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一场连绵彻夜的秋雨过后, 魂界各处都迎来了一些来自旧岁月的新人。
已成为一片荒原的沙地上,有人沿着记忆里的路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许久,头顶星隐月落转换不歇, 如旧日的草木山河都被风化磨平,成了全然不识的新面孔, 最后只能捧起一抔废土收敛入怀。
苍昊雪原最高处的山峦之上, 有人劈开冻结了千年的冻土层, 在高山内部取出冰封了不知多久的一把带血巨斧, 掂量着它的重量,又拖曳着它走向雪原, 慢慢用干燥的雪粒搓着上面的血渍锈渍。
蓬瀛山某个古老世家的遗址之上,有人沿着破碎的青石板路, 避开上面攀援的地藤青苔, 最终停在已不见高楼阙宇的上百座坟茔前, 一一看过碑上记录的文字, 对着那些或是熟悉或是全然陌生的名字又哭又笑。
星罗国崎岖的小巷内, 有人顺着血脉感应寻了上百户人家, 最终停在一户老宅前,看着门前正在挨打的孩童没绷住,笑声响起的时候恰好和孩童含泪的眼对视, 直到看完这场打孩子大戏后才心满意足插兜离去。
东黎城某家千年老饭馆前,一个食客对着满桌的珍馐又是叹气又是皱眉,到后面把筷子一丢, 挽了袖子就要往后厨冲。
“会做菜吗?啊?我问你们到底学了多少?这是人吃的东西吗?给我出去,让我来教你们!”
魂师盟的某处展览书屋内,有人贼眉贼眼避开周围的人,掏过一册书舔润毛笔就开始划去旧字奋笔疾书。
“写错了!那场仗我根本没有输, 我那是佯装战败盖以诱敌,到底哪个该死的记载成我被人杀得溃不成军败退千里的?!”
丘墟矿场附近。
“我的老天爷啊!现在改行当矿工的人这么多了吗?不对啊,这里不是矿山吗?这么多年下来按说早就被挖空了也该没人来了啊,怎么还来了这么多炼魂师?丘墟怎么热闹成这样了?”
“无妨无妨,我们空空门的出了名的会打洞藏宝,就算是我的嫡传底子来了也别想找到我的大宝贝。”
“让我来感应一下那颗大宝贝石头现在去哪儿了,还有我的那一整条魂晶矿脉,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来品质应当更是上佳了吧?”
“奇怪了,怎么我完全感应不到宝贝了?!”
“当年的矿山怎么平了?!这什么您已进入酒神领域监管范围又是什么鬼告示!”
“天杀的!我魂晶呢?!我那么大一条魂晶矿脉到底去哪儿了?!”
或是笑闹或是遗憾,那些人影落到某处后短暂停留,或是见一些人或是再走一段路,日出日落几遭,待到第三日天色昏昏渐明时,约定时间也到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还没等到系统设定的闹钟响起,足足补了两天觉的常酒伸了个懒腰,睁眼,打哈欠。
三日之期快到了。
她人仍在天阶魂狱,只是周遭空空荡荡,没有一人现身。
不过时间没到,也是正常,常酒可太理解踩点专业户了。
只是她尚未开口,就发觉眼前似有一道影子笼罩过来,和那些看起来像是一群蠕动小黑虫组成的中幽鬼帝不同,这影子朦胧如雾气又像是一阵风,微弱得好像随时会消散。
“哟,醒了啊剑修前辈?”
常酒一如既往的混不吝姿态,好像察觉不到对方即将消散的事实,态度伤感不起来,更全无宽慰的打算。
他倒也像是熟悉了她的这幅面孔,也是一如既往的直接说正事。
“所有人都离开后,此处再无魂力支撑,天阶魂狱消失只是时间问题,从今往后我们再也无法观测魂界的其他可能性,更无法推算未来,在面临抉择时想要窥测轻重取舍。”
他声音很轻,停顿了一下才继续。
“人族能做的唯有坚信这就是唯一正确的道路,如你所计划的那样,和魂修开启这场不死不休的大战。”
常酒扬了一下眉:“确定只是我计划的那样吗?”
虽然看不到,但是常酒仿佛看到剑修影子往边上偏了偏,像是在避让她的眼神。
半晌后,他承认:“好吧,也是如我计划那样。”
常酒没笑,只是正色问:“我知道他们愿意走出这扇门就等同开启寿元倒计时了,所以大家都拥有选择的机会,愿意跟我作战者我会尽力保全,想要最后安度一阵时日的我也绝不勉强,另外若是侥幸我们大战获胜,寿元未尽的我也会管好他们的养老问题。”
她紧接着又追问下去:“那你呢,你至今没说你姓甚名谁,你还有未尽的愿望吗?他们全走了,你又怎么办?”
“像我这样的人其实不过一缕残魂执念,该死的时候没有死,现在死绝也不算迟。至于我的名字,历史太沉重了,再如何惊才绝艳的人燃尽一生也不过掀起三两行的重量,没必要计较太多。”剑修心平气和,慢吞吞道:“我们能做的只是把历史延续下去就好,此事便交由你了。”
常酒仰头不再看他,眨了眨眼,忽然叹口气无奈:“你小子,连死都在算计我。”
“老的把我骗到天阶魂狱,让我自愿治好这么多人还得带他们出去为魂界奋斗不说,还要为他们的传承问题和养老问题头疼……”
顿了顿,磨磨后槽牙:“小的从我来到魂界后就给我用上了捧杀之术……我老早就看出来了,那小子根本不想当什么魂界领袖!偏偏又觉得该为魂界奉献一切,所以一路哄骗诓着让我替了他的位置,说什么当我最忠诚的走狗,其实是要当甩手老二!”
常酒暴怒:“你真是说话好听得不行心却黑得不像话!长风前辈!”
剑修:“嗯,过程对了,答案不对。”
“怎么个事?”
剑修语气镇定平和地纠正:“虽然你认识的我的后世姓长风,不代表现在面前这个修真时代的残魂我也姓长风。”
常酒:“……”
这位老人家都快死了还在一本正经地继续给常酒科普:“而且根本没有转世这种说法,人死不能复生,人死魂消重归天地,每一个新生儿都是全新的一道神魂凝聚而出。所谓的转世,要么是未散的神魂夺舍,要么是神魂寄生于神魂渐消的将死之人躯壳之内。再者,若是神魂不全留于后世托生,那大概率会成傻子的,怎么,你老师连这个都没教吗?”
常酒生了一种一听人上课就昏昏欲睡的病。
她掩嘴打了个哈欠,“魂界的课没教这个,不关我老师的事,所以你到底哪位?”
“我是他的剑。”
“嗯……原来是……嗯?!”
“他当年乃是人族最强的修士,甚至已经能踏碎虚空离开修真界,但他却不曾舍弃人族逃离修真界,而是化作人族最后一道防线拦住当时猖獗的幽都,濒死之时,他的神魂被修真界的修士们强行拘下养于天阶魂狱之中,这座天阶魂狱,最开始其实是修真界那群人保护他……又可以算是困住他的囚笼。”
说到这里,对方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幻缥缈了。
“后来,每当神魂滋养得不至于破碎湮灭了,这道重新孕育起来的神魂就会被送出天阶魂狱,如我方才所言,托生为人族某位新生儿——别这样看着我,从死气出现后,人族新生儿每天诞下的至少会死三成,修士们不曾强夺他人身躯。总之,他就这样一次接一次开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成长起来。”
“事实证明,他确实不愧是人族曾抵达最强境界的存在,整个谪星剑宗出现过无数个天才,但最赫赫有名的那些剑痕,几乎尽数由他留下;他也不止当过剑修,星罗国,东黎城,乃至苍昊雪原的妙手宗,都曾经有过他的事迹,他也不只是他,有许多次成了她,几千年间循环往复,许多次将人族从混乱勉强拉回正轨。”
“当然这样的代价也是惨重的,他几乎没有一次善终,每一次我们将他的神魂拘回之时,他都是战死,哪怕是医修也不例外。”
“但很可惜的是,他的神魂经由这无数次的回归又送出,哪怕是我们竭力滋养也无可奈何。”
“数年前,他的神魂已经孱弱到和普通人相差无几了,没错,如你猜想的一样,长风瞬怕是他能‘轮回’的最后一次,或许他也是预感到了自己神魂的不妙,所以在想尽一切办法拼命挽回人族的结局。”
常酒听到这里双目已经微微瞪大,她张了张嘴,最后干涩开口:
“他知道吗?他自己知道自己被这样像是消耗品一样,一次一次看不到尽头的被利用到死吗?!”
剑修抬眼看了一眼常酒,像是自己作答,又像是回应。
“他知道,哪怕是长风瞬本人已经完全没了过去的所有记忆,也隐约能感应到自己必死的结局,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
“天阶魂狱是由他建成的,那些人是按照他的嘱咐行事,连带着我留在此地也是他执意如此,我如同一根锁链的一端死死落在深渊魂狱,另一端绑住了他的神魂,让他哪怕身死了神魂也能即刻回归。”
“过去的时日里,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选择做个普通人,袖手旁观人族无数次的危难,安度几十上百岁的安好岁月对他来说并不难,但是他一次也没选过这个选项。几十年的日子对于人族万年的历史短暂得像是海中一滴水,但或许正因他用了无数个几十上百年去守护人族,所以我们才能延续万年。”
“还有常酒,所以你先前所言的我和他一直都在算计你,想要让你接管魂界其实不假,抱歉。”
常酒喉咙上像是卡了一根刺。
不是如鲠在喉的鱼刺,而是像是某种植物在她身上扎根了,她自己并未因它的存在而痛,只是莫名地看着那粒种子萌芽又枯萎,最后一点枯枝小心扒拉着她的皮肤,拉得她整个人一抽一抽的,心脏也跟着皮肤一抽一抽的,隐约作疼。
她的脑袋往上仰了仰,像是在叹气又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摆正之后,脸上已经变成了得意:“莫名其妙道歉做什么?”
“对像我这样的强者而言,成为最强最顶端的存在那不是负担,那是我毕生所求!所谓退休躺平那是坑骗别人不要跟我争斗的伪装,实则权力和他人的敬仰信赖,后世的歌功颂德,我全都要!它们可不是没人要的情啊爱啊,这根本就是最强的精神享受和物质资源掌控权!什么算计,这叫托举配合,小五叫慧眼识珠,和我那叫一拍即合,我的人生就该这样精彩夺目,你懂这种感觉吗?”
显然,这真触及到了剑修的空白领域,他迟滞了片刻才缓缓回答:“嗯……我确实不太懂这种感觉。”
“你很懂他是吧?那你说,要换成他的话,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非常郑重给出答案:“我……他应当想要世界安宁,所有人都幸福。”
常酒:“太装了,说实话。”
“就是实话,不过还有后半句。”
“嗯?后半句是什么?”
剑修无比认真道:“所有人都幸福,然后他彻底消失在世上,无人记恨无人怀念,像没存在过。”
常酒嘴边的笑一下子就停在原地,她心口那股酸涩又刺痛的感觉又爬回喉咙了,刺得她嗓子发紧,好久说不出话。
“你说了你不是他。”
“嗯。”
“所以你的答案不属于他,至少……”常酒深吸一口气,把笑容和信心都重新找回来,“至少不属于长风瞬!”
常酒嘴里说着颠三倒四的浑话,但眼神却坚定地像是在宣誓:“跟着我混,我会让他知道什么是痛快活着,什么叫所有人的幸福里面,他必须占最大份,哦不,是第二大的分量!第一得是我的,他说过的嘛,我才是老大!”
剑修看了常酒许久,最后没有回答,只是像是点点头,又像是在笑。
常酒长长呼出胸腔那口郁气。
而此时,系统设定的闹钟终于响起,常酒条件反射地将其关闭,嘴里喃喃:“嗯时间到了吗……那好吧各位我们准备出发——发?!人呢?”
回过神的常酒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空无一人的天阶魂狱。
不是?
虽然当时说的是不回来也行,但是怎么真的一个人都没回来?那自己的闪击幽都计划咋整?莫非今日她常酒真要独来独往像个高手了吗?
头一次,常酒对自己的领导力和人格魅力产生了怀疑。
常酒正绝望挠头的时候,大喇喇开着的深渊魂狱上方传来一嗓门大声的招呼。
“小酒师妹你干嘛呢!那边饯别宴都快吃完了,你怎么还不出来?”
常酒连忙往天阶魂狱外面跑,顺利和前来通知的那位师兄碰头,迷茫求教:“李师兄,什么饯别宴?”
李师兄:“是你老师,就是御兽宗那位余长老,说是临走前得吃顿好的,昨晚回来的时候带了好些从御兽宗里拿来的珍贵食材,又和天厨门那位老祖宗还有一些擅长厨艺的前辈们一起动手,搞了一桌好热闹丰盛的美食,就摆在黄阶魂狱中间大道上呢!”
说着李师兄还不忘擦擦嘴边的油渍,露出个笑脸:“你别说啊,那位老厨仙的手艺比你还神,那臭咸鱼都被做得滋味非凡,还有那满桌的肉,每一盘都是滋味不同,我要不是吃撑了都舍不得下桌出来……”
常酒听得脸色发青。
“这种大好事怎么没人叫我!”
“诶?原本昨晚我们就准备叫你的,还打算让你帮厨呢,不过有位魂师盟的老前辈特意拦了我们,说是你本就辛苦操劳许久,又临到大事将行,定然劳累疲乏,说不定还伤怀悲怆,不愿被我们看到你的眼泪,他让我们休要用这种琐事打扰你,说是临行前叫你就行了。”
常酒暴跳如雷。
“我伤怀悲怆?我还流眼泪?!那个老王八在那儿胡说八道的?”
李师兄细想了一番:“没错,就是那位名号空空子,出自情报司的老前辈。”
常酒:“……”
自己不过是让常小白偷用了一下他的妙手空空魂技,怎么这厮如此记仇,倒像是她欠了他钱似的!
小气,空空子真是小气!
心里骂归骂,常酒还是挽了袖子迈开腿往黄阶魂狱赶。
果不其然,等常酒抵达的时候,桌上餐盘空空,连点残羹冷炙都没留下,只有一群吃饱喝足的老年干部们笑嘻嘻地冲她招手示意。
常酒牙酸,她正要大声控诉,看到里面绝大多数人的面孔后,临到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天道有定,寿数有命。
在天阶魂狱中仿若暂停的时间,在离开之后会以倍速偿还回去,除了海真人这几个刚进入魂狱百年有余的炼魂师之外,其他绝大部分在离开的时候看着还正值盛年的前辈如今已渐生老态。
至于当初就老得枯瘦的空空子,如今已干瘪可怜得不像话了,畏畏缩缩地蜷在最角落自言自语,活像脑子不清醒,连那双老眼里都没有当初贼精的光芒了,如同含了两泡心酸的泪水,这副模样让常酒一句埋怨都说不出来。
更让常酒无法言语的,是她看到了归来的人。
无一人停留,三日前从天阶魂狱离开了多少人,那么此刻停在常酒面前的就有多少人。
连那几位本命魂物损毁后无法再召唤出来,战斗力几近于无的老前辈们也都站在这里了,发现常酒在看自己,他们还赶紧解释:
“别觉得我们是拖累,虽然不如以前能打了,但好歹当年也是杀进杀出的强者,什么阵法魂宝使用熟练度很高,绝对能给那些魂兽好看。”
常酒没有出言劝退他们,毕竟从三日前他们寿元就开始进入倒数了,对于这些本就闪耀了一个时代的强者们而言,或许尽情厮杀复仇再证明自己一次,要比选个山清水秀的埋骨之地重要得多。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所有人准备出发吧。”常酒将早就想好的计划托盘而出:“刑司的诸位也请立刻集结,接下来所有弟子跟随刀长老行动;天阶魂狱出来的诸位前辈则和我同行。”
常酒再三强调:“整个深渊魂狱,不留一人!记住,只要是人族,全部撤出!”
听到这句话,便是一直对常酒信任有加的剥皮刀也有些疑虑了,悄悄将常酒带到无人打扰的角落。
“果真不留人坐镇吗?那深渊魂狱若是出事了怎么办?”
常酒冷扫了一眼那些如蜂巢般密集的石牢,低声解释:“魂狱能出的最大事就是被攻破导致所有囚徒越狱,但是现在,整个魂狱里的那些该死的家伙们都没有办法越狱,它们已经自愿留在此地了,所以,深渊魂狱也出不了事了。”
“等等,你是想让它们自己镇守魂狱?”
常酒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狠厉的一面。
“不止如此,若真有人或是鬼失心疯对深渊魂狱动手了,那守在这里的就不是等待越狱的囚徒,而是上千个随时会自爆的神魂炸.弹。”
剥皮刀一点也不惊讶常酒的话,她的行事风格他还是颇为赞赏的,于是缓缓颔首:“难怪你说一个人也不许留,好,那我便将深渊魂狱交给你处理了!”
“不是交给我。”
常酒对着角落招招手,下一刻,一只小骷髅挠着头出现了。
“是交给常小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