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面具在常酒的眼前慢慢深陷入大门之中。
这扇由古老石碑拼凑而成的大门矗立在常酒的眼前, 发出一种奇特的石头挪移声,似乎在非常艰难地晃动着。
余老二站在常酒的身后,皱眉回看向剥皮刀。
“老剥皮你之前进去过?里面真的安全吗?我们不需要做什么防护措施?”
剥皮刀整个人笼在灰色长袍里, 声音沙哑地回答:“每一位深渊魂狱的掌管者正式执掌前,都需要亲自去一趟天阶魂狱获得所有前辈的认可, 我自然也是进去过的, 前辈们……虽然性格很古怪, 偶尔也会说些听不懂的话, 好在都算得上是态度温和,不曾出手伤人。”
余老二听后安心, 又忍不住笑:“都态度温和吗?那我师尊海真人在里面怕是要觉得无趣没劲了。”
“我最后一次送海真人进去,她本就重伤, 一直没有说话。”剥皮刀停顿了好久, 似乎在回忆什么:“只是那地方确实有些怪异, 我曾为了送人或者是执行秘密任务, 拢共进去过三次, 每次出来的时候总觉得意识和记忆都很恍惚, 分明只停留了片刻,偏偏如同隔世。”
“你们还是当心些好,别惹恼了里面的前辈。”
余老二哈哈道:“小酒和我可都是出了名的讨前辈喜欢, 还有我师父海真人这个熟人护着,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常酒一边等着大门开启,一边听着后面两人说话。
她带余老二来确实也是出于这个考虑。
因为鹤掌门在得知大鱼也能被治好后曾私下找过常酒, 言明海真人在天阶魂狱此事,只是他不知晓天阶魂狱的真相,只询问常酒是否能帮着治疗好海真人以及其他几位自囚于天阶魂狱的前辈们。
而常酒想要的则是救治好所有自囚者。
越是和幽都斗下去,常酒越觉得现在人手紧缺, 四处告急的前线战况更是焦灼,她以为自己已经够牛马了,但看了长风瞬那位纯战斗人才的报备信息后才知道命苦的大有人在——
连后辈们都累死累活成这样了,前辈们怎么可以在牢里睡大觉?他们之中最大的估计也就上千岁,大好的光阴不想着进步,是怎么睡得着的?
都起来,全部都起来干活打仗了!
发疯了怕打到自己人?
没事,今天常酒神医就要进去好好给他们诊断一下,不能治的算他运气好能继续躺着,能治的全都给她治好了拉出去当牛做马吧!
当然,对待前辈们常酒想的还是怀柔说服政策,不能如治疗其他人那样或是让阿猫一巴掌拍晕了,或是让常条条全挂树上了。
既然牢里面有自家的熟人,那么就带上余老二这位御兽宗的老人和熟人师祖们先沟通,再由师祖们说服其他前辈,如此先熟带动后熟,想来一切就会很顺利了。
选择熟人战术绝对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打不过来硬的不行,完全是小酒最懂尊师重道!大孝女!
一切的设想都是合理的,连鹤掌门也觉得没问题很正常,加上剥皮刀方才给出的信息,想来一切都会顺利的……
“会顺利的……吗?”
常酒无声喃喃着,眼睛眨了眨,正对着石头大门的她忽然蹲下,而后缓缓抬起手,拂去其中一块石碑角落厚重的灰尘。
或许是她个子在炼魂师之中仍旧不算高,所以能看清楚位于最下方的不对劲,像是有人匍匐在地上刻意留下了什么。
灰尘拂去后,赫然是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反复划破,像是被指甲划出来的,上面的血迹已经发黑了。
常酒歪着头竭力辨认——
“我再度看到了我们的结局,必死,魂界必死……?!我不要再来一次?”
待读懂这行文字的瞬间,它又很快变得黯淡下去,像是被沙尘磨平,彻底消失在她眼前。
“你们看到了吗!”
“什么?”
“字!一行说魂界必死的字!”
“没有啊!没有看到!”
常酒的后背倏然发麻,一股极其强烈的微妙恐慌感凭空生出。
“不对,这是谁留下来的?”
此刻大门已经打开了一道缝,一股无法抑制的巨大引力在牵引着常酒向里面移动。
常酒却迟疑住了,没有继续往前。
跟在她身后的余老二不解,试探着问:“小酒?怎么了?”
常酒来不及询问剥皮刀,只立刻做出决断。
“余长老在外面等我!我确定里面无事后再出来接你见师祖!”
“不行!”
“听我的!”
常酒根本不给余老二反抗的机会,直接对着剥皮刀请求:“刀长老,替我暂时照看他两日!”
剥皮刀是曾经进过天阶魂狱了,虽然里面氛围怪异,但确实都没遇到过真的致命危机,偏偏又更清楚常酒做正事时从不乱来,此刻见她竟戒备成这样,也跟着紧张起来。
“可是有什么不对?”
“不知道,但是我感觉不对劲。”常酒的心跳得太快,她甚至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跟着过快的心跳频率疯狂鼓动。
她来不及解释,只能强行将余老二往后一推。
“等我!”
剥皮刀不明所以,却也按住了余老二的胳膊。
“留下,听她的!”
与此同时大门于常酒的眼前开始向后倾倒,如同被推倒的一座巨大高塔,原本还是正对着常酒的那扇门像是在旋转,又或是常酒自己也难以分辨自己究竟是随着大门倾倒了,还是整片空间开始扭曲了,她只是在转瞬间就发现那扇门出现在了自己的脚下。
大门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地板。
而现在地板自中间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常酒再也不能和先前那样选择进入或是退后,她像是一只失足的马,以全然不可阻拦的姿势开始向下坠落。
她强行扭转身体,竭力想要看清石板上残存的痕迹。
眼前的石板匆匆在她眼前晃过。
常酒几乎是脸贴着石板,那一瞬间,她再度看见了两行字,同样扭曲破碎,仿佛是匆忙之中留下来的。
第二行文字浮现。
“不要使用魂力,他们说那是错的,错误不可以用!魂力会让他们愤怒,可是除了魂力我们能用什么!”
根本来不及思考,紧接着,常酒便看到了在后面跟着的第三行文字。
“魂力不对,不是魂力,不是炼魂师,第三种!是第三种才对吗?”
不断下坠的常酒的视野之中,石板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文字也变得越来越小。
但是下一刻,又是一块巨大的石板从她的眼前跟着坠落,视野之中又是一行凌乱的文字落下——
和魂界的文字已有微妙的区别,但是她认出来了,那些更加玄奥的文字,赫然是属于修真时代的文字!
或许是曾经在仙人秘境中见证过整个修真界兴亡,又或是曾经翻阅过那个时代遗留下的书册,那些文字竟让常酒觉得莫名熟悉,她鬼使神差地认出了上面的内容。
第四行字。
“天选者不是外来者,是自己人,是人自己!是人!原来就是人!”
疯癫的一行字像是用剑痕铭刻下来的,和前面的截然不同。
虽然字迹已经扭曲,但是这剑痕太好辨认,所以常酒很快认出后面紧跟着的另一行字也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第五行字。
“天地间必有一线生机!这不是坟场,我们是一群等待者,而非等死者。”
“轰隆!”
常酒的失控的身体撞上一块浮空的石板。
她死咬着后槽牙,竭力让已经超出负荷的脑子清醒过来,这次没有继续任由自己下坠,而是猛地一个扭身,双手死死抓住石板,让自己的身体紧紧挂在石板之上,只是石板却像是无法承受她的重量,竟快速崩塌碎裂起来!
那些文字像是一条条血淋淋的劝告,又像是某种极其神秘的规则,本能告诉她,现在最好别玩破坏规则那套。
第二行文字说不能用魂力是吧?魂力会让某些恐怖存在愤怒?
巧了!
她用的从来就不是魂力啊!
“条条!”
一道青绿色的光出现,半透明的青色双翼像是流光闪烁,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接住了常酒继续下坠的身体,而后猛然扇动双翼,下坠的失重感瞬间转化为上升!
“啪!”
常酒狼狈趴在了常条条的背上,大口大口呼吸着。
但是她并未马上放松警惕,这里的诡异程度远超想象,和剥皮刀说的更是不太一样,苟道的本能让常酒立刻下令。
“快,使用【双生契约】!”
下一刻,常酒感觉到一条无形的绳索将她和常条条同时绑定,她的血条蓝条全部都和常条条的叠加融合到了一起。
而常条条素来沉稳的声音里也出现了凝重:“小酒,这里有股无形的力量,我无法向上飞行,只能延缓下坠的趋势。”
常酒咬了咬牙,先看向头顶,那里空无一物,像是浩渺的星空,可并没有星点,只有破碎的石碑碎块在往下缓缓坠落。
下方也是如此,像是看不到底的海洋,一块块浮动的石碑在常酒的眼前晃动着,一眼望去绝大多数都是空白的,又像是错乱的阶梯,无声无息地延伸到未知的尽头。
“去,靠近那些有文字的石碑!”
冥冥之中她预感到,那些文字非常重要,并非是完全的疯言疯语!
常酒下令,常条条立马照做,载着常酒向最近的一块石碑靠近,下坠的趋势无法避免,常条条竭力保持平衡都很艰难,常酒只能拼命睁大眼,将那些在视野里一晃而过的文字捕捉下来。
第六行文字。
“我看到我又死了,好在她被我拉到了这里,所以我这里才是生路?!这里是正确的方向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还能看到自己死?
容不得常酒怒骂,又是一行字闪过。
第七行文字。
“我们在筛选那个天选者,我们都以为自己会是天选者,我们重复了千百次,我们死了千百次。”
天选者究竟是什么?!
第八行文字。
“如果有人自称清醒者劝说要带你离开,杀了他!谎言,全是谎言,这里又要重新来过了!”
去他的!什么意思?自己到时候一说要带他们走就要被杀吗?!
还有什么叫又要重新来过?
第九行文字。
这次的同一块石碑上竟是一连串不同字迹的文字,上面的划痕有工整的也有凌乱的,字迹截然不同,甚至有些还清晰,有些却已经残破不堪,也不知道是隔了几百年还是几千年的对话。
“不用杀了,我们自囚在这里好像真的只是在等死。”
“是希望!我们在这里是要带所有人求生,而非送所有人去死!不可再杀!不可再杀!”
“大门每一次开启,我们都要做好毁掉魂界的准备,那么我们究竟是魂界的希望,还是魂界的绝望?若是希望,摧毁此地,我便毁了魂界,若是绝望,我杀了所有进入此地的人便是帮了魂界?那我是杀还是留?”
常酒一目三行将这段近乎争吵的文字收入眼中,脑海中开始茫然。
她终于看懂这座石碑上的内容了,终于留了点正常人能看懂的东西了。
难道自囚者们也有不同意见?有的人觉得在这里纯粹是等死,有人觉得这是在求生?
但是带所有人求生又是何解?
还有,什么叫杀了所有进入此地的人?里面有人疯到看见一个人进去就杀一个?
不可再杀……那意思是已经杀过很多人了?!
常酒越是看下去心里越是发毛,脑子里更是乱如一团浆糊,她确实是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可真面对疯子,谁能信!
“小酒,那边还有一块石碑上有字!”
常条条一边维持着下坠的平稳滑翔,一边提醒常酒。
常酒一听,立刻扭头看过去。
最后一行字揉杂了修真时代和魂界的文字,很乱,硕大地停留在石碑之上。
第十行文字。
“死过的人都疯了,不要相信所有人的话,唯有死过的人才能停留下来等待天选者的到达,要成为被信任的同行者,你需要至少死亡一次。”
常酒瞳孔倏然睁大。
不是因为这文字的惊悚,而是她在这块石板破碎的瞬间,看到了无数道影子。
他们?她们?又或者是它们。
那些数不清的影子在下面仰头凝视着她,像是一片恐怖的黑海将下坠的她包围,随时等着将她淹没。
而此时,从未听到过的系统提示音带着强烈的红光在常酒眼前爆发。
【叮!】
【共生之契,命脉相扣!激发“绝境共生”状态,血量锁定为1%,期间处于无敌状态,持续时间,五秒!】
她这是在瞬间受到了被秒杀的恐怖伤害,甚至快到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击就激发了双生契约的无敌!
常酒心跳骤止,身体被撕碎灵魂湮灭的痛苦让她几乎再无法动弹,她甚至没有办法传送回酒神领域或是东酒都,濒死的感觉让她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而同样分担了这恐怖伤害的常条条也在此刻失去了力气,被强行收回了召唤空间。
常酒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
下方的影子之中也爆发出诡异的对话。
“咦?她没死!”
“不能再杀了!你们要毁了我们这条线!”
“只要能验证出正确的那条线,我们这一条断了就断了!”
“不,两条线都没死!生与死两相对应,不是生就是死,可她为何都活下来了!”