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天阶魂狱之中。
常酒揣着手, 面上神采奕奕地上下打量着眼前那沉默不言的十三人,确定他们头顶的血条都从岌岌可危的残血变成了勉强算得上健康的半血,再无突然暴毙的可能后, 心情大好。
毕竟都是些比自己年长几百上千的前辈,常酒对他们可谓是非常恭敬, 当即开始挨个上前关怀问候。
“哎前辈们都清醒了?现在感觉如何?是不是已经神清气爽不再混沌昏沉了?”
而那十三人见了常酒则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下意识地与之拉开距离。
“好多了。”
“不劳常典狱长操心, 已是大好。”
除去几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后自愿跟着常酒的人, 他们之中有一半的人都是不能自理的时候被常酒强行押来的,尤其是几个完全神志不清的, 这两日逐渐恢复意识后就发现自己被强行绑在了石碑上,还是几个先一步醒来的人解释才明白状况。
可要反抗都来不及了, 常酒说得很淡然——
“你们也感觉到体内恢复的魂力了吧?那都是我输送给你们帮你们恢复伤势的, 若执意要留在此地, 那我也不介意将魂力拿回来, 诸位想要继续如那边尚未恢复的前辈们那般终日疯癫如野狗, 那我也不强求, 你们自便。”
如果只是偶尔清醒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沉,那他们也记不住醒来那些零碎的记忆。
可真的保持长时间的清醒,还亲眼看到其他人那些失去理智后的样子之后, 这些昔日都曾经是一代天骄的强者们又怎么愿意?
尤其是过去的这几日间,他们还看到了很多超乎人类想象的恐怖疯子行径,比如有个看不清面貌的炼魂师学着犬吠四肢着地疯狂撕咬其他人, 再比如还有个当众脱了裤子开始随地解手的……
这样看过之后,常酒这厮还火上浇油,越发体贴地询问:“为了观察诸位的伤势,在你们尚未清醒时我也用留影石留了点画面, 要看看吗?别不信,我拿到了天阶魂狱的执掌信物,是可以用魂宝魂符的。”
一番连招下来,便是最开始雷霆大怒的几人也变得和风细雨,再无反对之话出来。
再三确定这群人状态良好后,常酒眼底的笑容越发灿烂。
“这就好。”
“那诸位自行调理歇息着吧,我的本命魂物颇为辛苦,也该让它好好歇着了。”常酒说着,摸了摸常条条的翅膀,后者也不反驳拆台,只温和看着她。
为首的那个女守将皱了一下眉,她是被常酒最先说服的人之一,名为柳思道,兴许是长时间当守将自带将领气势,在这群伤者之中隐约为首。
“常酒,你曾说要带我们出去的,为何如今还要等?”
“对,我们所求是斩杀魂兽护卫人族,既这副残躯已能战了,为何还要在此浪费时间?”
常酒:“是要出去,但是一来诸位伤势尚未完全好,都还缺胳膊断腿的,或是武器残破,战力想来大不如从前,不如正好趁了此地清净恢复战力了再出去大展风采,也免得坠了诸位当年的威名,对吧?”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除了几个耿直的战斗派真的觉得她这话有道理之外,其他人眼神里明显写了“不信”。
柳思道虽然是武将,但显然已经对常酒有些了解了。
“你直说吧,到底要做什么,又要我们怎么配合你?”她停顿了一下,木着脸冷冷道:“我们确实都欠了你大人情,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或是背叛人族的事,至少我本人愿意为你驱使。”
其他人亦是默默点头,无声地看着常酒。
常酒便羞赧一笑,“各位都是前辈,我又是最讲究尊老爱幼的讲究人,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过我还真有一事需要各位出手相助。”
“诸位都清醒了,也知晓失去理智成为混沌昏沉的人是如何折磨,我们怎么能看着其他这么多前辈都忍受这般痛苦呢?”
柳思道:“你想对所有人动手?”
“欸,这怎么叫动手呢,而且也不是所有人一起来,我们是先清醒帮助后清醒,慢慢地来,稳固有顺序地来……”
于是,常酒对着几人认真讲述了一遍自己的接下来要做的事,那几人脸色大变,有人当即反对,但架不住常酒又是好一番“讲道理”,最后只能无声配合。
这十三人悄无声息地散在了天阶魂狱的各个角落。
而此时,常酒双手揣在衣袖里,慢悠悠地走到了另一个角落。
在那里盘腿坐着一道清瘦的身影,他低垂着头,双手搭在双膝上,无声地盯着身下石碑,和最初比起来较为凝实的身体已经变得黯淡许多,像一道好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正是那个自称“佚名”的无名剑修,和刚开始出来就狠下杀手的阎罗样比起来现在的他显然虚弱了许多,连带着那片森冷的云上剑峰群也越来越小,到如今只有脚下这座山峰了。
常酒并没有怎么针对他,不过是让常条条把他绑在这里不让乱跑了。
这段时间以来,常酒更没有空找他谈人生理想原生家庭创伤,只是忙着自己去为那群伤者疗伤或是言语开解疯子,而他竟然也没有闹,只是默然看着常酒的一举一动。
常酒刚送走那群人,好像才想起这位的存在,浑不在意地掀起袍角,同样盘腿坐在了他对面。
“现在亲眼看到我能把人治好,你又有何感想?”
对方沉默片刻,居然开口了:“确实和我最先认为的不一样。”
他最初因看出常酒并非本界人士,因而担心她会和当年最初来此地的域外魂修一样是冲着侵吞此界资源来的,所以选择以最剑修的方式处理她。
直接杀之。
只是这些日子看来,她虽然动作上确实强绑了那些人,又时不时地用拳头帮人按摩脑袋,口中更是各种不靠谱的歪门邪道说法一句接一句。
但是——
那些人的伤势确实一日胜过一日地好转,精神状态也从最开始的昏沉萎靡,变得越来越清醒,与之相对的,是常酒眼下越发浓重的黑眼圈和明显憔悴下去的身形,她召唤出来的本命魂物们,那个本体是小骷髅架子的已经累到天天扯着嗓子乱嚎,那只极其优雅的青色麒麟身上的光彩也黯淡了许多。
显然,她救助这些伤者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和心思。
若真是有恶意者,面对这群疯子,自己又掌握了魂狱内能自由动用力量的权力,那么最优的选择应当是直接开始吞噬这些人的力量,而不是牺牲自己的力量去帮助他们疗伤。
常酒没说话,选择用最直接的行动证明,而剑修也读懂了她的意味,眼神从一开始的杀意凛然变得复杂最终又归于平静。
如今两日居然能面对面坐着聊了。
“既然能好好谈了,那我们便趁你还没沉睡之前聊聊。”常酒近来也累得够呛,不想兜圈子,直接开口:“能聊吧?不能的话我要动手杀你了。”
空空子显然知道这人的真实来历,却并未言明,甚至是有些惊惧这剑修的出现,没敢来得及同她透露他的来历。
而那十三个伤者对他的来历更是无知,甚至不知晓这是修真界的前辈,只当是又一个被常酒强绑的疯子。
剑修平静地看着常酒,最终,点头。
“能。”
常酒:“那好,我十日前给你的留影石你应当也看过了,如今也清清楚楚知晓魂界现在成了什么样。”
对方的眼神越发复杂。
常酒的留影石是陆拾给的,里面全是情报司收集的近年来各地的第一前线情报,战线一再往后退,人族原本还能坚守的地界一点一点被死气和幽魂们蚕食。
“东幽都被我拿下之后的影像你也看过了。”那倒是常酒自己安排的,当初是常小白将东酒都改造后,为了吸引更多炼魂师前去驻守外加出租商铺特意拍了个东酒都如今的风貌,里面运用了常酒当年剪辑游戏视频装帅的各种技巧和小心思,什么变焦什么卡点什么转换运用得炉火纯青,外加和某社学习的各种拍摄视角,硬生生将还只能算是个工地的东酒都拍出了人类最强战争堡垒的气势。
“这是人类反击的信号,也是我为人族打回来的江山。你既是剑修,想来也不是那种想要龟缩的唯唯诺诺之辈,一边是被慢慢被侵吞蚕食,另一边是豪赌看是否能翻盘,你会选什么呢?”
常酒微微向前倾身,哪怕面目憔悴,眼下乌青一片,偏偏眼神还是如此锐利,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
剑修无声。
常酒也不逼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最终,他缓缓睁眼。
“你其实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常酒缓缓点头,“我观你状态分明极其糟糕了,只能算是勉强维持现身,远不如空空子的状态,偏偏却又能直接压过他,虚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居然还没人敢和你争夺清醒权。所以我猜你身份不一般,想来应当不是你口中无名无姓之辈,我更猜如今的天道意志里面,至少有一部分人愿意听你命令行事,或者是你有压制他们的手段,是吗?”
对方没否认。
常酒诚恳道:“我脑子其实并不算太好用,现在更是太累了实在是没心思猜你拿捏你跟你做什么交易了,我们时间更是紧迫,你若是愿意信我是帮魂界的,愿意和我豪赌一场,那你不妨直接明说,你到底能信我到什么程度?”
她眼神和语气越发认真,完全褪去了那懒散不靠谱的样子,憔悴得好像路边野犬样子是个人见了都会心生怜悯。
“唉,你也看到了,我为了魂界牺牲很大,现在开诚布公地同你坦白了我是外界之人,但是魂界有我亲友,无数人信我,人生有人为名为财,我恰好是性情中人,愿意为这些人试一试,你既然是老祖宗,那你想来也愿意……”
“天阶魂狱是我主导的剑阵所化,此方天地意志也是由我为始融合在一起,你真想让他们的神魂一一归位离开,需要我同意。”
剑修很平静地从常酒未说完的后半句话接了话,然后看着她。
“我现身也并非真想杀你,而是想最后确定一次你的意图。”
“那你现在是确定了吗?”
“不,人心难测,皮囊之下是人是鬼,我自认依旧无法分辨,因为我从来也不是能算定天机的聪明人。”剑修摇了摇头,不过看了一眼常酒给他的留影石,语气很淡道:“但是这次,我赌了。”
“好赌!”
常酒立马抚掌一拍,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那我就会让你知道,从前到现在再到往后,只要敢押注我常酒的人,就绝对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