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阿泽?你果然在这儿。”商淳松了口气, 四下张望,“我听守卫说你爹大半夜地回来了,发生什么了,怎么不见人?”
褚知霖懵懂地说, “不知道, 爹突然就把我带回来了。”
“他临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说着, 商淳皱了下眉,江易道离开的时候就不大好了。
听莫嘉说江易道怀疑巫族族长褚木琼就是他的妻子楚华, 商淳刚听到的时候以为江易道丧妻后悲伤过度, 终于还是疯了。
他邀请褚木琼竹亭小叙,特地准备了楚华爱吃的点心, 但对方没怎么动过, 聊天时也没感觉到她哪里和楚华相似,楚华热情张扬,天真懵懂, 褚木琼则沉稳内敛,颇有一族之长的风范。
他不认为褚木琼是楚华的最主要原因,也是江易道和莫嘉最无法解释的:无论是楚华还是褚木琼,修为都远不及他们, 那她是如何从褚木琼变成楚华而不被发现的呢?
就算是同一个灵魂换了不同的身体,他们也该察觉出移魂的迹象, 可这些褚木琼身上完全没有。
这太奇怪了。所以商淳始终不认可江易道的猜测。
可后来连莫嘉都说, 她觉得褚木琼就是楚华,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两个人有许多相似的小习惯,与她相处的久了,偶尔能嗅到她身上清淡的花香, 也和当年楚华的味道相似。
花香常见,但楚华作为花妖,她身上的香气时有时无,不是某一种花的香气,像是满园芬芳争奇斗艳,扑面而来的春日气息。
江易道说这种话他觉得江易道魔怔了,但一向严谨的莫嘉也这样说,商淳便有些动摇了。
他既期待又不安,期待的是如果楚华真的还活在世上,那江易道或许便不会像现在这样相思成疾滋生心魔;不安的是这意味着当年楚华的死亡背后还大有隐情,他不知道这背后的真相时好时坏,江易道能不能接受。
但就今晚的情况来看,这似乎不是个好现象。
商淳轻叹一声,蹲下来与褚知霖平视,询问道,“你爹在哪儿?是不是又去静室了?”
褚知霖点点头,“嗯……爹为什么要去静室?”
“我也不清楚。”商淳摸摸她的脑袋,眼神中带着怜惜,“但在他主动出来前,不要去打扰他,知道吗?”
褚知霖用力地点点头,“那我怎么办?”
“你先歇息。”商淳看着她的衣裳有些发皱,想来江易道这一路气急了,连自己孩子衣服脏了皱了都没在意,进到屋中把江沐泽的寝衣找出来,“你先换上寝衣,衣服放在床边就好。”
呃。
就算江沐泽说他是好人,他也是个陌生男人,况且她也不想穿江沐泽的旧衣服。
褚知霖抱住了自己的胳膊,轻皱眉头,表现出抗拒的情绪。
“我长高了,以前的衣服穿不下了。”
“这么快?”商淳微讶,随即便把手上的寝衣放了回去,在衣柜里翻翻找找,从最下层又找出一套崭新的寝衣,“这套还是年初的时候给你做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小了,幸亏当时多做了两套。喏,穿这个吧。”
他把寝衣放到床头,“也不早了,你先歇息,衣柜最底下也有其他的衣服,都是新的,你明早起来试一试,若是不合身我再给你改。”
“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朝着褚知霖笑了下便走了,还帮忙带上了房门。
褚知霖犹犹豫豫地在床头坐下,总觉得商淳好像发现了什么,是她刚才抗拒得太明显了?
可她真的不愿意碰别人的旧衣服,还是寝衣这种贴身衣物。
至于这身所谓的“新寝衣”,褚知霖盯着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穿上,只脱了身上的外袍,在江沐泽的床榻边边找了个小角落,和衣而眠。
好安静。
褚知霖吹灭蜡烛,整个房间却没有陷入黑暗中,殿外檐角悬挂的月华宫灯流转着温润柔光,天边流云漫卷,和着月光穿过薄云倾泻而下,清辉顺着雕花窗棂流入室内,投下清浅光晕。
如江沐泽所说的一般,观花台确实瑰丽华美,可偌大的殿宇居然除了他和江易道外再没旁人,实在空荡得有些孤寂。
而且江易道居然不哄她睡觉,她在曦灵谷也是自己睡觉,但褚木琼都会在旁边陪着她,洗漱更衣,直到她躺进被窝,偶尔缠着她娘讲几个故事,夜深了褚木琼才会离开。
她这个爹有点太独立了吧,都不知道在睡前过来瞧她一眼。
褚知霖撇嘴,在宽敞明亮的大屋子里感受到一丝孤独和委屈,她很想掏出传音石来联系褚木琼,听听她娘的声音,可是传音石消耗灵力,刚才那一通已经让她有几分疲倦,而且现在夜也已经深了,她不想打扰她娘休息。
可恶的江沐泽,趁她不在霸占她娘,呜呜,早知道就不去招惹他们了,不然她现在还在曦灵谷躺在她娘怀里呢。
她是懂事独立的孩子,这是证明自己的好机会,她娘这么信任她,她一定不能让她娘失望。
褚知霖吸了吸鼻子,咽下眼眶中的泪水,在窗外轻摇的风铃声中,怀着满心的思念睡去。
月光同样洒在曦灵谷,安静的小院中,江沐泽哭得眼睛红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鼻尖也通红一片。
他身子一抽一抽的,眼前一片模糊,手里的瓷碗却捧得牢牢的,里面盛着褚木琼做来安抚他的蜂蜜芙蓉羹,细嫩滑润的羹底,浇上一层清甜的百花蜂蜜,铺上几层整软的白芙蓉花瓣,瞧着便鲜嫩香甜。
江沐泽从前吃过褚木琼做的饭,论手艺比不上商淳的,但吃起来却有种莫名的温暖的味道,他喜欢褚木琼陪他吃饭,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令人感到心安。
原来是娘亲的感觉。
江沐泽吸了吸鼻子,眼泪又要忍不住落下来,被褚木琼用手帕轻轻擦去。
“怎么又哭了,不喜欢吃?我换些别的?”褚木琼声音温软,却让人更加想要流泪。
江沐泽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小口吃下,清甜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胃中,翻涌的难过稍稍平息下来。
褚木琼看着他乖巧的模样,心中也涌起无限的怜爱与内疚,“你别担心,我会把你送回你爹爹身边的。”
江沐泽握着瓷勺的手僵在半空,抬眸怔怔地望着她,带着颤音开口,“那……你是不要我了吗?娘。”
一声“娘”轻飘飘落进耳中,如同细针狠狠扎进褚木琼心口。
从她第一次见到江沐泽,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孩子,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这是江沐泽第一次叫她“娘”。
万千心绪在胸腔翻涌,褚木琼心中酸涩又温暖,可一看到江沐泽无措又委屈的神色,她心头便被深层的愧疚覆盖。
“我没有不要你。”褚木琼开口,发觉自己的声音有几分哽咽,“当初我也不是故意不要你的,我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也会带你走。”
什么叫不知道他的存在呢?
江沐泽歪着脑袋,心中涌起几分困惑,难道他和褚知霖不是同时出生的吗?
不过他并没有追问此事,而是问出了另外一个让褚知霖瞬间僵在原地的问题,“那你是故意不要我爹的吗?”
褚木琼垂下眼帘,长睫急促地轻颤,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面上浮现一层茫然无措。
她该怎么说呢?
如果依照事实回答的话,答案是是的,她是故意离开的,甚至为此谋划许久。
可这样回答,好像就否定了她和江易道之间的所有,也会让江沐泽觉得他的爹娘不是因为爱才生下他的。
褚木琼喉间干涩发紧,几番想要开口,却又生生将话咽了下去,“我和你爹……”
她蜷缩起手指,满心为难。
江沐泽等了许久,见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便主动转移了话题,“那娘亲,你还会和爹爹和好吗?你们还会在一起吗?”
褚木琼又是一愣,旋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爹现在怕是不愿意再见我了。”
不然也不会马不停蹄地离开这里,甚至连质问都没有。
她和江易道之间的开始就是个错误,如今在血淋淋的真相面前,更是没有了任何修复的余地。
她只盼着江易道能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为难她的族人。
*
静室四下寂静无声,隔绝了外界的流云风月,满屋陈设无一外物,全是都是这二十一年来江易道遍寻六界,想方设法留存的与亡妻相关之物。
四壁悬着数不尽的丹青画卷,每一幅皆是他亲笔所绘,他害怕自己会淡忘妻子的容貌,所以执着地留下妻子的每一种样貌,嬉笑嗔怒,月下回眸,花丛起舞,一笔一画,全都是无法宣之于口的痴念。
如今长剑出鞘,剑光凛冽,破风而至,画卷尽数撕裂,漫天纷飞,一如他这些年来的描摹与念想,顷刻间化为残破废片。
江易道执剑立在满地狼藉中,清冷的寒光映着他惨败麻木的面容,破败的静室中央,唯独一方被红布遮盖的灵位安然伫立,任凭室内如何剑影纷飞,它依然端端正正,安安稳稳。
灵位之上,不止是楚华的名字。
妻楚华
夫江易道
同龛共祀 永不分离
他在阿泽终于聚成胎儿之日,立下了这双人合祀的灵位,盼着有朝一日,生死同龛,阴阳共位。
傻子似的念了那么久,却连她真正的样貌和名字都不知道。
江易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刺骨的自嘲,眼中翻涌着难堪的荒唐和绝望。
怪他,都怪他。
怪他在相识之初百般苛待褚木琼,所以若千年后,她告诉他那些爱意皆是虚假,给了他致命一击。
江易道闭上眼睛,缓缓躺在了满地的画布之上,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是他的错。
他与楚华,不对,应该说是褚木琼刚刚认识的时候,是在他的眼睛被蛇毒灼伤之后。
那毒并不算太强,虽然造成失明,但也只是暂时性的,只要修养一段时日,运功将蛇毒排出来便好了。
彼时崇安正在举行招新大会,商淳和莫嘉都忙于新弟子试炼,来看过他几次,留了药便离开,便给了褚木琼可趁之机。
她打着照顾江易道的名义,硬要留在他身边,起初江易道并不愿意接受一个陌生小妖的照顾,更何况这人还是让他分神间接导致他中毒的人。
可褚木琼死皮赖脸非要留下,商淳审问她,她便大言不惭地毫不知耻地说她喜欢江易道,想要留在他身边。
这说法逗笑了商淳和莫嘉,也使得江易道皱起眉头,表示自己不想让一个对他心怀不轨的家伙照料。
但商淳说,这丫头一路将你背回来,脚都磨破了,真心可鉴,喜欢你的女仙那么多,第一次见这样明目张胆的,刚好我和你师姐这段时日都忙着招新,便让她在你身边照顾吧。
师兄是觉得他整日修炼太无趣,替他找了个乐子,也是像借此磨炼他的心性,毕竟他修行数载,踏过诸般劫难,唯有情劫还没有体验过。
他们想拿褚木琼逗乐,江易道心中不屑,但想起是这样害得自己如此,又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便默许了她留在自己身边,想要磋磨一下她的志气。
有了商淳的允许,也无人敢逼着褚木琼离开,只是江易道仍然不给她好脸色,她也很识趣地不再靠近江易道,只在他身后两三米左右跟着,遇到路上挡路的石子便小跑过去移开。
江易道眼睛瞎了,却仍然能够感知到周围的世界,况且观花台他住了百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一草一木的位置,褚木琼的行为完全是多余的。
见她这样上心,江易道便起了坏心思,故意装作要被绊倒,待她急急忙忙过来搀扶,便一掌隔空将她推开,厉声斥责让她不许碰他。
褚木琼被他推出数米远,捂着心口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走远。
江易道从来都不是端正君子,爱慕他的人诸多,但都畏惧他凉薄的本性,即便有些胆大奔放的,被他拒绝戏耍几次便都不敢靠近,褚木琼理应也如此,受过这样大的屈辱,懂事的便该乖乖离开。
但她没有,她半坐着等疼痛缓解,便起身再次跟上了他,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四周,帮他提前解决路上的危险。
两次三番,江易道觉得这人的毅力过头,已经到了让人厌烦的地步,于是在某个午后,他在树下假装小憩,等这个色胆包天的花妖偷偷凑过来,他猛然睁开眼,虽然看不到东西,却能听到对方被吓到猛然跳开的动静。
江易道勾了勾唇角,第一次开口主动和她对话,“你为何要留在我身边?”
褚木琼:“我……”
“不要说喜欢我这种话,我听腻了。”
褚木琼停顿片刻,说,“是我害得你伤了眼睛,我想补偿你。”
鱼儿上钩,江易道便趁机提起,北方最高的千丈崖之上,有一种只长在悬崖上的兰花,对医治蛇毒有奇效。
“你若想补偿我,与其在这里守着我却没有半点作用,不如去把那株兰花找来。”
江易道故意没告诉她,千丈崖下是凶恶的巨兽,数位上仙都折损于此,她一个灵力低微的小花妖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
他便是这样恶劣的人,嫌她烦了,便要把她支走,她若识趣便自行离开,若是非要不自量力去采兰花,死在巨兽口中也是她命不好。
褚木琼闻言真的离开,连着三日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江易道解决了个碍事的家伙,悠闲地享受着独处的生活,根本没有关注那花妖是死是活。
第四日的午后,他师姐前来寻他,给他递了颗丹药,江易道吃下后,原本模糊的视线竟然缓缓清晰起来,视力也在瞬间恢复如常。
江易道赞叹他师姐医术进步,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药方。
莫嘉笑道,“这都要多亏了那个小花妖啊,居然能采来升阳兰草,这东西我只在古书上看过,黑市一棵要卖到数万灵石都有价无市,没想到她竟能采到新鲜的,有几分本事,就是受了点伤,你要不要去看看?”
江易道整个人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她竟然真的摘来了兰草,一路疾步来到师姐医舍,褚木琼浑身是伤,虚弱地躺在床上,见他过来,依然扬起最明媚的笑容,眼中尽是热烈的爱意。
“你眼睛好啦?这药果真有效。”
“傻子。”
江易道冷脸骂了一句,转身离开,脚步越来越快,却快不过不住跳动的心脏,一声又一声的巨响,几乎要没过周遭所有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一些第一次恋爱的小情侣老江回忆,忏悔,再过几天自己就能认错了有些人命里有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