点青涩害羞没想到写情书如此大胆直球的alpha,好像跟她年纪差不多。
蓬灵此时已经完成了一天的预约,她将这份情书摊在桌子上,手里拿着光脑,正在思考如何回复拒绝掉。
但她的诊室门忽然被人不打招呼地打开了,沈漾一进门就摘掉了帽子,晃了下那头被帽檐压住的银色短发让它蓬松回来,抬眼就望向她。
蓬灵一个激灵,根本来不及思考,“chua”一下将平摊在桌上的情书一把扯到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