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褚木琼在空旷的林间独自呆坐了一个时辰, 浑身冰冷。
须华带来的消息对她的冲击远比她想象中要大,初听时只觉得震惊和愤怒,面对须华的挑衅她毫不吝啬地反击,嘴上表达的好像无所谓, 但是冷静下来之后, 却是无法消弭的无力和悲伤。
她宁愿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父母的消息, 也不想承认自己身上流着向三山的血,那个伪善狠毒的上神, 几次三番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 居然可能是自己的父亲。
褚木琼胃中一阵翻涌,但里面空空如也, 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忽然有些想念江易道做的饭,天已经黑了,江易道应该做好了晚饭, 等她回去。
她该回去了,她的孩子们和丈夫都在等着她。
可褚木琼不想起身,只要想到江易道,她就会想到向三山,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江易道自小养在向三山身边,向三山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 所以认为她是勾引江易道乱他道心的无耻之人, 对她不屑一顾, 恶语相向。
向三山认定她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妖会破坏江易道的前程,原来是因为他曾经也和妖族相爱,原来他觉得自己和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的存在,是他人生的污点, 所以他不允许江易道重蹈覆辙。
多讽刺啊。
向三山高高在上地指责她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的是她已经长眠在地下的母亲,怨念,恨意,懊恼,从前加注在她母亲身上的,现在又投射在她的身上。
褚木琼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心乱如麻,如果就这样回到江易道身边,肯定会被他看出异样,到时候他一定会追问,而她根本不知该以何种理由遮掩过去,只能将这根扎在心里的刺再刺入江易道心中。
她还不能回去。
褚木琼强撑着站起身来,一片头晕目眩,她想回到从前和圣女的住处安静待一晚上,可想到莫嘉现在暂居在那里,于是她在宅院外转了一圈,去了占星楼。
卓星还是从前的模样,瘦弱的身体被罩在宽大的黑袍中,与褚木琼第一次见她相比,她脸上有了些许的皱纹,长久地被困在占星楼,她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态。
一见到她,褚木琼的眼泪便忍不住落了下来,几度想要开口,却只是哽咽无言,愣愣地看着她。
卓星微愣,眼底划过一丝错愕,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褚木琼心中一震,眼底的脆弱被更深的受伤取代,“却不告诉我?”
卓星摇头,艰难地伸出去,抚去她腮边的眼泪,“前几日,我感受到一阵熟悉的神息,是有人来过?”
褚木琼点点头,与她对视,“卓姨,你知道他是谁吗?”
“是你父亲……?”她的语气带着不确定,“我并不知道他是谁,只是猜测,百年前你降生前,这股强大的神息也曾出现在曦灵谷,不过转瞬即逝,没多久你便出现在了扶光树下。”
“我听须华说,我母亲是病死的,我也随着胎死腹中,但是已经结成胎元,埋于地下,吸收了扶光的灵气,所以才化作人形降生。”
卓星沉默片刻,垂眸道,“原来如此。当时我和褚玥有过猜测,你生父的身份绝对非同小可……至于你的母亲,她是巫族流落在外的血脉,出生时便灵脉受损,她回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十分孱弱,在曦灵谷休养了数月后也不见好转,没多久便去世了,那时我们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她们从没见过褚木琼所谓的生父出现,又忌惮他的身份,所以从没有主动去寻找,更何况对褚木琼而言,既然他一开始就选择了抛弃这个孩子,那就没有再相认的必要。
说到这里,卓星的语气中有些许愧疚,“瞒了你这么久,实在对不起,那日我又察觉到那股神息,左思右想,既然他再次出现,我也应该告诉你一声,没想到你会提前知道。”
知晓了来龙去脉,褚木琼内心反倒平静了,“卓姨,你不必道歉,原来真的是我才导致了扶光灵力枯竭。”
“这不是你的错,生存是生命的本能,墙缝中的杂草都会拼命扎根寻找阳光和水分,你那时也已经有了生的意志,与其说是你导致了扶光枯竭,倒不如说是你的强大压制了扶光,你父亲的血脉实在强悍……所以,他是谁,你知道了吗?”
褚木琼呼吸一滞,愣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是江易道的师父,向三山。”
“……”
“竟然是他!”卓星的面容震惊到有几分扭曲,她眉头深深蹙起,所有安慰的话都哽在喉中。
她以为褚木琼这样难过,是悲伤于父亲的抛弃,却不想那个人竟然会是向三山,作为当年旧事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她知道向三山是如何刁难痛恨褚木琼,数次对她痛下杀手。
这样的人居然会是她的父亲?这一真相比单被抛弃要更让人难以接受。
“木琼,这件事情你告诉江易道了吗?”
“还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卓姨,我今晚想在这里留宿。”
卓星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我让卓栎把你之前的房间收拾出来。”
“不用了,我就住在这里。”褚木琼语调恹恹的,“我也不想见卓栎。”
“……好。”
褚木琼找了个角落安静地躺下,她许久没有到占星楼来住过,幼时还常常来串门,和楼下的卓栎躺在同一张床上谈天说地,时过境迁,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住处,从前等她回家的人从圣女变成了江易道和孩子们。
对,江易道,还有知霖阿泽……褚木琼想到自己应该告诉他们一声,不然江易道又要胡思乱想,到处找她。
褚木琼坐起身来,思考着该编造什么样的借口才不会被江易道发现,余光却看到不远处的卓星皱起眉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卓姨?!”褚木琼冲上前去,“你怎么了?”
“不太对,有人入侵。”卓星语气微弱,“我感知到一股莫名的力量,不知道是什么,但让人十分不适。”
“我去瞧瞧。”
褚木琼瞬间便想到了庄柏家中的云熠,这几日狐族频频遇袭,岚翠传信告诉她狐族内部已经计划迎回云望岳,事情走到这一步,云望岳登上族长之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掉云熠这个隐患。
于是她离开了占星楼,在去庄柏家的路上,遇到了形迹可疑如鬼魅一般的阿烬,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竟然还突破了结界,双目漆黑像是傀儡一般,朝着庄柏家的方向而去。
他身上的魔气十分浅淡,不靠近几乎无法察觉,褚木琼猜到他是受人操控,上前想要阻止他,可她一靠近,阿烬便像是发了狂一般急速狂奔,闯入庄柏家中,带走了云熠。
褚木琼下意识地追了出去,却不想发狂后的阿烬速度极快,像兽类一样叼着云熠就跑,四脚并用朝着谷外跑去,褚木琼被他诡异的模样惊到,匆匆给庄柏留了记号便继续追在他们身后。
没想到这一追就是两日,一路向西,经过了云栖涧,经过了蛇族,兔族,鼠族的领域,几乎快到了最西北的大沙漠,阿烬好像不知疲倦一般,狂奔了两天一夜,最终倒在了沙漠的入口处,云熠更是可怜,已经完全昏死过去。
饶是褚木琼这样好的脾气,不吃不喝追了两天,追到他之后也是没忍住踹了两脚,什么向三山什么旧时恩怨都忘了个干干净净,她只想狠狠地给这个魔族几个巴掌。
之后她把两个人带了回去,期间怕江易道会担心,还专门给知霖传讯,结果却得知江易道自那天晚上起便没回过家。
她以为江易道也是察觉到阿烬出逃,所以跟着她一同出来寻找了,可她回来之后才发现些许不对劲,江易道好像没有看到她留的信息。
传音石的光暗了下去,褚木琼这边刚安抚好两个两天没见父母的孩子,好不容易把他们哄好之后,隐约觉得等江易道回来之后还会有一场恶战。
褚木琼不由得忐忑起来,他应该看到了吧?
他要是没看到的话,这两天他去哪里了?
褚木琼正想得出神,窗外忽的传来一声清脆鸟鸣,她推开窗,一枚青色的羽毛飘然落在掌心,空中出现了几行狂草大字。
琼,尊夫大闹狐宫,已疯。
褚木琼心里咯噔一下,江易道果然没有看到!!
晚风卷着微凉的雾气漫过廊下,庭院暮色沉沉,褚木琼静立阶前,深吸一口气。
远处掠过一道身影,转瞬落在她眼前,褚木琼还没开口,便被抱了个满怀,力道不算粗暴,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像是要将她牢牢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江易道……”褚木琼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伸手抚平他衣袍上凌乱的褶皱,“我那晚见到阿烬带走了云熠,便匆忙追了出去,情急之下只来得及给你留了字,你是不是没有看到?”
“……没有。”江易道声音略哑,勉强维持着平和,压抑着险些溃堤的疯狂,“我现在知道了。”
“江易道,让你担心了,抱歉。”褚木琼攥住他的手腕,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垂下眼眸,“我没有离开你们。”
“嗯。”江易道闷闷地应了一声,似乎带了点哭腔。
褚木琼看不到他的脸,心中担忧,便柔声问道,“江易道,让我看看你好吗?”
江易道没有动弹,过了许久,褚木琼又戳了他一下,他才缓缓地松开手臂,但双手还紧紧抓着褚木琼的胳膊,他撇过脸,眼眸泛着猩红,一行清泪正无声地顺着他的下颌滑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