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楚华这次受伤, 养了一个月才好,她受的多是外伤,伤得最严重是左腿,从悬崖坠下来摔断了腿骨, 走起路来需要依靠拐杖。
但这不妨碍她拄着拐蹦蹦跳跳地去观花台, 跳到江易道面前, 还要放轻脚步,怕自己吵着他。
“像个青蛙似的。”江易道在商淳面前吐槽道。
商淳啧了一声, “你怎么能说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是青蛙呢?”
他为楚华打抱不平, 抬眸却看见江易道唇角一抹笑意,目光不经意地瞟向殿门方向, 似乎在期待谁的出现。
商淳心中划过一丝异样, 下一刻楚华的身影便出现在那里,清丽的薄荷绿长裙,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跳过来, 头上扎两个双丫髻,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像两个在打招呼的小手。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这颜色的衣裳更像小青蛙了。”
江易道说着戏谑的话,语气中却听不出半点嫌弃, 他甚至站起身来, 缓步迎了上去。
“怎么又来了?”
听上去好像有些不耐烦, 但仔细观察,能看到他的眉梢是向上扬的。
楚华抬眸,笑盈盈地看着他,“我想见你便来了, 昨日你说我字写的丑,我今日特地带了纸笔过来,你要教我写字吗?”
江易道轻哼一声,“你写成那样,传出去毁我清誉。”
他说着,接过楚华身上的笔筒,耳尖分明是红的,眉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商淳端茶的手都在抖,他没见过江易道恋爱的模样,但眼前的情形分明大事不妙。
正因为知晓江易道专心修行无心男女情爱,他和莫嘉才放心将楚华留在他身边,想着就算两个人真有些什么,以江易道的性子也只会把爱情当成修行之余的调味剂,不会耽于情爱。
可谁又能猜到江易道遇到爱情竟然会是这副模样,口嫌体正直,眼睛都恨不得长在对方身上,整个人像被下了情蛊一般。
甚至那只是刚开始,他们的感情才开始萌芽,都不能正儿八经地称为是爱情。
后来商淳偶尔会后悔,不该留下楚华,不该在发现江易道心动时无动于衷,如果早做干预,在他们还没有深爱时将两个人分开,长痛不如短痛,江易道便也不会有那行尸.走.肉般痛苦的二十余年。
现在楚华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以另外一个身份,如凛冬旷野呼啸不止的裂缝,摧枯拉朽般再次席卷他生活,打破平静的假象,再次倾覆他孤寂的人生。
想到这里,商淳忍不住叹息,他隐约能猜到昨晚江易道身上发生了什么,能让他这样失去理智有且仅有那一个人。
灶台燃着火,商淳手执竹筷,轻轻搅动锅里翻涌的清汤,细白的阳春面在沸水中舒展,他捞起几株鲜嫩碧绿的小青菜丢进汤水中,打上两个鸡蛋,翠色菜叶瞬间烫得软润,浮在奶白面汤之上。
商淳盛出面条,指尖拂去碗沿溅出的汤水,准备去叫江沐泽起来吃饭,等晚些时候再去静室看一看江易道的情况。
不过依他的脾性,除非他自己想出来,否则其他人是断然叫不出来的。
商淳来到江沐泽房前敲门,这都日上三竿了他还没有起床,不像阿泽平日的习惯,商淳不由得想到昨晚阿泽的异样,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面的缘故,阿泽待他不如从前亲近了,有些局促拘谨。
是被他爹吓到了吗?
“阿泽,你醒了吗?已经巳时了。”
“……阿泽?阿泽?!你在里面吗?”
商淳心中骤然一紧,昨日听着阿泽的嗓音也不对劲,莫不是受到惊吓又一路奔波得了风寒?
他抬手猛地推开木门,刚探进个脑袋,一道凌厉的光刃裹挟劲风直扑面门,速度迅猛,商淳心头警铃大作,转身侧滑,足尖点地借力往后急退半步,堪堪躲过,光刃擦着肩头掠过,轰在身后的门框上,炸开细碎灵光。
惊魂未定之际,商淳眉峰紧锁,以为是有外人入侵,提剑望去,却见江沐泽穿着昨日的外衣,身体绷直站在床前,脸上还带着受到惊吓后的警惕之色。
刚才那是阿泽使出来的?
商淳心底泛起几分异样。
那光刃虽然差了几分力道,但速度极快爆发力极强,可见施术之人灵力充沛根基深厚,江沐泽先天灵根不足,他和江易道也只会教他些易上手的简单术法,他从来没有用过如此具有攻击性的法术。
“你是谁?”
商淳冷脸盯着眼前的孩子,满眼困惑,这张脸明明就是江沐泽,而且他身上也完全没有易容过的迹象。
难道是修为深厚的上仙上神?
可这天地间有几个能骗过江易道的?
褚知霖呆站着,双手绞在一起,露出为难的神色,完了完了这下坏了。
她突然被叫醒本就有些烦躁,对方还推门进来,她一时慌张才下意识地施术攻击,却忘了江沐泽是个菜鸟,连易容术用起来都费劲,更别说这种光刃。
商淳举起剑,语气严肃,“你若不从实招来,我便要带你去明义阁见我师父了!”
“我,我是……”褚知霖抿抿唇,轻声道,“我叫褚知霖。”
“褚知霖?”商淳握着剑僵在原地,望着眼前和江沐泽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孩,他脑海中有个足以震撼整个崇安的念头,“你和褚木琼是什么关系?”
褚知霖如实道,“她是我娘亲。”
娘、娘?!
他知道褚木琼有个孩子,和江沐泽差不多的岁数,他们都以为那是和别人一起生的。
如果说,褚木琼的孩子和江沐泽长得一模一样,都像极了江易道,那不就说明、说明她也是江易道的孩子?!!
惊雷似的念头轰然劈在脑海,震得他思绪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卡在了喉间。
这、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震惊之后,商淳紧绷的肩头瞬间松弛下来,心头涌上来猝不及防的欣喜,他收了剑,快步朝着褚知霖走去,“你是易道的孩子?!”
褚知霖蹙眉,后退半步,商淳也看出她的抗拒,停在原地,但脸上的喜悦并未消减,“易道知不知道这件事?”
褚知霖摇头,“我没来得及告诉他。”
“那一定要让他知道!”
这几日江易道因为褚木琼和别人生子一事痛苦万分,若是让他知道褚木琼的孩子便是他的孩子,或许能消解他内心的煎熬。
商淳喜上眉梢,上下打量着褚知霖,满眼都是慈爱,“你几岁了?我是你爹的师兄,你可以叫我伯伯。”
“七岁。”褚知霖答道。
和阿泽同岁,看来两个孩子降生时的经历也相似。
“好好好,知霖对吧?生的真漂亮,像你爹。刚才那招化刃也用的极好,你才七岁便能有如此深厚的内里,不止是有天赋,你娘平时肯定也有好好教导你。”
商淳完全是长辈看孩子的心态,止不住地夸赞,将褚知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了想,先解释了自己在这里的原因,“我爹走得急,把我和江沐泽认错了,将我带了过来,江沐泽现在还在曦灵谷。”
“原来如此。”
商淳忍不住在心底骂了江易道一通,他到底是多着急,连孩子都能认错,幸好是留在亲生母亲身边而不是旁处,否则有他后悔的。
褚知霖说:“您不必担心,我娘会照顾好他的。”
商淳微怔,“嗯,我相信你娘……你饿不饿,我做了阳春面,再不吃要凉了。”
“有点饿了。”
褚知霖咽了下口水,想起江沐泽说商淳厨艺精湛,和琇姨不相上下,心中不免期待。
这幅嘴馋又腼腆的模样倒是和她娘有几分相像。
商淳忍不住笑了下,“先吃饭吧,等你吃完我再带你去找你爹。”
“好~”
褚知霖其实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爹,这几日相处下来,她觉得江易道的性子实在有些冷淡严肃,她不知道这个爹爹会不会喜欢她。
但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褚知霖只苦恼了一小会儿,便高高兴兴地跟着商淳去吃饭。
吃了第一口面,褚知霖就知道江沐泽的夸赞不是夸张吹捧,细白的面条根根滑软,汤底清鲜醇厚,不带半点油腻,青菜脆嫩清甜,中和了面汤的温润,一口下去清淡却回味十足。
两个字概括,好吃!
褚知霖一口气吃完,商淳又笑着给她盛上第二碗,“我们知霖是女孩子?胃口真好。”
饭量也比江沐泽要大些,江沐泽平时一碗要细嚼慢咽吃上半个时辰。
看着她红润的脸,商淳忍不住想,巫族血脉或许是该养在巫族,才生的这样健康强壮,江沐泽的命是江易道耗费自身修为续来的,若他也能像褚知霖一样健康便好了。
褚知霖吃了两碗面,吃完不忘夸赞商淳,“江沐泽说您厨艺好,果然名不虚传。”
商淳笑道,“你若喜欢,以后我经常给你做饭。”
褚知霖脸色微变,摇头道:“我要回曦灵谷的,不能一直待着这里,我娘说会来接我。”
“你娘也会来?”
“嗯。”
“你是如何联系上你娘的?”
“秘密。”
吃饱喝足了褚知霖才想起她娘的教导,在外要谨言慎行,不能透露自己的底牌,但她没自己出来过,早起脑子也不清醒,一时间全忘了。
商淳大概也能猜到她用的传音石,不由得又是一阵感慨,催动传音石需要消耗灵力。距离越远消耗的灵力越多,她小小年纪居然就能运用传音石,可见天资卓越。
不愧是江易道的孩子。
“我给你准备了崭新的衣裳,你梳洗好咱们去找你爹。”
褚知霖点点头,心中不免忐忑,他爹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他说她娘是骗子,会不会把她当成是小骗子?
噫,要是这样的话,她干脆回曦灵谷算了。
一路踏过观花台的层层玉阶,静室坐落在后山,一扇在普通不过的木门,周遭布下了难以突破的结界。
两人还未靠近,浓郁呛人的酒香便顺着缝隙漫了出来,飘得满山皆是。
商淳无奈道,“这是喝了多少?!”
今早起来听说二师弟珍藏的好酒全不见了,想来是江易道干的,若是放着他不管,他又要在静室里喝得烂醉。
商淳持剑挥向结界,江易道布下的结界他难以突破,但是这力道能让里面的江易道感应到,他静候片刻,结界出现一个缺口,他推开门,领着褚知霖进去。
入目便是一片狼藉,满地碎裂的画布,崩裂的碎石,歪歪斜斜的酒坛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酒气,商淳皱起眉,有些后悔将褚知霖带了过来,让她看到自己父亲这样失态狼狈的模样。
“知霖,你要不要先在门口等一下?”
褚知霖正探着脑袋打量静室的布置,对静室中央桌案上红布包裹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听到商淳的话,她懂事地转过身去。
商淳四下寻找,终于在冰冷的石柱后找到了江易道,他喝得烂醉,斜倚在石柱上,半边身子塌落,墨发散乱垂落肩头,意识昏沉涣散。
感觉到有人靠近,他迟钝地抬了抬眼皮,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你看看你这幅样子!”商淳恨铁不成钢,将他搀扶起来,“哪有个当爹的样子?”
江易道浑身虚软无力,大半的重量都依靠在商淳身上,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吐着醉语,“师兄,是不是我的错,是我待她不好,她才不愿意,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商淳无奈,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江易道的确清高自傲盛气凌人,但后来两个人如胶似漆形影不离,江易道恨不得把人捧在手心……他没恋过,他不懂。
“先别说这些了,你清醒点吧,别在孩子面前失态。”
江易道抬眸瞥见门口的身影,混沌的眼底劈开一丝清明,“你怎么将阿泽带来了?”
“不来难道由着你醉死在这里?”商淳拍拍他肩膀,“而且你看清楚了,这不是阿泽,这是知霖,是褚木琼的孩子。”
“什么?”江易道身躯骤然紧绷,他攥着商淳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的醉意如潮水般褪去打扮,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
他带错人了?
不对啊,他明明是将阿泽带回来了,他当时又没有喝醉,怎么会认错人?
可他从没告诉过商淳褚木琼孩子的名字,他也不可能拿这个来戏弄他。
恰在此时,褚知霖转过身来,懵懂无措地看着他,揉搓着袖口,犹犹豫豫地开口喊了声,“爹。”
她顶着与江沐泽无二的脸,神态语气却与江沐泽完全不同。
作者有话说:
因为回忆是从不同人的视角展开,称呼可能会有所不同,大家记住褚木琼,楚华,褚华都是一个就好啦,女主马甲众多接下来是大型认亲现场——————饱饱们今天也是双更嘻嘻(*^▽^*),不过明天应该没有了,已燃尽(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